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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史秋宝算是什么人呢?”

“你晓得么?男人会花女人,至少他是懂女人的。花花公子就是有讨女人喜欢的地方。一个女人,如果一辈子就只有老公一个男人喜欢,这个女人也是蛮戆的。”她忽然对我坚决起来,“以后你在我这儿,他在,你用不着不开心,也不要大惊小怪。”

我说我不也是个男人么?她说你是个小孩子,你捣什么浆糊。

我就很识相。我说我以后就不来了。“我不再捣浆糊了。”“那也不必。”她说,“有一件事你要帮我,那就是,你还是要来,我把我的事告诉你,我心里就好过了。嗯?”

那夕阳陷在城市楼群的缝里(2)

“嗯。”

“你现在阴阳调和了。”

黎莉买了一只很大很漂亮的旅行衣箱。她说不久她就要出差了。要拍电视剧,要去外景地。她过去连上班都不愿干,现在竟有出差的活儿,让林岑有点看不懂。“嚯!”林岑对她说话总要带上很夸张的表情,“什么事儿让你又变得勤快起来了?”

“你管我呢。”她说。

其实林岑看得很明白。懒懒散散的黎莉真的要想做事,是会很勤快很能干的。我看她还买上一个电子计算器,开始操练起百分比的计算。她说她过去一直没弄懂这个百分之几是怎么算出来的,以后在剧组算钱,那些回扣、上税、提成什么的,都要用百分比计算。她真的跟我们孩子差不多,知道要去春游的日子,老早就准备好水壶背包什么的,几天前就注意起天气预报,隔夜的晚上睡不着觉,真的到临出门的一刻,却又急着要上卫生间大便了。

林岑瞪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黎莉,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些别的什么人留下的痕迹。我真担心这男人女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会不会真留下什么东西让人看出来。

林岑说:“你现在阴阳调和了。”

什么叫阴阳调和?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我也直直地盯上了她。

黎莉走过来,稀里哗啦将我面前的画板掀翻在地,关照我好走了。我一溜儿小跑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鞋皮也没拔好,就逃出来了。

第二天,林岑也走了。

男人们大概都喜欢直直地盯上黎莉。在怡和酒家的包房里,史秋宝请朋友吃饭,把黎莉也叫上了。她就带上我,说是那天一起吃饭的都是搞电视剧的人。那些人就叫她“黎制片”,他们都很会说,引得黎莉笑,一个接一个说什么“段子”,我记着有个留着一脸大胡子的说了个“段子”,讲有个女人跟三个男人好,生了个儿子,三个男人都说这是自己的儿子,为孩子的姓名争不明白,就让一个老和尚来作主,老和尚问了三个人的姓,这三人各自报了,一个姓陈,一个姓高,一个姓孙,老和尚就从高这儿取了上部,从孙这儿取了左部的“子”,又把陈的耳朵旁拿来放到右边,这孩子就姓了“郭”,而后取名为“春海”,“春”字就是三、人、日,“海”字就是每人都有一点。

类似这样的“段子”会令这些大人笑得一个个都变了型。我觉得这“郭春海”的名字,听起来倒是挺熟的,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然后他们就一个个缠着“黎制片”要碰杯,喝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就眯起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她。有个长发扎起来的作曲家吐出一句词儿:“你的目光在抚摸着我。”

那夕阳陷在城市楼群的缝里(3)

黎莉就会笑。那晚她很开心,也喝了点酒,全是跟人为电视剧“干杯”,脸上就染上两朵红。这使我想到,我眼前的所有男人,似乎都有可能会跟她好上。只要她愿意。她就是讨男人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她。我说不准象黎莉这样的女人是很好还是很坏。反正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很吃香的,也很开心的,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跟人家好,高兴跟谁好就跟谁,别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但我又觉得这样想她是不好的,至少我自己是很不舒服的。我也不晓得怎么办。

我在画《房间内的寂静》(1)

我眼中充满了泪水。我装着看画,眯起了双眼。灯光变得模糊一片。

半小时前,我在黎莉家练画,她连着接了几个电话。现在她有很多电话,全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聊天,逗笑。她就斜靠在大沙发上,头斜着,那话筒支着,象一个人用一只手伸在她头颈窝里呵痒,她就咧着嘴,嘻嘻地笑,两只光着的脚互相摩擦着脚背,十个脚趾头时而并拢时而分开。那些脚趾头我曾经一只只捏过,两只脚上没有一点点疤痕或老皮。

有人按门铃。电话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铃声,就有点无可奈何,打电话的人还轮不上进入这个房门。史秋宝进来后,满脸的不高兴,说是在外面老打不进电话。

“在跟谁?”

