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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这一侧的车窗。博斯条件反射地把左手伸进外套去掏枪,但他的腰间却空空如也。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脸上刻着的一道道皱纹诉说着她的苍老,就如军服上代表军阶的杠杠一般。敲完窗子之后,她伸出了摊开的手掌。博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儿来,连忙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五美元的纸币。他发动了车子,以便摇下车窗把钱递给她。她没有作声,拿上钱就走开了。博斯目送着她离去,心里想着她是怎样流落到这条小巷里来的。他自己又是怎么来的呢?

博斯把车开出巷子,回到了好莱坞大街上,再次开始在街上巡游。一开始他漫无目的,不过很快就有了目标。他还没做好跟康克林或是米特尔正面冲突的准备,但他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也想看看他们的居所,看看他们的生活,看看他们如今的光景。

他沿着好莱坞大街开下去,然后转入阿尔瓦拉多街,再沿着那条街开到了第三街,从第三街折向西边。在第三街上,他先是看到了人称“小萨尔瓦多”的贫民区,然后又经过了汉科克公园那些风光不再的大厦,最后才来到了拉布里公园。那是一个庞大的居民区,有许多公寓楼、共管公寓1和老人院。

博斯找到了奥格登道,沿路慢慢开下去,最终看到了拉布里公园生命关怀中心。生命关怀,他想,又一个绝妙的讽刺。这地方关心的可能只是你什么时候死,好把你的位置腾出来卖给下一个人。

第十一章

加州时间1凌晨四点四十分,博斯乘坐的飞机降落在了坦帕国际机场。目光呆滞的博斯靠在经济舱的窗边,生平第一次看见太阳在佛罗里达的天空中升起。飞机在地面滑行的时候,他脱下手表,把时针往前拨了三个小时。他很想到最近的汽车旅馆去好好睡上一觉,但却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时间。他随身带着美国汽车协会绘制的地图,从地图上看,从机场去威尼斯至少要开两个小时的车。

“看到蓝天的感觉真不错。”

旁边靠走道的座位上的那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她朝他这边探过身来,自顾自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这女人看样子只有四十五六岁,头发却过早地发灰了——几乎已经变成了白色。刚上飞机的时候,他们聊了一阵子,博斯因此知道她是要返回佛罗里达,不像自己这样是个访客。这女人在洛杉矶待了五年,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于是踏上了归家的旅途。博斯没有问她回家为的是什么人或什么事情,但却在心里琢磨了一番:五年前初到洛杉矶的时候,她的头发就已经是白的了吗?

“是啊,”他答道,“这些夜间航班简直长得没有尽头。”

“不,我说的是烟雾。这儿的空气里没有烟雾。”

博斯看了看她,然后望向窗外,仔细地审视着外面的天空。

“将来会有的。”

不过,她说得没错,窗外天空的那种蓝色是他在洛杉矶很难看到的。那是游泳池池水的碧蓝色,点缀着翻涌的白色积云。它们在上层的大气里浮动,就像是一个个美梦。

旅客们下飞机的速度很慢。直到人都走光了,博斯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部。脊柱的关节吱嘎作响,听起来就像是次第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从机舱上面的行李厢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提包,然后往外面走去。

刚从机舱里走上廊桥,潮湿闷热的空气就像一团湿毛巾一样裹住了他。他挣扎着走进了开着空调的航空港,同时决定放弃租一辆敞篷车的计划。

半小时之后,博斯已经开着另一辆租来的野马车行驶在了穿越坦帕湾的二七五号高速公路上。他关着车窗,开着空调,却还是止不住汗水——他的身体还没有适应这里的湿度。

这是他第一次在佛罗里达开车,最让他惊奇不已的是这里地势的平坦。视线范围之内连一座山丘都没有,开了四十五分钟之后他才碰到了一座名叫天路桥的钢筋混凝土“山峰”。博斯知道,架在入海口上方的这座陡峻桥梁是新修的替代品,以前的那座已经塌了,但他还是毫无顾忌地以超出限制的高速从桥上冲了过去。归根结底,他来自地震之后的洛杉矶,那个地方连桥下的非官方速限都在速度表的紧右边。

