是兀自笑闹,那些美人皆都围绕在他身边。
不过千金而已,可有解忧酒?
不过千金罢了,可有解忧人?
在那里,醉眼朦胧看一篇繁华锦绣,放肆潇洒传风流之名。
不过多情客。
只要那样,就好似,谁都在他身边。
都在他身边。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四十四】
冬有雪。
宣平九年的冬天,甚是寒冷。
转眼已是五年后了。
这一日南衡王府里早已烧暖了炭火,将室内烘烤得如同暖春一般。
厚厚的棉布做成的门帘挡住了外界的寒风狂雪,一道帘,内外两个世界。
曲蘅君倚着小榻看兵书,身后放了柔软的靠垫,金丝银线绣尽了流年。
“王爷,看了这么久了,还是将药喝了吧。”
簪雪用白玉碗盛了浓苦的药,以托盘捧着,曲蘅君只是漠然看了一眼:“搁着吧。”
簪雪轻声劝道:“王爷,再搁着药就凉了。”
曲蘅君这才不耐地放下书:“你是想将本王整成个药罐子,那还叫什么南衡王?日后全都说是药罐王爷岂不是更好?”
簪雪只跪着:“王爷,陛下说了……”
“真是怕了你们了。”曲蘅君端起白玉碗,漫不经心道,“三年都过去了,本王难道还能再因为当初的伤死了?”曲蘅君垂眸,眼睫掩住眸中寒雪。
这五年,他再也没去找过洛疏影。
有时宫宴上碰见了,不过漠然一错首。
就好似从不曾相识。
只每每当胸口的伤复发,咳出血时,他才恍然想起,似乎曾经相识过这么一个人。
而这五年,他也当真没再碰刀剑,只是披着厚厚的衣裳在风透不进的室内,读上一日的兵书。
有时候也有连开了三日的宴,闲散地坐在椅子上看那些歌女舞姬红粉佳人,裙钗粉黛,将繁华极盛演成惊天的戏。
而簪雪却是一日比一日地胆战心惊,只觉得自家主子这五年里一点一点被吞没了所有的生气。那飞扬的眉,张扬热烈的笑,竟是再没见过了。
就好似这五年都在下雪,而那雪,将他最后一点心火埋葬了,只留了一个躯壳,空洞地坐在这,看着尘世庸碌。
就像此刻,曲蘅君那双曾经相思等闲,情谊缱绻的眸中,只有最浓的墨色,却不见悲欢。
“王爷,柳丞相来了。”婢女走进屋子里,小心禀报道。
曲蘅君的眸中掠过一点讶然,却是极寻常地道:“将丞相请进来吧。”
待柳衣卿进屋时,簪雪已命人布好了凳子,上头还铺了厚厚的狐皮垫子。
柳衣卿解下裘衣,任婢女替自己挂在架上,便也落了座,他那双温润清透的眸子落在曲蘅君身上厚厚的狐裘时,顿了一顿,方才描出个温和风雅的笑:“王爷,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曲蘅君端起茶盏,去了去自己口中的药味,神色淡然道:“好与不好,有何分别呢?这寒冬腊月,柳丞相不陪着宁安王煮酒赏梅,来本王这里,又是自讨什么没趣呢?”
他言辞冷厉,但是语气却是一语三叹的幽柔,一时半会儿竟让人摸不准。
柳衣卿面色未曾一稍变,素来是个能忍的:“这么多年过来了,南衡王竟还是锋芒不减。”
曲蘅君漠漠然抬眸:“本王这样的模样,哪还有什么锋芒?也只能讨讨口头上的便宜了。”
柳衣卿轻叹:“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曲蘅君将茶盏放下,他这五年倒是有了几分天潢贵胄的贵气,“柳丞相今日来,可是为了大周?”