“就是你的那些朋友。”

“这帮人,看到象模象样的就会粘上来。”

“又没说什么。”黎莉一边要我把林岑的大拖鞋换下来给他穿。“好了好了,你该满足了。”

史秋宝换好拖鞋,忽然说:“你骗我,是不是他在跟你打电话?为什么我进来了你就把电话挂了?”

“随便是谁,听到门铃响了,就挂电话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就猛然将她紧紧抱起。他们相拥着进了里面的卧室。

死一样的静。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在画《房间内的寂静》。黎莉对我说,1947年马蒂斯画了这幅画,后来,劳伦斯·高文爵士把这幅画又画到了《马蒂斯》里,只是很小,而且是黑白的。两个人坐在桌子角边,看来象是母亲的那个人一只手撑在桌上,支住了亮亮的下巴;那个象是孩子的正在翻阅一本白色的大书,翻起的书页呈拱型,和他下方的手臂组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前方是一瓶花,后部有巨大的玻璃窗,窗外可以看到树丛,也许还有阳光。黎莉用铅笔勾了轮廓,让我来着色。

“你来想像这些色彩。静的色彩。这是美术教程里关于色彩运用的必修课,最锻炼想象力和技巧的。”她这样告诉我。

我在房间里四下扫了一眼。泼上了颜料的调色板,还未晾干的画布,大大小小的水罐,摊开的杂志,散落的笔,电话局发来的电话费缴款单,一只小竹编篮子里有各种别针和发夹,小半瓶红酒,竖起的一管口红突出一截,象一颗红色的子弹头。我看到自己抹上的第一笔胭脂红,以及那紫色的花朵,一个个小圈,垂下来,玻璃窗上的高光,窗外有橙红色透进来。我周身仿佛长满了眼睛,不用画笔,这些已经溶入了体内。我把它们带进了梦中。在梦里,我握着一管口红,我的子弹头在黎莉的身上轻轻涂抹。我感到象触电一样,周身一阵惊悸,再松驰下来,身下有一片湿润。

我在画《房间内的寂静》(2)

卧室的门开了。黎莉从里面出来,去了卫生间。她没有关门。我听见她在撕卫生纸,传来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

你说是谁杀谁?(1)

我疑心史秋宝的脚趾缝里有脚癣。因为我的脚趾缝里出现了刺痒。手去抠几下,有腻滋疙瘩的感觉。过去是没有的。那双大拖鞋让史秋宝穿过了,是他把脚癣传染给我了。

“呦,这个人老腻心的,哦?”黎莉说。“他在我这儿洗澡,洗完从来不把脚擦干,就湿嗒嗒的穿进拖鞋里。”

后来林岑回来了,没几天,他的脚趾缝里也开始了痒痒。问题还不光是染上了脚癣。林岑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史秋宝。

林岑就是要比史秋宝象样,一看见我也在,就先拍我的头,看我的画。“又进步了,老高。”他叫我“老高”,很莫名其妙。他就说,这是电影《南征北战》里的一句台词儿。那个山东老大娘见了解放军的高营长,就一声一声的“老高”,边上的警卫员说,他已经是我们的营长啦,老大娘就说了句“又进步了,老高。”

随后,林岑说:“唉,蒋介石呵,糟蹋了多少人的好日子。”

那也是山东老大娘的话。

他去找自己的拖鞋。拖鞋在史秋宝的脚上。他就对史秋宝的脚招了几下手。史秋宝脱了拖鞋,换上了自己的鞋。林岑就这样把史秋宝赶走了。

“这是我的朋友,你也不客气一点。”黎莉说。

“朋友?我还是你的丈夫呢。”

我想拔脚开溜,林岑说你画完了好走了。黎莉这人也算沉得住气,就在她老公的背后对我使眼神,让我别走。我说我的画还没画完。黎莉就对我直点头。林岑就自个儿去收拾行李。

黎莉悄声说:“他今天象是存心要来寻吼势,过去他要回家,都会事先来个电话,看他那模样,如果没有人,杀了我也说不定。”

林岑回到房里坐下,虎着脸,咽下一口唾沫,象又要对黎莉翻嘴皮子。我看到他突出的喉结蠕动了几下。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闪进史秋宝细溜溜的身影和惨白的脸。我和黎莉呆住了。倒是林岑,这回客气起来,问:

“你有什么东西忘了?”