过了天路桥之后,二七五号高速公路汇入了七十五号公路,而他在着陆之后两小时内就赶到了威尼斯。他沿着塔密亚米公路慢慢行进,疲倦的感觉不断袭来,路边那些粉刷得五颜六色的汽车旅馆也显得无比诱人,但他还是硬撑着往前开,想找一家礼品店和一部收费电话。

博斯在珊瑚礁购物中心里找齐了这两样东西。塔基斯礼品贺卡商店十点钟才开门,他因此有了五分钟的空闲。购物中心的建筑是沙色的,外墙上有一部收费电话。博斯走了过去,从电话簿上查到了邮局的地址。威尼斯城里有两个邮局,于是他又掏出笔记本来看杰克?麦基特里克的邮编。他给其中一个邮局打了电话,从那里了解到另一个邮局的邮编跟麦基特里克的相同。他向提供信息的邮局职员道了谢,然后挂掉了电话。

礼品店开门了。博斯走向卖贺卡的货架,找出了一张配有鲜红色信封的生日贺卡。他直接拿起卡片走到了收银台跟前,连卡片里里外外写着些什么都没有去看。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陈列架,他从里面挑了一张本地街道的地图,把它跟贺卡一起放到了柜台上。

“这张卡挺漂亮的,”收银的老妇人一边把这笔交易的数据输入电脑,一边说,“我想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的动作慢得要命,就跟她是在水底下一样。博斯恨不得把手伸过柜台去帮她敲那些数字,就为了加快她的速度。

回到车里,博斯没有在卡片上签名就把它装进了信封,然后把信封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上了麦基特里克的名字和信箱号码。接着他发动汽车,回到了公路上。

靠着地图的帮助,博斯只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就找到了西威尼斯大街上的那个邮局。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基本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年男子站在一张台子旁边,慢慢地往一个信封上写着地址,还有两个老妇人在柜台前面排队。博斯站到了她们身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到佛罗里达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却已经看见了许多老人。以前总听人说这里老人多,看来传闻的确不虚。

博斯四下打量,看到柜台后面的墙上装着一部摄像机。从摄像机的位置来看,它的用途主要是监视顾客和万一出现的抢匪,而不是监督邮局的职员。不过,很有可能,职员们的工作台也是完全处于摄像机的镜头范围之内的。这并没有吓住博斯,他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跟红色的信封一起攥在手里。然后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零钱,数出了寄贺卡所需的邮费。柜台里面只有一名职员,他接待那两个老妇人的时间长得简直让人受不了。

“下一位。”

轮到博斯了。他走到了那名职员所在的柜台跟前。那职员大约有六十岁,体态臃肿,留着一部纯白色的络腮胡子。博斯觉得他的皮肤太红了,看起来有点像是正在大发脾气的样子。

“我想买张邮票来寄这张卡。”

博斯把零钱和信封放到柜台上,信封上面是那张叠好的十美元钞票。邮局职员神色泰然,就跟没看见钞票一样。

“我想问一问,他们已经把信投到信箱里去了吗?”

“他们正在后面做这件事情。”

他递给博斯一张邮票,收走了柜台上的零钱,但却没有去碰那张十美元的钞票和那个红色的信封。

“哦,是吗?”

博斯拿起信封,舔了舔邮票,把它贴到了信封上。接着,他把信封放到了十美元钞票的上面。他敢肯定,那个邮局职员留意到了自己的举动。

“是这样,唉,我真的很想把这张卡送到我叔叔杰克手上,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有没有什么人能想想办法把它投进他的信箱里?这样他今天来的时候就可以拿到了。我本来想自己去送这张卡,可我还得回去干活。”

博斯把信封和下面的十美元钞票往柜台那边推了推,推到了白胡子的跟前。

“好吧,”邮局职员说,“我来想想办法吧。”

他把身体往左边挪了挪,略微侧了侧身,好让摄像机拍不到这桩交易。接下来,他干净利落地拿走了柜台上的信封和钞票,然后迅速地将钞票转到另一只手上。紧接着,那只手倏地钻进了他自己的衣袋。

“马上回来。”他对还在排队的人们说道。

博斯回到邮局的大厅里,找到了三一三号信箱,透过信箱的玻璃小窗往里面看。那个红色的信封已经在里面了,跟两封白色的信函放在一起。其中一个白信封放倒了,博斯可以看到回邮地址的一部分:

