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在《茶馆》上映的

那段时间，我记得我是连续去看了好几次，每一次看都很兴奋，看完回来还

忍不住去找人聊天谈《茶馆》。《茶馆》成了那阵子我的一个“兴奋点”，

令我很迷醉。

我不懂得话剧艺术，但我认定《茶馆》很高妙，而且认定它是老舍先生

所有剧作中的“扛鼎之作”。三幕戏的时间跨度跨越几十年，也跨越了几段

不同的年代，其内容的宏阔首先就使人赞叹。一个小小的舞台，两三个小时

的戏，承载和浓缩了那么多精深的内蕴，作者若不是博大精深的，哪里会有

戏的博大精深？贩夫走卒，满清遗老，流氓骗子，官家小民，都从那些年代

走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恨，也把自己的嘴脸和本性一并带来，在

时代的背景上淋漓尽致地表演自己，也演绎那个浑浊不堪的时代。看着这戏，

甚至看着这本子，我们禁不住就眼花缭乱了，在这眼花缭乱中感叹戏的丰厚，

也似乎读懂了很多东西。

看这部戏，你会对老舍先生的深厚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驾驭人物的

功力，语言的功力，构架的功力，等等。那么多的人物，都任他调度，招之

即来，挥之即去，每一个都活灵活现，入木三分。有的角色就那么一两句台

词，却精彩得令人叫绝，使你留下难忘印象。就这一点上说，《茶馆》里是

有小人物，但没有小角色，都很重要，缺一不可。老舍是满族人，北京人，

对老北京的那一套实在是烂熟于心，信手拈来，就是十足的京腔京味京人习

性，所以《茶馆》里漫溢和渗透出来的那种京城的民风民俗的东西，原汁原

味，鲜香浓烈，台上人物的一举手一投足，只言片语，就透出那种文化氛围。

且《茶馆》的包容性极大，贵族的，民间的，雅的，俗的，都融在其中，相

映成趣。

话剧的精髓是对话，也就是人物的台词。《茶馆》的最佳特色也就是它

的语言艺术的高妙，很是体现了老舍的那种机智、幽默。从开头到结尾，我

们品味其中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句话都那么有味道，似乎都“话中有话”。

王利发的，庞太监的，秦老板的，以及所有人物的话，都可以咀嚼，且都妙

趣横生。如说到某处长如何有能耐，不说他怎么办事，而说他的口音如何：

“人家说好不是说‘好’（hǎo），而是说‘好’（hāo）。”就一句话，几

个人的德性暴露无遗，有的阿谀，有的霸道。还有王利发王老板在剧尾已老

迈之时有一句话：“年轻时喜欢吃花生米儿，那时没有吃；现在花生米儿是

有了，牙却没有了。”苍凉感顿显。我还以为，《茶馆》的最珍贵之处在于

它的“味道”，有的话剧，别的什么都具备，就是没有“味道”，“味道”

是说不清楚的东西，《茶馆》就有。

我本不太注意话剧，因了《茶馆》，喜欢上了话剧，甚至迷上了北京人

艺，也知道了北京人的“三宝”其中一宝就是北京人艺。多次去北京，都想

去看看北京人艺演《茶馆》，但都未能如愿。后来有一次采访北京人艺一位

演员，班门弄斧，跟他聊起《茶馆》，也聊起北京人艺的于是之、郑榕、黄

宗洛、朱琳，以及原在人艺的英若诚等艺术家，他很惊讶，大有“你竟知道

这些”之感。

话剧是一门高雅艺术，高雅的另一面是它颇具平民性。常听到一些拍影

视剧已成名的演员感叹着说“还是演话剧过瘾”，便想，其实能看看好一点

的话剧也很过瘾的。我还是期望什么时候能看看北京人艺演的《茶馆》。

（毛荣生）

《郭小川诗选》（上、下）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诗选》上册是抒情诗，下册收录叙事诗。

