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一种反抗。他认定社会是造成他以及别人痛苦和不幸的根源，所以极

力暴露，猛烈抨击。他对社会的不满，较多的是因为一些个人的要求得不到

满足；他要表现的，主要是个人欲望的落空，个人情感的被蹂躏，个人意志

的被践踏。“名誉、金钱、女人，取联盟的样子，攻击我这零落孤独的人。”

——作品中的主人公这样表白自己的痛苦。对于“自我表现”极为强烈的郁

达夫来说，我们有时很难在作品中分出哪些是主人公的感受，哪些是作者自

己的感受。这种自我表现的作品，占的数量很大，如《银灰色的死》、《沉

沦》、《南迁》、《胃病》、《茫茫夜》《怀乡病者》、《空虚》、《茑萝

行》等等，其中《沉沦》最具代表性。

性苦闷和性冲动的描写，是郁达夫小说的一大特色。其中《沉沦》、《她

是一个弱女子》等作品，尤为显著。对此，有人视之为“黄色作品”、“诲

淫文学”，但也有人把这种描写看作是反封建，评价甚高。郁达夫认为：“性

欲和死，是人生的两大根本问题，所以以这两者为材料的作品，其偏爱价值

比一般其他的作品更大。”因此，性描写成为他小说中的一种常见现象。他

笔下的主人公，多是作者自己的某种反映，其性欲念表现为热烈、过敏、近

于妄想症的单恋，又带有自卑、自虐、胆怯等特点，完全是一种变态的行为。

郁达夫小说的主人公，多是年轻的知识分子，在社会上穷困潦倒，找不到出

路，只能寻找感官的刺激，以释放“力比多”的压迫，求得生命的升华。他

们的性苦闷和性冲动，成为他们生活和性格的一部分，也是病态人生的一种

表现。郁达夫的性描写，并未给人以恶感，却是非常艺术的。

郁达夫本性是诗人。他的小说，实际上是“诗的”。他是在用诗情写小

说。“诗人的气质使他倾向于用情感支配行动。对朋友，对同胞，甚至对敌

人，他都是用感情来支配一切的。”他的感情太丰富、太外露，所爱、所憎、

所怒、所骂，情不可抑，凶涌奔放，直泻无遗——“我的过去的半生是一篇

败残的历史，回想起来，只有眼泪与悲叹..”（《空虚》）“啊啊，我的

女人，我的不得不爱的女人，你不要在车中滴下眼泪来，我平时虽则常常虐

待你，但我的心中却在哀怜你的，却在痛爱你的；不过我在社会上受来的种

种苦楚，压迫，侮辱，若不向你发泄，教我向谁去发泄呢！啊啊，我的最爱

的女人..”（《茑萝行》）天生一颗极端敏感的心，注定了郁达夫一生苦

痛。但对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他的意识中又有某种程度的自我欣赏——这也

是一种病态。

郁达夫写人、写物、写情，都体现出一种自然的美。他的小说，冲动的

生命力贯彻其中，又有很多“自然风景和天候的描写”作为小说的背景材料，

因此让读者得着一种实在的感觉，使他的小说非常美丽。

自1921 年发表第一篇小说《银灰色的死》，到1935 年写的最后一篇小

说《出奔》，郁达夫一生创作了40 多篇小说。

（覃仕立）

《徐志摩诗全集》

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现代史上，浙江多才子。徐志摩、艾青、戴望舒等诗坛巨子，皆为浙江

人。徐志摩以“风流才子”名世，是“新月”派的代表诗人，其诗深受英国

浪漫诗人华兹华斯、拜伦、雪莱、济慈的影响，诗集有《志摩的诗》、《翡

冷翠的一夜》、《猛虎》、《云游》。

徐志摩是一个有浓厚浪漫气质的诗人。他的不少诗作，带上了凄楚的哀

感，呈示了苦痛的心灵。是“颓唐失望的叹息”——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象一阵凄风，象一阵惨雨，象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徵，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啊，半轮的残月，象是破碎的希望..