柳衣卿见他只愿谈公事,便也顺水推舟道:“正是如此。”
扶琉宣平九年,正是大周嘉定六年。
大周摄政王长乐王君归闲虽有通天之才,但小皇帝君雁雪昏聩无能,先帝又是自毁长城之人,多年积弊,早已无法力挽狂澜。
谁知君雁雪居然那般愚蠢,将长乐王谋害至死,更是逼得君雁雪师弟谢紫父母双亡。
大周的局势,早就乱了。
眼下正是扶琉一统天下的好机会。
“不瞒丞相,大周苏丞相已将情报出卖给了本王,而那长乐王师弟谢紫,更愿意以万里江山为他师兄报仇。”曲蘅君想起前几日送来的密信,笑得有些嘲讽寒凉,“君雁雪让谢紫领兵,到时候,本王与他做一出戏,他便开城门,迎我扶琉军入城。”
柳衣卿有些惊讶,但很快也笑道:“那我扶琉统一天下之路便当真顺遂不少了。”
曲蘅君道:“所以柳丞相来,又有何意呢?”
柳衣卿这才露出难色来:“不瞒王爷,是疏影……”
“宁安王与我何干?”曲蘅君道。
柳衣卿见他这般模样,叹息一声,浅笑道:“既然王爷不愿听,在下就告辞了。”
曲蘅君让簪雪送客后,忽而道:“簪雪,替本王准备好车马,本王入宫一趟。”
簪雪颔首称是。
片刻后,曲蘅君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城而去。
待他入了宫,他径直去了御书房,曲檀华本在批改奏折,群臣皆在商议趁机讨伐大周之事,关于统帅,自是有不少争执之处。
谁知曲蘅君却来了。
“你莫不是要率三军攻打大周?”曲檀华自然猜出曲蘅君心思。
“难道皇兄不允?”
“你难道以为朕会答应?”曲檀华看着曲蘅君苍白的面色,几乎咬牙切齿道。
曲蘅君也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然后道:“臣弟始终认为,马革裹尸总比僵卧床榻好。更何况,臣弟又不是一定会战死沙场。到时候若能凯旋归来,不也是一项荣耀?”
曲檀华冷声道:“你别想去。”
曲蘅君平静道:“那臣弟大可在府中随处找个地方了结这条残命。”他眸中竟有了一丝笑意,他用那只剩了骨头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或者在这里再开一个洞。”
曲檀华被他气得浑身颤抖。
终究也只能无奈妥协:“随你去吧。朕这一生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
曲蘅君这才笑得眉眼弯弯:“那便多谢皇兄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四十五】
最近发生一件轰动六国的事。
天下闻名的乐师,九霄卿舒寒凌,在收了徒弟闻青后,被大周小皇帝君雁雪,以谋逆斩首。
可惜了。
但是扶琉的南衡王与柳丞相似乎没什么心思伤怀这位风华绝世的乐师。
因为他们二人这回是讨伐大周的主帅。
新春后,雪已尽。
边塞狼烟的桃花,开得纷繁沉堕,婆娑如雨。
兵临城下时,曲蘅君挑眉,看着自己身侧的柳丞相,仍旧是那样的气度风雅,气定神闲。
而城门之上,那大周的主帅谢紫居高临下,勾唇一笑,无边绮艳风华,那眉眼处是江南绵绵春雨杏花的艳丽,一笑间,眸中潋滟开去的无边风月,徒叫人流连。
曲蘅君轻笑,对面那谢将军这般娇俏的面孔,也不怕被刀剑伤了么?
而那谢紫竟开了城门,出城迎战。
他跨马疾奔,手中长剑名曰“珍珑”,长剑挽出千多万多剑花来,直逼曲蘅君。
曲蘅君忽略胸口被剑风刮得刺痛,凛然间眉眼杀伐,他手执长枪,长枪一转,刺向谢紫眉心,却被谢紫一个仰身避过,反而借此剑锋游下,转而攻马。
曲蘅君长枪一挑,纵马一偏,随即转攻谢紫心口,长枪扫过之处,石裂风惊。
谁知谢紫这厢却是剑锋微转,转眼便解了曲蘅君的杀招。
曲蘅君微挑剑眉,一片飒飒英烈。
“长乐的师弟,的确不错。只不过,和本王比起来,你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曲蘅君一笑,却是意外的烟雨天青般风雅。转而,他一枪穿云般一枪横扫,谢紫眉峰一蹙,只得翻身落马,方才堪堪闭过。
曲蘅君端坐马上,俯视着谢紫。
“本王似乎说过了,你还是嫩了点,明月山谢紫衣。”
谢紫挑眉,一笑绮艳,转眼便是流连开去的风月无边:“多谢南衡王点拨,只是,”他后头半句却压低了声音,“做戏总得做足全套,这般可不好吧?”