“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忠贞不渝，新美如画/一切额外的贪欲，只能使

人感到厌烦，感到肉麻..”郭小川《团泊洼的秋天》里掷地有声的名句，

读来令人心灵震颤。这不仅是诗人人格的写照，也是贯穿于郭小川诗作中的

精神内核。

郭小川是当代文学中最有成就的诗人之一。他感觉敏锐，思想深邃，情

感丰富细腻而又真挚热烈。他创作的源泉，多半来源于早期的斗争生活。诗

人40 年代投奔延安，经受血与火的洗礼。1946 年，郭小川担任热河县县长，

领导人民搞土改，开展敌后游击战。其夫人杜惠撤退到热河林西一带生孩子。

直到儿子一岁零七个月时，父子才第一次相见。早期诗作《祝儿子的诞生》，

是诗人写个人生活的唯一的诗，它寄托了诗人对亲人的深切思念。《诗选》

下册里的叙事诗《白雪的赞歌》，也是根据这一段斗争生活创作的。诗人的

创作过程，曾在1957 年10 月24 日的日记中说：“为了这个女人的命运，我

真的感动了。这个女人就是我自己，这首诗是真实的经历，心情是我的，经

历是惠君的。”（杜惠原名邓惠君）由此而得知，诗中的女主人公原型就是

杜惠夫人。93 年笔者访问杜惠夫人时得知，郭小川没写过爱情诗，杜惠夫人

在潜意识中把《白雪的赞歌》当成爱情诗来解读的。

另一首著名叙事诗《一个和八个》也与诗人的生活紧密相关。1943 年春

节，郭小川与杜惠举行了婚礼，仅一月后，杜惠被无端怀疑为“特务”，被

隔离审查了一年多，直到抗战胜利才得以平反。此间郭小川得不到爱妻的任

何消息，经受着何等痛苦的情感熬煎呢！这种情感体验，使诗人成功地刻画

了英雄王金的心灵世界。

与王金的形象同样成功的，则是叙事诗《深深的山谷》中的反面典型—

—极端个人主义的知识分子形象。他们填补了当代战争文学的人物的空白。

郭小川的叙事诗情节曲折生动，人物情感世界丰富多样，人物性格较复

杂。郭小川开创了中国叙事诗的新纪元。他的成功，主要得益于早年的生活

积累。

了解了诗人的生活，同样可以帮助我们读解他的抒情诗，读透隐藏在字

里行间的情感和思想内涵。郭小川抒情诗中一个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讴歌艰

苦奋斗的革命传统，号召青年向老一辈革命家学习，勇敢地《向困难进军》。

这个话题似是老生常谈，但结合时代细细研读，你会钦佩诗人有深刻敏锐的

眼光。1955 年，诗人发表了组诗《致青年公民》。当时，全国人民仍沉醉在

新中国解放的欣喜之中，对社会主义建设热情有余，而对困难估计不足。诗

人冷峻地看到这一点，他在《投入火热的斗争》一诗中提醒人们：“迎接你

们的/却不尽是/小鸟的/悦耳的歌声/在前进的道路上/还常有/凄厉的风雨/

和雷的轰鸣/..祖国/它无比壮丽/但又困难重重啊！”诗人的声音犹如一剂

凉药，使人头脑清醒。

1957 年后，郭小川看到了生活中的阴暗面，对许多老功臣革命意志衰退

的现象，忧心忡忡。在1957 年4 月21 日的日记中，郭小川反省自己：“在

前进的主流中，阴暗的东西很多。..而我却似乎只看到了光明的东西。”

诗人对党内无休止的批判会感到厌倦，他心情悒郁。这种压抑的心境，对国

家命运的焦灼忧患终于在《望星空》中曲折地透露出来。

1958 年大跃进，诗人虽然也有一些应景之作。面对国人违背自然规律的

疯狂举动，诗人以他穿透力极强的情感直觉，在《望星空》一诗中抒写了人

类两种辨证统一的基本情绪：人的渺小和伟大。当人受自己的束缚，无法征

服自然时，就会感到人的渺小，反之，当人战胜自然时，则会感到自身的伟

大。诗中强调的则是“渺小”之感，诗人感叹：“生命是珍贵的/为了赞颂战

争的人生/我写下了成册的诗章/..在伟大的宇宙空间/人生不过是流星般

的闪光/在无限的时间的河流里/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啊，星空/我

不免感到惆怅。”这“惆怅”二字有两层含义：其一是诗人深感人受自然规

律的束缚，有人生短暂，人无法超越时空的悲剧情怀。其二是诗人无力阻止

大跃进这场人为的灾难，感到自己力量弱小，内心无比沉痛焦虑，又无可奈

何。今天读此诗，我们能体味到诗人对大跃进进行了间接否定与批判。遗憾

的是，诗人却因此而受围攻批判。结果，大自然对国人进行了无情的惩罚，

那就是三年的大饥荒！

60 年代，郭小川继续呼唤老一辈革命家“唤回战斗的青春”，更加热情

洋溢地歌颂祖国的新生活，新面貌。同时，在艺术形式上日臻成熟。他在这

个时期，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形式的探索中，摆脱了楼梯体的影响，创造

了独具风格的“新辞赋体”。《乡村大道》、《厦门风姿》、《青纱帐——

甘蔗林》及其姊妹篇《甘蔗林——青纱帐》是优秀代表作。诗以长句为主，

音节跌宕起伏，全诗押韵整齐，大量运用对仗工整的排偶句，读来琅琅上口，

诗情如海潮一般奔涌向前，势不可挡。郭小川善于撷取散发泥土芳香的物象，

如“甘蔗林”、“向日葵”、“野花群”等，串联成既朴素又华美的诗章。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形成诗歌园林中独特的风景线。

