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甚至说为朝廷选拔了两位相才。于是苏轼开

始进入官场，也开始了他的坎坷生涯。他一生经历了五位皇帝。两次在朝任

职，两次外放，两次被贬。晚年远贬海角天涯的海南。晚年诗说：“问汝平

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句中的几个州都是他曾贬到之处（而他生活过的

州郡达十多个）。这句诗可以理解成一种苦涩的自嘲，并内含怨气，意思是

我这一生的功业就是被贬来贬去。也可以这样理解：我平生创作的“功业”，

都建立在这些贬所。

磨难造就诗人，生活的不幸常是创作大幸，古人叫不平则鸣，“穷（指

失意）而后工（写得好）”。这对于“崎岖世味尝应遍”的苏子当然不例外。

不论是诗是文，是词是赋，贯穿苏子一生创作的大主题，一个是关怀现

实，一个是他的人生感慨。苏子年轻得意时，已常常涌起对人生的莫名惆怅

和感伤。如，早期诗句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

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雪

爪鸿泥”，看似洒脱，实际上是自我宽慰，感伤无法掩饰。文《凌虚台记》

叹到：“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受

挫前是单纯的感伤。受挫后逐步趋于苦涩、苍凉。

《中秋》诗云：“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何年何处看？”《水调歌头·中

秋》词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赤壁赋》借

客语云：“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都因举头望明月，而低头叹人生苍凉！

人生短暂易逝，而短暂之中竟又充满了艰难困苦，如果换了另一个人，

受到那么多挫折，恐怕早一蹶不振了。苏轼之能活下去，并还能吟诗为文，

在于他有某种宽容达观的处世哲学。他承认人生有诸多不如意，不自欺欺人，

同时坚信人的努力能获取各种如意。假如不幸已是事实，那就正视它吧。他

以老迈之年被贬岭南时，却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也就是说岭南并非非人之地。没想到一个圣旨下来，更贬到比岭南还南的海

南。换一个人不知是去还是去自杀。苏轼去了海南，写文章说，比如泼一盆

水在地，漂起一些干草叶，水中挣扎的蚂蚁赶忙抱住这些救命稻草。只一会

儿，水干了，蚂蚁丢开草跑出水迹，见了同伴竟大哭，说：“差点就见不着

你了！”苏轼把海南岛比作那草，相信就算是苦海环绕，也有熬干的时候。

所以诗句云：“海南万里真吾乡。”当然这是很无奈和苦涩的。到底苏轼没

有小蚂蚁幸运，他66 岁在被放回的路上死于常州，真的见不着同伴了。苦海

熬得见了岸，但终未能靠岸登陆而死于苦涩。

苏轼在文上被列为散文唐宋八大家之一，又与韩愈、柳宗元、欧阳修并

称四大家。议论文有阳刚之气。赋、游记、笔记等文章，写得洒脱自由，自

然得像随手写来而又巧妙不凡。如《记承天寺夜游》，序言说床前月光，夜

不成寐，就踏月去找朋友张怀民。张也不成眠，于是一同闲庭信步。事后苏

子记下来，仅如下30 来字：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

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二人

者耳。说那一夜月光如水，清澈地散在庭院。竹子柏树在月下的影子，

像是水中的水草。月光什么时候没有呢？竹子柏树的影子又哪里没有呢？世

上少的只是像我们这样默契而投机的朋友罢了。林语堂说这篇小文是对瞬间

佳境最敏感的记录，文笔谐美安详，单纯自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魅力。—

—苏文大多看似漫不经心，但都魅力无穷。

苏诗中那些关怀现实的诗作和其他诗人差不多；那些从微小或习见的事

物、景物中见人生哲理、事理和情趣的诗作则别具一格：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琴诗》）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西湖绝句》）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饮湖上初晴后雨》）

苏子素来被认为开创豪放词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词确实在主体风

格上与以前词人不同，但这种词风在以前词人中已有表现，只未卓然成家。

其实苏词与辛词也不同，所以有人并不赞同以豪放来评价苏词。所谓豪放，

大概应该有豪气、豪情，表达起来应是狂放、豪迈、狂纵的。苏词其实很少

这样的作品。一般都说《水调歌头·中秋》、《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苏词

豪放的代表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

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前一首说不上豪放，只不过想象了一下天宫之好，也想去看看，但终于

