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怪过他。”韩文清道,陈果闻言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对方转头与张新杰交谈起具体计划来,只得作罢。
张新杰在得知具体情况之后,细细编排了一系列计划,后又根据韩文清的描述,大致模拟出了那密道的地图。因为人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他只示意兴欣几人从密道入口进入救出叶修,而霸图则从正门攻入,可谓调虎离山。不过经历了上次一事,陶轩极有可能变动密道内的机关,张新杰只能猜测,具体为何,还得靠他们自己小心才是。
霸图之后,苏沐橙与方锐也到达客栈,并加入救援叶修的计划,两人皆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加上方锐本是呼啸出身,擅长机关之术,再适合不过这个任务。除了二人之外,还有唐柔、魏琛、莫凡等一共五人,剩下的则与霸图一同,从正门而入。
大伙儿商讨了整晚,等到了午夜才去歇息,为了养足精神继续接下来的恶战。他们都如此,陶轩自然是更为紧张,自从接到华山过来的信件之后,他凝视着纸上蓝雨生事四个字,心道自己这边还未毒发,那伙人倒是自己先乱了?思及至此,他便回信道:由他去。
如今,信件已发出数日,也不知那边收没收到。陶轩一边想着,心里却总有股说不出的预感,他隐约觉得自己有一步棋下错了,但具体是那一步,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一来,难免心浮气躁。直到饮尽了杯中冷茶,后又转身,恰好瞧见那摆在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绞杀在了一处,其中黑子略胜一筹。但这分明是自己改动过的棋局,事到如今,陶轩猛然发现,自己之前这么做不过是自欺欺人。
没由来的情绪升起,他按着额角,凝视着那局残棋,不知着了什么魔,竟又动手,将它们按照记忆重新排列,成了未改之前的模样。做完这些后,陶轩深深吐出一口气,窝在椅榻中,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眼便到了清晨,天还未亮,兴欣一行人就率先上山,他们按照张新杰地图的指示成功找到了入口。陶轩果真令人将其修补过,但因为时间匆忙,加上他以为韩文清已死,所以相当潦草。进入走道之后,方锐一手举着长明灯,一手摸索着墙壁,走了大约有十来分钟都没出现任何机关。他不由得咦了一声,皱眉道:“这墙壁的缝隙这么大,里面肯定有所玄机,但现下却已被人除去……谁这么做的?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心下纠结,但到了这里,就算是陷阱也要闯一闯,只得咬牙,小心翼翼的继续前进。
等终于到达石室之时,已经过了有大约半个时辰,方锐在拐角处将手里的长明灯吹灭了,几人踩着走道边上的阴影,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们没看见任何守卫,如果冯宪君真的关在这里的话,没理由这么松懈……毕竟只要冯宪君逃出去了,那么一切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走着走着,空气中泛起了一丝的腥甜,魏琛心里咯噔一跳,连忙唤住同伴,让他们小心一点。等来到石室门前之时,几人更是屏住呼吸,走在前面的方锐朝队友使了个眼神,刚想推门,突然发现门上的锁链早就坏了。
他心中一惊,顾不得多想,一脚踢开大门……
什么也没有发生。
除了一滩早就干涸的血迹之外,石室之内,空空如也。
#22
陶轩端坐于桌前,转眼过去了一宿。
他微微抬了抬眼,望着窗外渗出的朝阳,眼下一片乌青。霸图将在今日来袭,他算好了日子,调动嘉世大部分弟子上前迎战,其中阵法分布更是耗费了许多心思……进行到了这一步,哪怕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得不出手。战斗将在十几分钟之后打响,成败,在此一举。
缓缓吁出一口纠结于心底多年的浊气,陶轩反而放松下来,他闭了闭干涩的眼,不知为何突然道了句:“你来了。”
门外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过的声音,隐隐混杂着一声叹息。
——仿佛是错觉般,却又不是。了然的笑了笑,陶轩挺直了脊背,把玩着手中冰凉的棋子,玉石光滑的触感让他一阵舒心。继而摹裟了一会儿,他又夹着那被体温捂热的棋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过来陪我下一局罢。”
话音未落,一柄银亮的细剑抵上了他的咽喉,陶轩笑了两下,笑声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惨淡与嘶哑,但很快,他清了清嗓子:“你果然没被控制。”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在他身后的那人道:“故意将我与冯宪君关在一处,不就是想看我会不会杀他。”
“……那药效强大,又身处毒烟之中,没有我的命令,被控者不该私自行动才对。”陶轩垂眸,凝视着颈间利刃,神态中并无恐惧,只是感慨:“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冯宪君活不长了。他心知自己做过的事情见不得光,干脆一了百了的求死。”那人接着道:“你迟早要杀他——武林宝印在你手里,待华山生变之后,你完全可以直接拿着宝印去揭穿假盟主,同时取而代之。这样一来,真正的冯宪君在你眼里就没了半点用处,他之所以等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之处。”
“你说的不错。”陶轩扯了扯嘴角:“他的血,便是最好的毒。冯宪君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既是将死之人,他也不甘将这些秘密带到地下……当然最重要的是,还能拖着我一起。”
那个人——叶修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的回想起冯宪君临终前的坦白:他无意中高价购取了一张魔教遗留下来的地图,地图上标明了藏宝的地点,就在嘉世内部,也就是陶轩卧室地下的那个密室。
