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斗去干什么?
西安的斗,多如牛毛,不远处的洛阳,古墓更是遍地都是,不过盗洞也多得像筛子一样就是了。
基本上,西安洛阳这一带的古墓,能盗的都盗了,不能盗的,谁也盗不了。比如乾陵,武则天墓,据说没盗过,而且已被列入重点保护对象,层层叠叠都设了屏障,要进去是很难的。
当然,张起灵并没有考虑这些。
说不清什么原因,绝不是因为钱,因为想出名,可能仅仅是一种发泄。他想找点事情做,他想让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可以彻底地发泄一次,他甚至想用血腥,用暴力,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所以,张起灵进了乾陵。
进去对他不是难事,里面的格局的确是十分复杂凶险,不过最终他还是进了主墓室,在一大堆匪夷所思的宝贝中间突然又发起呆来,这些拿出去几乎可以颠覆世界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廉价得毫无温度。
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拼了命要寻求这些东西,却从来不肯为感情而牺牲半步?
猛的,他被自己的想法怔倒了。
这是——在恨吴邪吗?
恨吴邪不肯再为他们的感情多付出一点,为什么不再坚持半步?
不是这样的,他不恨吴邪。
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看似温情,却比斗里凶险无数倍,他们都已经尽了全力。
只是将来,还能在一起吗?永远都不能一起了吗?
以后,他又该去哪里?
突然,棺材里发出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张起灵茫然地转过头,愣愣地望着那慢慢开启的棺材盖,对着棺材里渐渐现出来的那张恐怖的脸,恍恍惚惚地问了一句:
“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吗?”
纵然是倒斗界一哥,这样恍惚的状态也是致命可怕的,何况又是如此神秘凶险的墓,所以最终张起灵走出乾陵的时候,已经伤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喘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那家小旅馆里,关上门后就晕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二)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与晕倒时相差无几。
没有人来帮他,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记得他了。
咬牙站了起来,走进破旧又脏臭的小浴室里,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个人完成。
很熟练了,以前也是这样。
以后也会这样。
这次,他一样东西也没拿出来,他不是为了拿东西进去的。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进去。
没几天,伤口好了些,张起灵又下斗了。
不知道是什么斗,哪个皇帝的,哪个太子的,主陵还是陪陵,反正就是下了,仍然一身的伤回来,在死亡的边缘,却怎么也死不了。
那就再下吧。
有时候也倒出一两件东西,贱价卖了,换压缩饼干与泡面,自然也少不了伤药。
身体的本能还是有求生意志的,尽管心真的死了。
幸好小旅馆离闹市区很远,也是一家无业无证的黑店,他进进出出的,也没人怀疑。就是有一次老板想打他出意,却被他一刀削了半片耳朵,后来就再也不敢有任何妄想了。
这儿,暂时成了他的栖息地,但绝不是他的家。
就这么过了半年。
西安是旱地,进了冬季,雨雪也很少,气候更加干燥。有时候一咳嗽,喉咙磨擦,都会咳出血来。
张起灵开始觉得自己的伤口好得越来越慢,每次下斗,受得伤也越来越重。
这半年来,没日没夜的在古墓里拼杀,他都不记得被多少粽子围攻过,又中过多少机关,吸进多少巨毒的气雾……
都不记住了!
唯一清醒的,仍然是那个温润秀美的城市,明朗怡人的天气,以及那个牙齿白白,弯着头朝自己微笑的男孩子。
吴邪……
怎么还是没有失忆把你给忘了?
天又黑了。
张起灵坐在散发着怪味的小床上,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圈一圈地替自己包扎右手上的伤口。即使是再坚忍的眉心,也痛得几乎眼前模糊。
这个伤口还是一星期前下一个中等古墓时造成的,本来以为可以上点药就可以了,可是没想到却完全没有用,昨天开始就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他的血,不是向来有很强的治愈效果的吗?
心里懊恼,就升起了无名火,现在明显变得比以前暴燥了,就像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了一样,只要一暴燥就无法冷静,像是一头受伤被困的野兽一样,完全无法怎么排除这种彻头彻尾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某种极限的边源了。
突然,狠狠地一咬牙,拿起随手的锋利佩刀,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
无论是生是死,都痛快一点!
这次下的墓,他倒是清楚得很,就是秦陵。
那个传说中满墓地都是汞毒的、全人类最神秘最可怕的墓!
就算是再胆大包天的盗墓贼,就算是再先进的设备,也没哪个人敢去秦陵。
别说现在已经有重兵把守,即使在历史上,进去的人,都没一个出来过。
张起灵不是不知道这些。
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
秦始皇那老妖怪也死得够久了,该去和鲁殇王做伴了!
他嘲弄得想着,觉得这一切真是他娘的没意思!
吴邪喜欢说“他娘的”,有时候在床上,吴邪情动起来,也会咬着他喊:“张起灵你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最初张起灵真不习惯,这么斯文温润的男人,怎么整天“他娘的”“他娘的”——
绝对是胖子教坏了吴邪。
果然是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现在连他也会说他娘的了。
他娘的说这三个字可真他娘的带感!