以《甘蔗林——青纱帐》为例。诗人以青纱帐象征战争年代的艰苦岁月，

与之相应，甘蔗林则象征着和平幸福的生活。诗人回忆青纱帐里战斗生活，

有梦有甜蜜的憧憬，多么富有人情味。“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种有趣的

梦幻/革命胜利以后，我们一道捋着白须，游遍江南/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

一点渺小的心愿/到了社会主义时代，狠狠心每天抽它三支香烟。”青纱帐里

的战友们还有许多约定：“将来，哪里有严重的困难，我们就在哪里见面”，

“生活不管甜苦，永远也不忘记昨天和明天。”

要不是诗人的挖掘，谁曾想到青纱帐与甘蔗林之间，竟有如此深沉的情

感联系，蕴藏如深刻的人生意义！郭小川的诗讴歌传统，绝没有训人的腔调、

空洞的教义，有的是昂扬、向上的战斗激情，是诗人对战斗人生、理想与信

念的执着热烈的追求。

70 年代后，郭小川遭到“四人帮”的迫害，到干校劳动改造。1975 年，

诗人患有严重的口腔疾病，伴有失眠症，多次请求回京治疗，均遭拒绝。灵

肉的摧残并没有击垮郭小川的斗志，诗人始终没有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诗虽

不能发表，但他仍坚持创作。读郭小川的诗，一定要读《团泊洼的秋天》，

那是诗人的自画像，也是诗人生命的绝唱！诗歌以静谧的秋景衬托诗人灵魂

的“喧闹与嘈杂”，雕塑般刻画了刚直不阿、爱憎分明的高贵人格！诗如其

人，郭小川自有自己的胆识、抱负和爱情，走自己的路！正是这种人格精神，

使郭小川能突破时代的局限，留下了独具魅力的优秀篇章！也正是这种品格，

无数读者至今念念不忘郭小川，——他是一个有历史感的真正诗人！

当然，《诗选》中的许多作品的内容，与我们今天的生活已相去甚远。

但上面提到的代表作，将给我们积极向上的精神力量。愿你在大声诵读之中，

领悟诗与人生的真谛。

（范肖丹）

《汪曾祺自选集》

漓江出版社出版。

大约是十六七年前的一个晚间——我依稀记得是一个晚间，是初冬的季

节，我读到了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说《受戒》。那是一个小和尚叫明子的与

一个小女孩叫小英子的他们之间的故事。当时我如沐春风，说不尽的纯净和

温婉在心里流淌，继而对艰涩而孤凄的生活生出了莫名的信心，因为我觉得

日子应该会过得美好。今天我这样说或许显得很浅薄，还有些做作，而且没

有丝毫的新意，但我还是肯定地这样说。当时我的眼前漂满了荸荠庵附近那

个湖里的莲蓬，还有那些紫色的或白色的桑椹，我似乎还隐隐约约嗅到了栀

子花的香气。

我说那年我二十三四岁，是一个很单纯的二十三四岁的人，你可能会觉

得是这种意识那种潜意识以及什么样的梦使我萌生了对《受戒》的喜好。但

我说今年我已40 岁，我仍然是那样喜爱《受戒》，同时喜爱汪先生的绝大多

数短篇小说，如《故里三陈》，如《晚饭花》，如《岁寒三友》等等，这样

的喜爱我已经持续了十六七年。40 岁的我已经不能算是单纯了，但今天我的

眼前仍然会漂满那些莲蓬那些桑椹那些晚饭花。

我对很多人谈过我读汪先生作品的感受，都是这么浅，让人感到浅中还

带了一点夸张，一种“老莱子”似的夸张。就有人忍不住问我：你总该说出

点道道来吧。我就说评论汪曾祺，自有方家去做，或许都可出几本集子了，

我算什么，我只有一点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感悟——感悟而且浅，就是如此。

或许是自己没有深度，就远离那些很艰深的东西；或许自己做不到繁复，

就只能执守简约。这些年来我就是这样，虽不是为了浅而执著，却也从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