史秋宝僵硬着脸,要请林岑出去谈谈。林岑二话没说就去了。

黎莉吓得脸色发白。好大一会儿,要我跟出去看看。“说不定他真会把他给杀了。”我问,你说是谁杀谁?她也不晓得到底谁杀谁。

屋子里很静。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响动。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就在这当口,林岑慢慢悠悠地晃进来。说了句:

“你真要找这样的人做老公?”他自个儿去睡觉了。

林岑这一睡,就有个把月呆在了家里。他对我说,市场不景气,没什么生意。他对我说这话,其实是说给黎莉听的。他们俩不说话,倒也不见得有什么吵闹,就是没什么话。林岑的意思就是,我也不是要赖在这个家里,实在是外面没生意。他就整天在家打电话,跟人联络。黎莉就在他起身以后,忙着联络的时候,整天睡在床上,而他睡觉的时候,她就出来坐在沙发上。他们就这样在家里轮流地转着,象两颗小行星绕着转。

你说是谁杀谁?(2)

我得告诉黎莉,每天我从她家出去,在她家的窗口下,就站着史秋宝。他一把拉着我,问我:

“黎莉在家做什么?”

他电话打不进来,难得打进来,黎莉在电话里,当着林岑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她有点感到烦了。

有一个星期天,一大早,林岑出门了。才一忽儿,史秋宝就看准了时机按响了门铃。他冲进来,就拥起黎莉,嘴里说着: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把她抱进了卧室。这一次很快,黎莉出来了,一边对他说:

“你这样,我老怕的。”

史秋宝散乱着头发,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横竖横了。”他横在地上,一只手在摸索着散落在地毯上的几根不知谁身上的毛发。

黎莉轻轻说:“他要回来了。他刚才拿了一封信,大概是去寄信的。你走吧。”她脸上有一种不安,还带有些伤感。

史秋宝缓过气来,象完了什么事,一骨碌爬起来,悄声出去了。黎莉松了口气。

我没看见林岑手里拿着什么信。那天,林岑到半夜才回家。他弄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飞机票,第二天就走了。

我激动得两眼发热(1)

我对黎莉说,我脚上的脚癣好象越来越严重了。黎莉忽然很动情地把我的头揽在怀里。她上衣的一粒钮扣没扣好,露出了前胸的一片白肉。她说她来替我治病。她为我弄来了一包高锰酸钾,用水稀释在一个小水盆里。那水是紫色的,有点柔和,有点力度。她跟我又说起马蒂斯,说到那些自相矛盾的表现手法,“他那幅《奢侈,沉静与享乐》所体现的纯粹的感官上的快乐,也许是人对事物本质的虔诚体验。”她说。高锰酸钾的紫色由深化浅,夹着盆底的暗红,象是一种黑色釉彩。有许多时候,我和她都喜欢绿色,我和她曾经对着窗外画了一整天的树叶。那时候我们周身都在表现着动感,使我们与飘荡的风中叶片融为一体。红色是个问题,我一直用不来,就连太阳,我也只能作成荷包蛋里的蛋黄的颜色。红色令我有点不安。象血。“还会发亮。”她说。“色彩的配合有时就象人与人之间的结合,把黄和紫或者橙和蓝放在一起就显得自然,因为,在自然界,暗影就是蓝色或紫色的。光和影,你看得出来么?要是把红和绿组合,你有时会见到它们的交接处有一条跳动的黄线。这同光和影无关。原因我也说不清,也许你在某种绿色里加进一点红色,就会得到黄色。”

她用手把我的脚拽进高锰酸钾的紫色药液里。我的白皙的脚和她的白皙的手一起,在紫色里浸泡。我们搅和起静的波澜,有点抖动,一闪一闪。我想我要在画里也创造出这样的效果来。这很有趣。她要我的脚趾头不停地扭动,使药液进入脚趾缝里。她的手指尖在我脚底板轻轻滑过,有一阵钻心的痒痒。

“他说他要和我结婚。他已经离婚了。”黎灵说。“你说这烦么?”

“你给他点钱,算是损失费。”

“他还给我钱呢。”

“你拿了?”

“没有。我有钱。林岑这几年,一分钱也没少给过我。”

“那你觉得到底是谁好呢?”

“都一样。男人都是差不多的。老早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