张起灵笑了。
在秦陵的墓道里,他看着眼前飞舞着过来的狰狞无比的怪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可能就一个,可是在他眼前却幻化出无数个,四面八方朝自己扑了过来。
纵然全身软得厉害,没有一丝力气,右手手臂上的伤口更是重新裂开了,血水流出来。身体却还是本能地一闪身,勉强地跑进了一条旁边的暗道里。
然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听着外面如雷贯耳的震拍声,拍得墓墙都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逃,所以只好用尽最后一丝力迈开双腿,毫无方向地狂奔起来。
一直逃,一直逃!
眼前却是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根本看不到光亮。
终于,他累了,实在太累了!
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力气再逃了。
哐啷一声,利刃掉在地上,随即,便是一直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他终于也倒了下来,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不知道是耳鸣还是真实的,他的四周全是隆隆的声音,就像无数的粽子已经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就这么吧。
从墓里生,也从墓里死。
属于他张起灵的人生,本就是如此的。
只不过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又看到了好多东西:
——明媚的阳光,清澈的西湖水,西冷印社幽静的小绿荫路
——有一家很小很不起眼的古董铺子里,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黑黑牙齿白白的年轻男人,正无聊地托着腮坐在书桌后面,听到声音,他懒洋洋地转过头来,随即,笑得比西湖的水还要清澈明亮:
“小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三)
张起灵走后的半个月,吴夫人醒了。
是吴邪第一个发现的,因为他基本上不回家了,整天在医院里陪着母亲,谁劝也不听。他就像一个机械人一般,好像他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就只剩下了照顾母亲。
还好总算母亲一天比一天好,醒了过来。
醒的时候,吴邪正垂着手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虽然眼睛是盯着母亲的,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是定定的,一直到吴夫人眼睛睁开了,他还是定定的,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吴夫人刚醒,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看了很久才看清是儿子,不由得很激动,可是太虚弱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母子俩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吴夫人的眼睛充满着爱恨交织的情感,可是吴邪,还是空空定定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吴夫人发出了一声微弱般的呻吟,吴邪才猛地惊醒了。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的焦点。
“妈!妈!”看到母亲醒了,他激动得一下子发了狂,站起来都踢到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音,那声音把吴夫人都吓得惊了惊,然后就见儿子猛地跪在了床边,抓紧被子边的手,把脸紧紧地贴在了手背上。
“妈!妈!你醒了,对不起,妈!你原谅我!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吴邪不断地反复重复着,像小时候一样,用脸磨蹭着母亲的手心,却无法表达自己无尽的悔恨。
吴夫人的手指艰难地动一动,又引来吴邪一阵狂喜般的呜咽。
后来医生赶到了,护士赶到了,父亲来了,二叔和三叔也来了,村子里好多人都围了一病房。
大家又哭又笑,吴夫人满眼含着泪花,默然地看着他们,终于,又把目光落在了儿子的身上,温柔地用指尖去碰他的脸。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一家人的心贴得如此近。
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月一日 ,吴邪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次相亲。
那个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他都没有任何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楼外楼包厢里的窗户,有点脏了,一只蜘蛛尸体正挂在窗棂上。
“卫生真不合格呀。”吴邪心想,要是去举报,说不定以后也不用做生意了。
回来后,父亲问他怎么样,他老实回答:“楼外楼的窗户上有一只死蜘蛛个儿好大。”
父亲气得快晕过去,连骂的力气也没有,怕吵醒屋子里休息的母亲。
吴三省在一边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吴二白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后来,吴邪又相过许多次亲。
他从不拒绝,不管哪个三姑六婆来做媒,他都会去的。
一开始是双方家长媒人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来说要搞新式的,就把主角约在西湖,让他们自由发展。
吴邪都很配合,让他东,他绝不往西,让他请姑娘吃饭,他绝不请吃冰淇淋。
可是,没有一次成功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么优秀这么好看,学问又好的吴邪,怎么姑娘们都不喜欢呢?
于是吴家人细细一打听,对方姑娘回来的话几乎都是千篇一率的:
“我说那个吴邪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怎么和他说话,永远答非所问呢?”
“他是不是聋子啊?为什么我说了半天话,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无聊死了。”
“这个人看着挺好的,一点也不会变通。那天西湖边下雨了,他愣是傻乎乎淋雨走了回去,我在后面跟得郁闷死了,回来还感冒了一场!”
“别说了!我嫁不出去也不嫁这么奇怪的人!我都不知道他满脑子在想什么!”
…………………………
于是吴一穷又气坏了,可一看到儿子那张神游太虚恍恍惚惚的脸,又不忍心了,只好长长叹气,知道一切还是慢慢来。
与吴邪的相亲悲剧成反比的是,吴夫人的身体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吴邪虽然对姑娘不上心,对母亲却是无微不至。他现在也只有看到父母的时候,还挺像个正常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着,说是发呆也不像,就是愣愣地看着天,在屋子里就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