觉得不实际，所以还是感到人不如月，地不如天，人生可遗憾的东西太多。

情感渐渐往下沉，没什么豪放可言。后一首，情绪终归也是往下沉。开头大

气磅礴，但那是江山的本色和历史英雄的辉煌过去，和苏轼无关。和他有关

的，倒是他由此生出的感叹：人不如自然，我不如英雄。豪放之气还是没有。

苏词风格较多样，或深情、或缥缈、或感伤、或幽默，无法仅用豪放概

括。

苏轼以他独特的处世哲学和巨大的文学成就，成为后来文人的一个楷

模，为人为文都被后人效法。古代文学史上有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四

人被人乐于效仿。屈杜相似，大家主要学他们的爱国忧民；陶、苏相似，大

家没有忧国忧民资格时就学他们，在忧国忧民中，以“看得开”的方式去对

付挫折，活下去，不死心，等待机会。

（梁佛根）

《李清照集》

中华书局《李清照集》，人民文学出版社《李清照集校注》，齐鲁书社

《重辑李清照集》均是较好的版本。

李清照是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女诗人。她的成就，在以男性为主体的中国

古代诗坛呈现了一抹浓重的异彩。在她之后，李清照这三个字便成了许多男

性词人的一种心结。不少词话家们谈起李清照，都多多少少怀着一点遮遮掩

掩的心态，不愿意把赞美的实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总要在她的词的外围

加上一点“花边”。这是传统心理的正常现象。——女性的过于卓越的成功，

无形中会损害男性的脆弱的尊严。于是，关于李清照，历来都有些无关文学

的争议。

但无论怎样，李清照的词终究是词史所无可回避的。宋词分婉约与豪放

二宗，向来占主导的观点，多认为婉约是词的正脉，豪放则是旁门，就连苏

东坡这样的豪放派大师，在当时也被议作“终非本色”的。李清照是婉约词

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许多词句，至今仍仿佛在逼真地诉说着我们的

某些情感与生活。因此，她的词也才令人难忘。

李清照存留下来的词作不多，也就是几十首的光景。然而这些词的内容

却极丰富。词之外，她的诗文的数量也很少。可见，历史对一个人和他（她）

的事业的评价，重在质量而不在数量。元代的诗社盛行，创作的诗作很多，

可是留传下来的却很少，就是因为没有质量，——这就是一个明证了。李清

照是那种以质量取胜的人。读李清照，应该明白这一点，这样，在读的时候，

才可以不求快，而是反复涵咏，默识于心。我是主张读她的全集而不是只读

选本的。一则她全集的作品量不大，二则她的其他诗文又是她词情词境的最

好的注脚，像她的《金石录后序》和《打马图序》这类的文章，很可以见出

她的生活和为人。

通常我们的印象中，李清照多被误认作离情幽怨、闲愁远恨、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这样一种角色，而很少看到她豪气恢弘、执著进取的富于生活勇气

的一面；多只见到她是一个弱女子，而很少认识她那颗坚强的心。这是我们

在读李清照时应该留意的。她固然有“人比黄花瘦”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天

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或“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这样的一面。因此我说她是个内容丰富的人。这一点，本质上胜过了许多男

性的作家。

其实，在李清照身上，柔弱与坚强是相通的。相通的背景就在于她的执

著与进取。无论是早期的爱情的缠绵，还是中年的孤独的幽思，或是晚年的

生活的勇毅，都可以见出这执著的影子。她晚年在金华，喜欢玩一种“打马”

之戏，类似于我们今天的下棋，古代称“博奕”。她自己曾经说：“夫博者，

无他，争先木耳。”争先这两个字，很能够说明她的个性。她不仅作词争先，

学术争先（参看她的《词论》、《金石录后序》等文），生活也争先，决不

苟且。她晚年改嫁，不久发现后夫是一个势利的小人。她当机立断，四方申

诉，终于解除了这段为时约一百天的婚姻。这行动，在当时那个社会是必须

有绝大的勇毅的。换了一个人，也许就此忍气吞声了。

我们完整理解李清照的为人，为的是更好地阅读她的作品。她的作品是

什么样的呢？——我们不妨抄录两首，其余的，有待读者自己去读解，但不

要忘了：要用丰富之心去领悟她。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

眉头，却上心头。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

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龙子仲）

《陆游选集》

朱东润选注，中华书局出版。

陆游的诗很多，留存下来的就有将近一万首。这是很不容易的，哪怕在

完全不知作诗难度的人眼里看来，这也是件很累人的活儿。陆游诗多，又多

半因为他活得太长，他活了85 岁。在中国古代一流诗人的行列里，陆游恐怕

是寿命最长的一位。史传记载他12 岁能诗文，这样算起来，在陆游学会作诗

文后的70 多年当中，他必须平均每两到三天写出一首诗来，甚至可能还会更

多。这也就带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诗作内容上比较严重的自我重复，

他抒写爱国忧世之慨，真是喋喋不休。我们当然不能一味怀疑他的真诚，但

这样的诗读得多了，总会让人觉得意思有些单薄，诗意少有翻新之处。前人

颇有拿陆游来比拟于杜甫的，其实并不妥当。杜诗沉郁顿挫，无体不工，是

开后世基业的巨匠。陆游则没有这一点。他的诗句往往很工巧，尤其是对偶

的句子，像“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江山重复争供眼，风

雨纵横乱入楼”、“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之类，好句子很多，

但技术的痕迹太重，就不免让人有一种制作的感觉。所以读陆游诗，找个选

本读读就行了，但要想学习古诗对仗的技术，则不妨多读陆游的律体诗。

陆游生长在南宋前期，他出生的第二年，国家便遭受了“靖康之耻”。

亡国之忧始终是一种情结，系于陆游的心头。“北定中原”是当时最热烈的

话题。梁启超曾高度评价陆游诗作道：“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这样的评价放在一定的背景上看，确实具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应该看到，陆

游的君国之思，是与他的功名之念联在一起的。从这一点上看，他的情怀就

远不如杜甫来得深挚和淳厚。当然我们不应该苛求于人，在陆游那个时代，

他的这份情怀已属难能可贵了。可是从读诗识人的角度说，我们也不妨把眼

界放得高一点，这是读书受益的一大关键，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若眼

界放得低了，读书的受益也就会少许多。

陆游也不是像个莽汉似的一味慷慨忧思，他也有轻松的一面。他的一些

清新、闲适的诗，在古代影响很大。我20 年前最初读《陆游诗选》时，印象

最深的是一首七绝：“园丁傍架栽黄瓜，村女沿篱采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