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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空间里,他所能够听到的是不远处打斗的声音,能够听到保拉放肆的笑声。
猛然间,夏尔听见了梅琳他们的惊呼,听见了他们惊喊着伊丽莎白的名字,听见了他们话语中的震惊以及保拉的怒声。
有甚至觉得那声音中的怒意仿佛带着野兽磨牙的声音般,随之咆哮。
夏尔依旧未睁眼,眉头微微地跳动,心中总有什么不好的预感隐隐地压抑着。而不知道是不是蕾薇尔的相救,他身上的疼痛不再,仿佛正随着什么散去。
亦或许,是他右眼的疼痛早已取代了它们,但是……右眼的疼痛却不强烈,只是微弱地犹如针刺。
他只是他自己,他所等待的只是他的执事完成命令归来,一切仅此而已。
可是……鼻间所闻到浓重的血腥究竟是什么?
那种仿佛整座荒墓都弥漫着的血型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连这样腐败的气息都开始弥漫开来了?
不是十秒吗?
十秒过了吗?
夏尔霍然睁开的眼却被蕾薇尔的手遮挡着。
“月神!!”
“你不是已经选择好了吗?无论怎样,你只要得到你下达的命令完成便是了,而你的抉择就是与他毫无干系,不是吗?”
蕾薇尔的话从身后传来,没有一丝的气息,如暴雨后的凉风一样冰冷一片。
是的,蕾薇尔说的没错,他已经抉择好了。
可是……为什么他听见了梅琳哽咽的声音?为什么他听见了巴鲁多将烟扔在地上使劲踩踏的声音?
田中先生的叹息,菲尼安的惊呼,这一切……
夏尔看着阻挡在他视线前的玉手,垂下眼睑,无意间却瞟到了自己身上的血渍而皱眉。
他自己胸前的血渍,缓慢地凝固着,早已不知道哪是他的血,哪是恶魔的血了。
小手紧握,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命令达成。
风声之中安静一片,只有微弱的如撕裂般的声音响起。
短暂的时间里,仿若漫长的等待。
“塞巴斯蒂安,你真是卑鄙呢!!”
“我们彼此彼此。”
远处交谈的话语传来,各自的语气都显得那般的微弱。蕾薇尔的手垂下,不再阻挠着他的视线。
颤巍巍的身体站立着,潮湿的发搭在额上,视线略微的模糊。
而他所能听到的只有一片片抽气声与细微的哽咽声。
……
黑色的羽翼点点散去,仿若尘埃般落下,散落在地上。
保拉躺在泥土之上,一手伸在前方,远远看去,依稀能够看到她后背的溃烂,腐败的气息蔓延而来,令人作呕。
伊丽莎白的尸体被搁置在了另一边,安静地躺在保拉的手边。而另一个恶魔则屈膝半跪在污浊的泥土上,头颅低垂,他看不清他们究竟是怎么了,更不知道那场短暂的时间里,谁赢谁输。
保拉的手微动着,仿佛扯动被烧焦的背后,溃烂得可见血肉。而她的手一扯动间,便似乎有粘稠的脓液滑下,滴落在地上后竟冒出了徐徐轻烟。
她的手却依旧想要支撑起身体,想要匍匐地向前方爬近。
她的前方只有被淡蓝色烟雾所笼罩的伊丽莎白。
淡蓝色的烟雾似是呵护般,紧紧地围绕着伊丽莎白。
满是血迹的手指终是快触碰到前方的人,可惜那淡蓝色的轻烟却是想要保护伊丽莎白般,排斥着保拉,将之弹开。
转瞬间,一条条犹如电影胶片的死神剧场从伊丽莎白的胸前绽放开来,照亮着黑夜。
而站在这边的夏尔却紧蹙着眉,眼眸低垂,轻喃着伊丽莎白的名字。
终于……伊丽莎白可以得到安息了,塞巴斯蒂安完成了他的命令,他该高兴的。
然而,右眼的疼痛依旧,想要迈开步子的腿颤巍巍着,无法动弹。
任务完成了啊,那么……他的执事不是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吗?
