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原本蕴着柔水的眼眸,现在看来竟是格外瘆人。
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古怪。今天的屈平,很不一样。
门锁转动声打破了尴尬的氛围,我长吁口气,暗自庆幸妈妈的及时归来。
可当我抬眼望去时,瞬间呼吸停滞、身体僵硬。
毫无预料的,何松哲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何松哲领口敞开,宽松的病号服挂在身上,原本高挑身形略显清瘦。他头上戴着医用弹力帽,右手的袖子挽至肩部,上臂缠绕着厚实的绷带,左手手背上固定着静脉留置针头。凌乱的秀发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脸色很白,是失去血色的那种苍白。
何松哲迎面走来,步伐明显减慢,有意无意地稍弯上身。他故作轻松地将手插.进裤兜,朝我们露出一个微笑,却无法掩饰眼镜下双眸的疲惫。
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心底那丝忧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莫名的心慌。
屈平立改阴沉面色,脸颊重新浮现平日的温和。他拍上何松哲的肩膀,目光扫过着他的上臂和腹部,带着调侃的语气笑言:“恢复不错啊!三天不到就四处跑,这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痛。”他接着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躺在病床上输液治疗吧。”
何松哲不以为意,直言:“下床活动是必要的,利于身体康复。”
屈平嗤笑,“前天那个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呕血不止致失血性休克的人是谁呢?”他意有所指,毫无疑问是何松哲。
何松哲依旧神清色淡,不在意他的挖苦。
屈平见何松哲不为所动,继续说:“要不要我和阿姨详细汇报,你上两周胃溃疡出血和现今溃疡加重却不遵医嘱的大好行径啊?”
何松哲低笑,“这样会害死我。”
“医者仁心,我不会害你的。”屈平嘴角浮笑,“况且,能害死你的,只有你自己。”这话听来颇有弦外之音。
何松哲闻言沉下脸色,病室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良久的沉默后,何松哲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医生和患者能聊什么?当然是做好本职工作,告知病情、治疗及预后了。”屈平故意强调“本职工作”,状似无意地瞥我一眼,“方才云云问你情况如何。”
屈平的话,在我听来很是刺耳。我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来个对视,微笑表示赞同。
“喔?”何松哲笑上唇梢,饶有兴趣地等待屈平的下文。
“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来了。”屈平摊手,“正好,我也不用具体说明了。脑挫伤、胃溃疡穿孔、右上臂外伤和皮肤组织多处擦伤,暂时死不了。”
“胃溃疡穿孔……”我轻声念道,难怪他弯着腰身。
“是啊!前两周这混小子酗酒致胃溃疡大出血。我认识何松哲这么久了,倒是从未见过他喝这么多酒,居然喝到胃出血。”屈平无视何松哲暗示闭嘴的眼色,拍上他的肩膀,“话说回来,你酒品和酒量在我们这群老朋友里算是最好的,头次见你喝醉顶多是呕吐昏睡。这次是因为什么事非得酗酒伤身?”
何松哲面无表情地丢了句“多管闲事”,索性将屈平的疑问当空气。
前天晚上,何松哲奔跑而来,从男人手下救出我;他脱下衬衫套在我身上,将我搂在胸前说“安心,有我在”;他为我挡刀,多次被那个男人伤及腹部,面色惨白;他后脑鲜血直流,拼命钳制住男人,转头对我说“快逃”;我躺在担架床上,他捂着腹部一路跟来,神色痛苦;合上抢救室大门的瞬间,他虚弱地站在外面砰然倒下……
一幕幕场景浮现在脑海中,我只觉心底某处闷闷的,郁结不已。尚未思及那丝不快的来源,我突然回想起那晚我与何松哲的谈话。
“何-松-哲,你到底想害我到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又怎么会……害你?”
“这辈子别再让我见到你。”
“要我放过你,除非我死。”
……
莫名的恐慌感笼罩我的身心,我闭上眼眸,不愿回忆以往。
铃声突然响起,那些残缺的片段、混乱的思绪忽然之间消散不见。
何松哲摸出手机,“妈。我在云云病房里。没事,我可以下床活动。输液?好,我这就回去。不用来接,这才几步路。我自己能走。真的,不骗你……”随后,他无奈地合上电话。
何松哲走到我床前,他将床头呼叫器放置在我枕下,“如果觉得不适,立即按呼叫器,不要忍着。好了,我走了。”
“暂时不要下床活动。等情况好些后,建议你去做个腹部彩超。”屈平在一旁补充。
“彩超?”何松哲不解。
“她的腹部受创,体查瘀斑於痕。虽然目前没检出内脏破损出血,但做彩超检查还是保险些。”
……
“松哲!医生说让你卧床休息,怎么就跑出来了?”舅妈突然推门而入,小碎步跑到何松哲身边,一脸紧张,“头晕不晕?腹部疼不疼?手臂伤口有没有渗血?”
“妈,你怎么来了?我真没事。”何松哲露出难堪的神色。
“谁说没事的?医生都说了休养不好是会有后遗症的!”舅妈反驳,搀着何松哲的手,“快和我回病房,护士等着给你输液呢。”
刚走了两步,舅妈突然止住脚步,作恍然大悟状,“不行!医生说不能活动过多。”她目光扫到旁边的一张空床位,“干脆你就躺在这儿,我去叫护士来给你输液。”
屈平站在一旁抿唇忍笑。
“妈,我真的……”何松哲越发无可奈何。
不等何松哲抱怨,舅妈连忙搀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并再三嘱咐他好好休养。
舅妈忙完一切后,终于意识到我和屈平的存在,看到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露心疼之色,“唉,真是苦了你们。云云,我先去叫护士,等会就回。”随后和屈主任点头示意,便匆匆出门了。
没多久,舅妈便领着护士进来了。
护士推着治疗车,对舅妈说:“医院是不允许患者随意调换病床的,这样不方便我们进行治疗护理的核查工作。建议还是回原来的病室。”
舅妈心疼宝贝儿子,自然是不愿意让何松哲下床走动的,“那我们退掉那间病室,今后都睡在这张床位上。”
“这样,也可以。”护士回答。
何松哲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不用换,我回去。”
审问?断念
“不用换,我回去。”
何松哲掀开被子,下床离开。舅妈赶忙拉住他,焦急地说,“松哲,你这是要急死妈妈呀!”