其实江湖上的传闻是有所遗漏的,比如说魔教的总坛一共有两个部分,一个在东一个在南,当时被烧掉的是东边那个,而南边这个总坛,则直接被改造成了如今的嘉世山庄。这些都是好几代人之前的事情了,就连那个密道,也成为了不可说的禁地之一。当然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有每一代的掌门,陶轩在继任之后,本来没放在心上,后来因为嘉世没落的关系,加上冯宪君主动上门邀请,他难免心动,想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来稳固嘉世在江湖上的地位……
从冯宪君的口中得知,那个石室内原本全是毒烟,是魔教之人用来养蛊的场所,需要事先服用解药,方可进去。可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冯宪君擅作主张的闯入,一开始没什么大碍,但过了几日,身上的皮肤渐渐溃烂,他开始害怕,可解药的制作需要时间,作为盟主的他又不可能长时间不露面,两人商讨之下,决定寻一个替身先出面平复,解决燃眉之急。
解药完成之后,冯宪君便不愿待在这晦气之地,但陶轩并不想放对方离开,蛊气入体后人即为蛊,他又从那秘籍中发现如何使用蛊控制人心的办法,便取了鲜血实用,正好赶上新弟子入门,加上口诀的辅助,第一批实验获得了成功。
而此时的冯宪君已经偷偷逃回了武林盟,不料那冒牌货早已被陶轩买通,陶轩派遣被控制的孙翔等人将其俘获,再度关入石室之内……自从门开一次之后,蛊气就已消散,所以陶轩不可能制作出第二个蛊人,而冯宪君,就成为了唯一的素材。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铺垫,随着口诀渐渐扩散,这只“军队”的规模也愈发强大起来。
陶轩并不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他并不畏惧死亡的原因是,就算他死了,目前的一切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加上,叶修对嘉世的感情有多深,陶轩再清楚不过,因为他也如此——但二人的分歧点便是,叶修爱的是嘉世里的人,而陶轩所在乎的,不过是这个武林第一的头衔罢了。
分歧点在很早之前就产生了,或许在陶轩还没有当上掌门的时候,他与叶修一样深爱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可自从坐上了那个位置,他开始无比在乎他人的看法、门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权利、名利、利益、欲望逐渐腐蚀了他那颗曾也抱有梦想的赤子之心。
“你不知道,在华山论剑落败的那一年,我做了多少噩梦。”陶轩苦笑:“我梦见嘉世越来越颓废,弟子越来越少,到了后来甚至供不起吃穿用度……我梦见一个大门派毁在了我的手里!我梦见掌门掐着我的脖子骂我不孝!江湖人耻笑我!说我、说我不如你……”
叶修太强大了,他的强大对于陶轩来说是种压力,哪怕对方没有丝毫取而代之的意思,但免不了遭人口舌。他一开始也并不在乎,只想着做好自己的事情,可到了后来,人们愈发注意到战场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斗神,而不是真正作为掌门的他。
陶轩不甘心,他承认自己在嫉妒,嫉妒叶修的人脉、地位、声望和实力,这般日积月累下去,终于成为了参天的高塔,在嘉世论剑失利的瞬间轰然倾塌。
他的世界一片风暴,浑浊的、不堪的,但也有前所未有的轻松;门派里的弟子开始排斥叶修,不如以前那样钦佩,甚至怪罪。这是机会来了吧,他想着,自己可以利用这点,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
一年、两年……嘉世一直在走下坡路,他的努力没有造成一点的结果,换来的只是众人失望的目光。在重重压力之下,陶轩不堪重负,最终,他动了别的心思……
叶修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发泄似的话语:“这不是借口。”
“……是啊,不是借口。”陶轩叹道:“说到底,还是利益使然。我承认我疯魔了,我负了你,负了那些信任我的弟子,负了将掌门之位传给我的师傅……可是到如今,叶秋。”他唤着对方从前的名字,惨笑道:“我没有退路了。”
棋落无悔,不是无悔,而是不能后悔。
“陪我……下完这局棋吧。他闭了闭眼,重新开口:“在这之后,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叶修凝视着对方的背影,神情复杂到了极致,然而只沉默了短短一瞬,便道了句:“好。”
他收起千机伞内的刀刃,来到陶轩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等等。”陶轩突然发了话,他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壶酒来,为自己满上:“你要么?”
后者摇了摇头,陶轩见此,了然的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他抹去唇边的残渍,执起黑子:“开始吧。”
这是一次沉默的棋局,两人都没有出声,唯有棋子磕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回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颇有些金戈之意。
上一次下棋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而嘉世,也不是现在这番凄凉惨淡的情景。陶轩有些恍惚了,他凝视着晨曦中泛着微光的棋子,黑白二子互相厮杀,不相承让——没有和局,只有输赢。
对方的每一步棋,都有剑走偏锋之一,甚至弃卒保帅,也要将猎物绞杀其中。这样的叶修陶轩不是没见过,但以往,那尖锐的矛首都是对着他们的敌人,此时真正将锋芒对准自己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个人以往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可惜啊可惜,他错的太多,明白的太晚……一片叹息之中,陶轩在落下最后一步棋前,忽然发问:“如果我说,我要你帮我,你会同意么?”
叶修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对韩文清出手之前,我一直都在帮你。”
陶轩闻言,怔忪了半晌,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说的不错……那么这些年的冒犯,还请多多见谅了。”
最后一子落下。
叶修紧跟而上。
“将军。”
不是陶轩放水,而他清楚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