“啊!!!”
一阵突如其来的嘶吼响彻黑夜,仿若野兽。
“恶魔!!你这个魔鬼!!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永生永世都没有办法如愿,我诅咒你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我诅咒
你!!!”保拉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她后背上的鲜血淋淋般。
“塞巴斯蒂安!!就算是死,你什么也得不到,你永远都只能一无所有!!”保拉转动着头颅看向塞巴斯蒂安。而看着这一切的夏尔却哆嗦着,为保拉的脸上的狰狞以及那满脸的血垢。
保拉颈间的烙印被一条血红的藤蔓刺穿,而塞巴斯蒂安手微动,藤蔓便更加地贯穿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
“我诅咒你!!!塞巴斯蒂安!!!我……”
疯狂的笑语戛然而止,保拉的整个身体渐如透明,渐渐地竟化作了一团团黄沙。
黑色的响尾蛇无声地钻进地面,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而细沙随风散去时,蹲在地上的恶魔终是站起了身,优雅的笑挂在狼狈的脸上,略蹒跚的步伐一步步地迈向了他们。
夏尔的身后一片寂静,连方才的抽气声都不复,均是屏息着看着他们的执事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真是悲哀的恶魔啊……”
“夏尔,保拉要你的灵魂应是想要留住注定死亡的伊丽莎白。”
听着身后蕾薇尔的话,夏尔颤抖着,不知道那话语中的真实。
“伊丽莎白一家是被人一晚掠杀而死的,保拉只救走了垂死的伊丽莎白,用了一年的时间打听一切可以让伊丽莎白复生的办法。”
颤抖的身体下,连夏尔的话都带着颤音,“为什么……”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办法的,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夏尔转身,拉扯着蕾薇尔的白衫,不敢置信。
如冰霜的脸,和着寒风开口着说:“早说迟说又怎么样?这是你的事,我能插手吗?”
“阿尔,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就算告诉了你这一切,你又会怎样?能够改变命运?能够重新选择?”
“不!!!我不是阿尔!!我是夏尔!!”
……
蕾薇尔冷冷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对现在的你而言,你倒不如去看看为你拼命的另一个恶魔。伯爵,愿神保佑你不会为自己的抉择后悔。”
蕾薇尔的冷言冷语就像是一个观众提醒着剧里的主角该有的位置。
夏尔颤抖着转身,手握成拳头间,整个脑海里都是自己片刻前的画面。
略长的黑发在风中飞舞,白皙却带血渍的脸上是他惯有的优雅微笑,破损的礼服也无法损坏他与生俱有的气质。
塞巴斯蒂安的脚步站定,满是血迹的右手抚着自己的左胸向他鞠着躬,干哑的嗓音轻声地说:“my lord。”
沉默短暂的滑过,似是少年短暂的犹豫,而他疼痛的右眼却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
“塞巴斯蒂安,你自由了,你可以再次索取我的灵魂,这——是你应得的。”
颤抖的声音下,少年看着远处的威廉在伊丽莎白的身旁回收着死神剧场,为伊丽莎白的安息而欣慰。
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yes,my lord。”
塞巴斯蒂安起身,微笑着看着他,而夏尔却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想要止住自己的颤抖。
“少爷!!塞巴斯蒂安先生!!”