舅妈见何松哲执意离开,将求救的目光转向屈平,以期待他能劝说何松哲。
“咳……”屈平轻咳,掩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对何松哲道:“就你目前情况而言,确实不宜过多活动。”
何松哲自然是不屑于屈平说辞的,舅妈再将期艾的目光投向我,眼眸尽显急切担忧。
“你,还是留下吧。”我听到自己唇间吐出这么一句,惊讶之余瞥见何松哲不敢置信的神色。我垂下眼帘,压制住内心的惊慌,补充:“舅妈很担心你。”
何松哲静默无言,唇梢不可察觉地扬起,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泉,平静无澜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动。
随后,大约舅妈了解到我的遭遇,颇为心疼地安慰我受惊的心。此时,我的心确实是惊惶不安的,却不是因为前晚的噩梦,异样的不安缓缓流泻而出,最终占据我的整个身心。我全然没有心思听取舅妈的劝慰,只是失神地点头说好。
……
“钟云云小姐,我们检测出嫌疑犯张某肩胛骨下方两厘米处有利器伤,深达七厘米,是张某致死的原因。查实凶器为现场的水果刀。现今检验,水果刀上沾有你的指纹和血迹。请问你怎么解释?”
浑厚的男音拉回我走失的思绪。眼下,病床前端坐着两名人民警察。男警察手持资料,犀利的目光盯着我的神色。身旁女警察握笔,随时准备记录情况。
幸而,我的失神不会造成明显的脸色变化。我收敛心神,开始回忆:“那晚,何松哲为救我,与嫌疑犯扭打。何松哲伤势很重,鲜血直流,处于劣势。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我害怕到全身瑟瑟发抖,惊慌之余我看到地上有把刀。我颤抖地拾起刀,朝他捅去。”我喉咙哽咽,逼迫自己说下去,“我当时真的很恐慌,害怕男人再次伤害我。他是禽兽啊!禽兽啊!!”我再也无法忍住眼泪,抽噎不止。
女警察叹气,投以同情的目光,并递给我纸巾。
“嗯。”男警察沉吟片刻,“谢谢你的配合。”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平复急促的呼吸,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不理解何松哲教予我这番答话的缘故,为什么警察会认定我是杀人凶手,那把可怖的刀上竟然有我的指纹和血迹……难道我真如何松哲所言脑震荡所致近事遗忘?
……
休养一周后,我基本能下床活动了。屈平建议我每天去康复治疗室做复健。
骶尾、小腹和大腿上的伤痕隐隐作痛,我扶着墙壁,缓缓向治疗室走去。恍惚感受到前方别样的目光,我抬眼望去,视野中出现一个久违而熟悉的身影。
那是……林默。
我原打算视而不见,默默转身离开。奈何林默精锐的目光准确撷取我的神情,不肯离去,令我一时间难以自处。
林默立于护士站前,一如以往清雅,静静地瞧着我。
我永远无法忘记离校那日,林默近乎绝望地看着我和何松哲搂抱在一起,随后甩手离去,留下厌恶与鄙夷的眼神。
我想,他是恨我的。
林默眉头微蹙,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随即,很快恢复往常的风轻云淡。
如今,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落入他眼中,他该是喜闻乐见的吧。
往昔已逝,莫追忆,莫牵念,莫回首。
我埋下头,继续往前走。经过林默身边时,我看到他正欲伸手。我当下慌乱,在他的手还未触及我的袖口时,我下意识加快步子,与他擦肩而过。
林默的手停滞在空中,最终握拳放下,指关节咯吱响,双唇轻轻张合。
“查到病室了,我们走吧。林默?”我听见身后轻柔的女音,不禁顿住了脚步。
“好……”林默沉声。
“刚才你在看什么?”女人的观察力是敏锐的。
“没什么。”林默淡然回答,否定女人的多疑。
“那好,我们走吧。”女人聪明地不再追问。
听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忍不住回头,而后瞠目结舌。
一个身姿妙娆的女人颇为亲昵地挽上了林默的手,林默没有拒绝,任她的身体贴附。
我惊愣在原处,心似乎在渐渐下沉,坠落于一片汪洋之中,无尽的潮水拍打而来。
女人仿若感受到我的注视,她回眸相望,美目流连于我身上,微微一笑。
我浑浑噩噩走到康复治疗室。半小时的训练,屡次出错,最后扭伤脚踝。指导医师无奈,让我回病室休养。
推开病室门,我想自己该去洗把脸,好好冷静。
“松哲,你看一下我们公司的方案嘛。”女人轻柔的声音在病室响起,与之前在走廊遇到的那女人声音倒有几分相似。
虽然我与何松哲共住病室,言语交流却是很少的。每天,除了他递给我报纸社刊、切削水果之外,我们之间是没有交集的。
可能是何松哲的朋友来了吧,这与我无关。我漠然地经过他病床,前方有人挡着了我去路,闻到来人几分熟悉的气息。
“林默,你……”我目瞪口呆,万万料想不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林默好似也在惊讶我的出现,凝视着我面庞,眼眸突然转向另一处,“我是陪她来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之前与他亲昵的女人正坐在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