……市

……处

……信箱

洛杉……

90021-3……

博斯有理由相信,这个信封里面装的就是麦基特里克的退休金支票——他成功地赶在了这封信的前头。他走出邮局,到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杯咖啡和一盒甜甜圈,然后回到车里,在越来越炎热的天气中等待。这还没到五月份哩,他简直没法想象这儿的夏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邮局门口看了一个钟头,心里不免有些厌烦,于是就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自动搜索到了一个频道,在里面讲话的人是南部的一个福音宣讲者。几秒钟之后,博斯反应过来那人讲的正是洛杉矶地震的事情,因此就没有换台。

“有一个产业用色情的秽物污染着整个国家,而这一灾难性的不幸事件正好爆发在这个产业的中心地带,你们会问,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我看不是!我相信,是上帝将大地劈成了碎片,向这个价值数十亿元的邪恶产业里的异端分子发出了伟大的一击。朋友们,这是一个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事情,预示着所有不义的人都将——”

博斯关掉了收音机。一个女人刚刚从邮局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色信封和别的一些信件。博斯看着她穿过停车场,走向了一辆银色的林肯城市轿车。他条件反射般地匆匆抄下了车牌号码,虽然他在佛罗里达州的这片区域并没有警界的熟人,没法让人去帮他查询车辆信息。按博斯的估计,这女人大概有六十五六岁。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男人,但这女人的年龄说明她完全可能是麦基特里克的配偶。于是他发动了汽车,等着她把车开出来。

她沿着通往萨拉索塔的干道往北开,车流的速度很慢。行驶大约十五分钟、开出差不多两英里路程之后,城市轿车向左拐上了瓦莫路,紧接着又向右拐进了一条乔木参天、绿草茵茵的私人车道。博斯的车与之相距不过十秒钟的路程。他驶近那条车道,减慢了车速,但却没有拐进去。路边的树丛中竖着一块标志牌:

欢迎光临

鹈鹕湾

内有共管公寓及码头

城市轿车驶过了一个警卫室,刚刚抬起的红白条汽车栏杆随即又落了下来。

“该死!”

博斯没想到自己会碰上一个有门岗的住宅区,他原本以为这种住宅在洛杉矶之外的地方是很少见的。他又看了一眼标志牌,然后掉转头开回了干道上。他想起来,在即将拐上瓦莫路的那一瞬间,自己曾经看到过另一个购物中心。

《萨拉索塔先驱论坛报》的售房专栏里列着八套供出售的公寓,不过其中只有三套是由业主自行出售的。博斯在购物中心里找了部收费电话,按报上的地址给第一位房主打了电话,却只听到了电话录音。接下来,他又给第二位房主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她说她丈夫打高尔夫球去了,而她也不愿意在丈夫不在的时候领人看房。博斯又给第三位房主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女人邀请他立刻就去看房。她甚至还说,等他去的时候,她会备上新鲜的柠檬水来款待他。

博斯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愧疚感,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一个陌生人,而人家的目的不过是卖掉自己的房子而已。他转念又想,这个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被这样子利用了,而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找到麦基特里克。想到这里,他心里也就释然了。

他顺利通过了门岗,门卫还给他指明了那位“柠檬水”女士的房子所在的位置。这之后,他驾着车在这片林木蓊郁的住宅区里穿行,寻找着那辆银色的城市轿车。没多久,他就发现这里在很大程度上是个退休人士的住宅区。路上他碰见了几位开车或散步的老人,他们几乎是清一色的白头发,皮肤也都被阳光晒成了褐色。他很快就找到了那辆城市轿车,随即拿出门卫给的地图来确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他的打算是先到“柠檬水”女士那里随便走一趟,免得别人怀疑。可是,他随后又看见了另一辆银色的城市轿车。也许,这种车型在老年人中很受欢迎吧。他拿出笔记本对了对先前记下的车牌号码,发现这两辆车都不是他之前跟踪的那一辆。

他驾车继续前行,最终在这片住宅区深处的一处幽静的所在找到了目标。那辆城市轿车停在一幢两层建筑的前面,这幢建筑有着深色木质的壁板,四周环绕着橡树和通脱木。博斯看了看,觉得里面应该是住着六家人。找起来并不难,他想。接下来,他再次看了看地图,然后掉转车头,按计划前往“柠檬水”女士的房子。她的房子在住宅区另一边的一幢建筑里,位置是在二楼。

“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