——《半夜深巷琵琶》

你说不自由是这变乱的时光？

但变乱还有时罢休，

谁敢说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变作明天的怅惘；

星光在天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里的浮沤！

《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对徐志摩其人，他的一位朋友杨振声说“志摩的为人，..就说他是一

部无韵的诗罢。节奏他是没有，结构更讲不到，但那潇洒劲，真是秋空的一

缕行云，任风的东西南北吹，反正他自己没有方向，他自如的在空中卷

舒..”胡适在《追悼徐志摩》中评价道：“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

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

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

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一个活在梦里的诗

人..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在美国留学两年，在英国留学两年，又游历了法、德、意、日、印度等

许多国家，徐志摩受外国文化的影响很大，这种西方文化背景，不仅表现在

他的文学创作上，也表现在他的为人、思想和情感生活上。

他的恋爱，轰动一时，满城风雨。与原配夫人张幼仪女士的离异，为世

不容，恩师梁启超严责；对16 岁少女林徽因的一厢痴恋，终成幻影；与京城

名花陆小曼的结合，也是“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他那

轰轰烈烈而又风光一时的美丽爱情，和他的浪漫诗一样，在历史上留下了痕

迹。

徐志摩说，他的诗是从“筋骨里迸出来，血液里激出来，性灵里跳出来，

生命里震荡出来的”，表现的是对个性自由与个性解放的追求。

徐志摩天生是一个情种，这决定了他的创作多是写男女情爱的。他曾说：

“在茫茫的人海里寻觅我唯一的知音，得之则幸，不得是命。”但江浙一带

的“情种”，多是些“小桥流水”式的奶油小生，成不了有王者气概的“大

山”——这或许是徐志摩恋爱失败的致命原因。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

浓浓的抒情意味，一咏三叹的抑扬顿挫，徐志摩的诗具有一种清纯的音

乐美，但这之外，我们也分明感受到了小男人式的奶油味。

现代中国文学，是在西方文学的影响下发展的。顶尖级的文坛巨擘，几

乎无例外地都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留学生——鲁迅、郭沫若、茅盾、郁达夫

是留学日本的，巴金艾青、戴望舒留学法国，徐志摩留学英、美，冰心留学

美国..在西方“云游”数载的徐志摩，诗歌创作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是必

然的，但他领一代风骚，与郭沫若、艾青、闻一多等诗人相比，他的创作，

自成一格，独步现代中国诗坛。

1931 年，因飞机失事，徐志摩不幸遇难，年仅35 岁。他的一生，多少

涂有一些悲剧的色彩，真正“万种风情无地着”、“留与人间一卷诗”！

徐志摩在红尘中潇洒地走完了一生。他的诗，不一定有多么深刻的思想，

也不是字字珠玑、篇篇惊世。它对读者的诱惑，在于有美丽的意境，而这种

意境，来自他一生钟情大自然，采撷的多是大自然中的美丽意象，注重音节

的抑扬顿挫和辞藻的华丽色彩..在徐志摩所有的诗歌作品中，他生平的最

得意之作，最能代表其诗歌风格的，仿佛谶语一般给他一生作注脚的，是一

首《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覃仕立）

《梁遇春散文选集》

鲍霁编，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此外还有梁遇春《春醪集》、《泪与笑》