身后众人的惊呼仿佛遥远,微弱得似听不见般。
夏尔看着眼前的恶魔,双眸惊恐地睁大,恐惧袭身。
塞巴斯蒂安的身影越发的模糊,随风而摇晃着,连那笑都已不真实了。
“塞巴斯——”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害怕着自己萦绕在满脑的猜想。
“我亲爱的少爷,塞巴斯蒂安自由了,您也自由了。”
右眼的疼痛越发的明显了,仿佛正有着什么刺穿了他的右眼,疼痛无比。
“你……”夏尔伸出的手停顿,眼角所看到的黑羽在风中摇曳,犹如死神的宣判一般。
塞巴斯蒂安左手背的契约图上,赫然是保拉的黑羽,而他……
“少爷,如您所愿,这条枷锁再也没有办法捆住你了,是少爷赢了呢。”
塞巴斯蒂安凄婉的笑挂在唇边,猩红的眸随眼睑微眯,而一阵突起的狂风肆虐过后,夏尔踉跄着前行,寻找着不复踪影了的恶魔,全身颤栗。
“塞巴斯蒂安所珍贵的一直都是与少爷相伴的时光,感谢少爷赐予塞巴斯蒂安的名字,您……自由了。”
夏尔看着他在半空中几近透明的身影,看着他在风中摇曳的身影,颤抖着,怒吼着:“不!!!”
不会的!!!
他是最完美的执事,他是恶魔,他是不会死的!!!
可是……
有沙子污了他的两眼,他只看到了一颗流星在黑夜中划过,带走了他的塞巴斯蒂安,带走了他的执事。
不是的……
怎么会这样呢……
“少爷……塞巴斯蒂安先生他……”
身后呜咽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实,身处在一片呜咽声中的他却无法相信。
明明……前一刻他都还在对着他笑啊……
为什么……
他已经自由了啊!!
“夏尔,请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高傲而冷漠的声音,使他一击即溃。右眼间赫然溢出的血液像是为气若游丝的少年见证般,血液从右眼滑下。
“是的!!这一切的枷锁都已经没有了!!我自由了!!!我如愿了!!!”
砰的倒地声,随着夏尔爆发出的呐喊,随着蕾薇尔身旁的呜咽声,随着他们急忙赶向少年身边凌乱的步伐声响在黑夜里,为这一切的结束而见证着。
蕾薇尔看着那流星的尾角,冰霜般的脸上却有笑意浮现。
覆手间,白色的衣诀随风飞舞,向那冷冷的月亮之逼而去,带着她脸上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笑。
那个少爷,苏醒
已是自那晚血战过后一个月过去了,雨水却是自那晚开始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今日,时而间断,时而汹涌。
多雨时节的伦敦被一片雾气笼罩,显得飘渺易碎。连那些奢华的人生也停止了歌唱,为这久下不停不雨而失了气氛。
但到了夜晚,豪门贵族却依旧纸醉金迷,沉浸在一片享乐的盛世中。他们为他们的帝国感到骄傲而自豪,他们可以在他们强大的帝国中尽情地挥霍与享乐,此刻,他们才是主角,才是这永远的日不落帝国的代表。
然而,舞会的奢华,派队的欢乐在细雨之中却无法渲染到那座带着死气的庄园。
或许是因为较长时间无人修剪的关系,庄园内的花园杂草横生,繁乱不堪。
庭院中的浮雕、装饰脚下也有少许苔藓滋生。
老宅上藤蔓掩盖,沧桑的裂缝都一一地刻画在老宅的外墙上。
前来登门造访的人无奈地摇头,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微曲,礼节性地敲着房门,看着雪白手套上的灰尘静静地等待着这座宅邸的人前来开门。
大门被打开了,“吱呀”的声音在暗夜里轻响着。
开门的是这座宅邸的女佣,没精打采的神情在见着门外的人时消失,然而却只是片刻的时间她便又恢复了没精打采,失望着某件事情。
“看来,没有了少爷和执事的宅子里,你们连将客人迎进门的规矩都不知道了。”
梅琳怔了怔,有些惶恐地将威廉迎进了门,为刚才的失礼道着歉。
屋内的光线很暗,众人无力地趴在凳子椅子上,同样的无精打采,只是在威廉进门后动了动脑袋,向他问好。
田中先生则捧着茶盏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有事想问。
“你们都是怎么了?”威廉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为这里笼罩的快要发霉的气息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