曲蘅君冷笑,凌然昂首:“所言甚是。”
做戏总得做全套。
哪怕是一出借刀杀人,征伐天下的戏码。
这一站,不分胜负。
当夜,扶琉主帐之中,曲蘅君服下药,正看着都城送来的情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正是那谢紫。
曲蘅君似笑非笑道:“谢将军白日才交锋过,怎么深夜还闯地方军营呢?”
那谢紫只是冷笑一声:“南衡王心里明镜似的,明知故问难道也好玩么?
曲蘅君心中暗暗笑,心想那明月山出来的是否都是这样有趣的人呢?
谢紫深夜造访,自然不是为了月下相会诉衷肠这种可笑的事,他只是来再一次确定计划罢了。
不过有时候曲蘅君也觉得疑惑。
为了他一个师兄,灭了一个国,难得当真只得。
可是当时,这比他年岁还小上许多的谢紫却只是挑眉一笑:“如若那废物坐在皇位上,对苍生百姓难道又有什么益处么?”
曲蘅君听说了那长乐王死得尸骨无存,自然明白谢紫的恨意。
让君雁雪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这还不好办?
哪个亡国之君是得好死的呢?
他忽然想起同那大周长乐王唯一一次一面之缘。
就是那一回算卦。
那个少年眉眼清雅如画,举手投足间,闲云野鹤的悠然自适,清风明月白玉人。
竟也死了么?
还记得他给自己算过一此姻缘,说此生姻缘坎坷。
曲蘅君有些冷漠地想,看来竟成了真呢。
果然这长乐王君归闲是个能掐会算的,那怎么没算算自己的命呢
忽然想起一些荒唐至极的坊间传言,说是那君归闲与君雁雪纠缠不休的往事,曲蘅君不由哑然失笑,原来,也是情之一字最害人么?
理了理心绪,曲蘅君掩口咳了几声。
他与谢紫的约定很简单,先通过今日一战稳定军心,之后给他三个月找出军营中君雁雪安插的眼线,等料理完之后,三个月后,谢紫开城门引扶琉军入周。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
三个月后。
两军对阵。
谢紫不顾副将阻挠,果然命令开城门。
大周士兵出城门迎战,恰在此时,变故抖生。
城门之上忽然出现许多黑衣蒙面之人,他们手持弩箭,对着大周士兵瞄准。
不过一会儿,便将大周的军队重伤。
曲蘅君看着那群人,暗暗想,这就是谢紫愿意用来交换作为代价的暗门之人么?
果然精良。
万箭齐发之时,大周本就军心涣散,此刻更是孱弱不堪。
恰在此刻,曲蘅君一声令下:“进攻!”
内忧外患之下,大周一击即溃。
曲蘅君勾唇,正欲率军队进城门,却猛然发觉,城门上出了变故。
原来谢紫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人。
他身边那传令兵竟然也是君雁雪的人!
就在方才谢紫将万里山河拱手奉上时,那传令兵一剑穿过了谢紫胸口。
谢紫身形微晃,就那么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一身紫衣,如烟月染就,唇边一抹似嘲讽又似苍凉的笑,那艳得蚀骨的眉眼间,竟是一种解脱。
那一刻,好似万里河山锦绣,万古风月长空,都给这个人作了底色,衬他眸中一丝苍凉。
他自城门坠下,在两军之前,苍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