的单行本印行。

梁遇春散文有一种青春的魅力。他只活了27 岁，与唐代的两个大诗人王

勃、李贺一样短命。这种短命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我们很难说得上来，因

为这些像流星一样的人物，他短暂的辉煌往往显得格外耀眼。这种耀眼，也

许缺少某种生活的丰厚，但绝对不乏知性的高远。拿李贺来说吧，他的“石

破天惊逗秋雨”这一类诗句，真是才情极高的手笔。梁遇春也是这样的。

梁遇春散文，以文思取胜，不以情韵取胜。他的议论，纵横自如，文思

如行云流水，是青春的才思的漫漶，而不是成年的沧桑的沉吟。他读书涉猎

很广，所以行文也是引经据典、说古论今。尤为难得的是，他的这些引据论

说，都不是知识的卖弄，不是冒充博识的掉书袋子，而是处处生发点化，糅

入自己的奇思妙想，体现出一种智慧的美。这种风格，有点像钱钟书的《写

在人生边上》。应该说，就语言的成熟圆润而言，梁遇春是比不过钱钟书的。

钱钟书的行文，有一种成熟的稳健与从容，哪怕是激切之处，也总留有很宽

绰的余地。但也正因了这样的成熟，在我们进入美文欣赏的时候，就总觉得

少了点什么。也许散文这种文体是太侧重于个性化的养成啦，学问倒在其次。

所以把钱钟书跟梁遇春比较起来，我倒是更喜欢梁遇春。

梁遇春可能很偏激，但他偏激得有趣。古人论诗歌的“趣”，曾有一种

叫做“无理而妙”的观点，就是说的这层意思。梁遇春散文中的这种偏激，

常常表现为一种激愤。而这激愤的底韵，又是基于一种青春的苦闷而来的。

他时时表达着对青春生命无所作为的荒芜感，触景触事每多深情的感伤。我

们可以体会到那敏感的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充满渴望的心。

读梁遇春的散文，要有一定的知识准备，他的不少征引，既不交代来由，

也不点出去处，只是把那意韵化用过来，造成自创的妙谛。如果对这些征引

没有任何的了解，就很难读出他文章的机智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这本《梁

遇春散文选集》，好就好在有许多注解，对读者大为便利。但这些注解多只

是注释了外国的东西，对中国的事典，还是太过疏忽了，所以读者在读的时

候，有些地方还须花心思去推究。

（龙子仲）

《画梦录》

何其芳著，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读书读到今天，我们似乎面临一种这样的倾向：远离华美，崇尚朴拙。

形式上、手法上的机巧绚烂，曼妙华丽，已为我们逐渐回避，我们的欣赏趣

味越来越指向朴素厚拙，平实清淡。应该说这种倾向是阅读经验给我们的，

它具有一定的意义，大巧若拙，大拙若巧，我们开始追求“拙味”，喜好那

些不动声色，不喧哗铺张，而又内蕴丰厚，可以于清苦中层层渗出甘甜来的

东西，这对我们有益处。

但又觉得我们执着这种倾向已走得太远，走到另处一“极”，我们“矫

枉过正”，我们实在是有些偏激了。于是乎凡华美皆浅浮，谓之“浮华”；

凡俏丽皆轻飘，视若稚嫩。从醉心于“玩文字”的东西到鄙弃一切以“文字”

见长的东西，曼妙和机巧已为我们不屑一提，似乎一“妙”一“巧”我们就

会失去厚重，就远离了自然，就会惹人讥笑：你还喜欢那些！？

我不敢说这已成为一种时尚，但至少是我，已在这种倾向的引领下走了

一程又一程，走得较偏较远了。我开始感到自己某种意义上的不成熟——偏

激哪有成熟可言——感到自己口味上的清寡和单调，感到自己兴致上包容性

的趋窄趋弱。于是有一天便问自己：华丽有什么提不得？

我想起自己曾经十分喜好——其实而今在心底仍然喜好的一些作家和他

们的一些作品，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何其芳的散文集《画梦录》。

遥想当年，我读《画梦录》，读得那样的如饥似渴，物我两忘，我如同

走进了某户人家的后花园，那里面花团锦簇，桃红柳绿，有莺在歌燕在舞，

有悠悠蝶儿与扑扑蜂儿在翻飞腾跃；那里面有许多的景致可看，小桥流水，

垂杨拂岸，绿草在疯长，蟋蟀在鸣唱，荷花上驻歇着蜻蜓，说不出名儿来的

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