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头上扔去,戈登一缩脖,躲开了,瓶盖哗啦落到仓库的水泥
地板上,“你这免崽子,我怎么糊涂到告诉你。”
“我实话实说。”
他们都迈出卡车回到仓库。布兰德抱起一箱百事可乐,摇着头说,“但它实在
是把我吓了个灵魂出窍,我当时确实以为那是真的。”
※ ※ ※
雨近傍晚时分下起来,使得布兰德的卡车在里姆路上几乎无法前行,除了有三
个轮胎已磨得平平的,稍微湿一点就会使车轮打滑外,卡车的离合器也出了毛病—
—布兰德常念叨着修却从没动手干过。他们将半箱百事可乐送到威娄河边的小店,
然后决定调头回城。
他们返回兰多的路上,戈登默默地坐在车里,听着广播中微弱的威利·尼尔逊
的吉它乱音,不时看看路旁的景色。雨很密,像冬天的雨,只有紧邻公路的树依稀
可辨,其它的都消失在灰暗的雨幕之中。他坐在那儿向窗外看时能看到自己映在玻
璃上的影子,对于车外的人,他想,他看上去巩怕像是陷入了沉思,正在苦思冥想
着什么深奥的问题。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着自己在想,不过如
此。
五年前,甚至三年前,他还曾一度考虑些东西——故事主题,情节安排,遣词
造句。那时他刚走出校门,新婚燕尔,像千万个天真少年一样在做着作家梦。而现
在他已习惯于——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他的工作不再是使自己大脑情于思
考的简单的体力劳动,而变得非常充实。他对现状感到心满意足。为什么不呢?看,
他有一位精明漂亮的妻子,有这么多好朋友,住在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他还能奢
求什么呢?所以他不再专注于什么人类的遗产,所以他不能或说也不愿再去写什么
伟大的美国小说了。
他叹口气,或许他应该重新开始写作,至少试一下,趁着文思还没有完全枯竭。
他确实写过不少篇未完成的短篇小说,一部长篇也开了四十页的头,至今手稿还压
在家中写字台右手的抽屉底。
“嘿!”布兰德戳了他肩膀一下,戈登抬头问,“怎么了?”
戈登摇摇头,“该死的雨。”他说。
布兰德咧着嘴笑了,他从他们之间的冰盒中拿起一罐百事可乐,砰地一声打开
了,“我一直喜欢雨,他妈的这热我可真受不了,汗不断,蛋痒痒,皮都要挣破了,
我简直要发疯。”
戈登闪开车窗,抓起自己的百事可乐罐儿,他不无讥讽地笑着说,“那就是你
为什么要搬到亚利桑那的原因了。”
“亚利桑那北部,”布兰德更正说。
“那你为什么不搬到俄勒冈或华盛顿州呢,既然你这么喜欢雨?那几天天在下
雨。”
布兰德用手背揩了一下顺胡须下滴的可乐。“我喜欢这儿的季节”,他说,
“我喜欢这儿的景色。”接着他又大笑着说,“这是康妮的老子想要我开拓业务的
地方。”
戈登也大笑起来,他知道布兰德和康妮关系并不怎么融洽。正如布兰德常指出
的那样,他们的婚姻本是个权宜之计,离剑拔弩张只有几步之遥。只是实际情形还
没有糟到那一步。康妮的父亲掌有整个里姆地区,即北亚利桑那整整三分之一区域
的百事可乐配发权。他已相当富有,在爱达荷某地的饲料和谷物市场上曾大赚其钱,
当初他对布兰德说,只要肯娶自己的女儿,布兰德立刻就会得到做生意所需的资金
和许可。现在布兰德和他岳父同样富有,在康妮的问题上,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
至其人之身,“康妮可能和镇上每个男人都不干净,”他喜欢这样说。戈登认识康
妮,知道康妮的长相,但他并不这样认为,只是嘴上不说什么。
卡车在到达小镇前的最后一座小山时,越过了黄色双线,且高速前行,迎面开
来的一辆大众汽车冲他们直按喇叭,“去你妈的!”布兰德举起中指吼道。
“我想他听不到你的话,”戈登向外指指,“你的窗户关着呢。”
“那我不管。”
戈登笑了,“违章的可是你。”
布兰德鼻子哼了一声。
他们经过一处半隐半现在灌木丛中写着限速35的牌子时,布兰德立刻开始减速。
十有八九,吉姆·韦尔登或他的那帮下属会埋伏在离牌子不太远的脏兮兮的路边停
车处等着超速者。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速度圈套,时速猛地就从55降到35,本地人没
有不知道的,只有外地人被抓到过。经过停车处时,布兰德向那边扫了一眼,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没警察。”他不觉又将时速提到45迈。他看看戈登,说道,“问
一下,你着急马上回家,还是能容我停下来加点儿油?油箱没油了,我想今晚把油
添满。”
“没问题”,戈登说,“反正我按小时取酬。”
“我会快一点儿。”
他们开过格雷草地,开进了城边查·克里夫顿的76号加油站。卡车撞上橡皮缆
绳,摇响了车库内的钟,于是克里夫顿便亲自迎出来。这个老头行动缓慢,当他俩
跳下驾驶舱时,他拖着脚向他们走来。他看看布兰德又看看戈登,“都好吗?”他
一边问一边将油腻的双手向同样油腻的一块破布揩去。
“不错”,戈登回答。
油站主人吐出一日浓痰,正好粘在左边卡车的右前胎上,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睛瞅着戈登,又吐了口痰,“听说了吗?”他最终问道。
戈登看了看正在加油的布兰德,然后摇了摇头,“听说什么?”
克里夫顿狡黠地一笑,露出让烟熏黄了的牙齿,“你认识塞尔威神父吗?”他
问,“住在主教派教堂外的?”
“嗯”。戈登不去教堂,但他认识塞尔威神父。人人都认识。
“溜了”,克里夫顿言简意赅地说,“他和他的全家。身后留了五千美元的债。”
“胡说!”,布兰德吼道。
“我不信。”戈登也说。
“是真的。”
“怎么干的?打起行囊,溜之大吉?”
克里夫顿的眼睛闪着光,戈登看得出他对此津津乐道。“奇怪的是,他们根本
没带什么东西走,所有的家具,衣服,一切一切都还在屋里,甚至前门还敞着。惟
一不见的是他们的汽车。”
戈登摇头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是暂时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了呢?或家里
有什么急事,他们不得不仓促上路呢?”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呢?”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克里夫顿说。
“什么?”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
布兰德将油嘴从油箱里抽出来,挂在油泵后,然后拧紧油箱盖,他走到戈登和
加油站主人站立的地方问,“为什么?”
克里夫顿吃吃地笑道,“你会明白的。”
布兰德付了老头儿钱,二人回到卡车上,又上了路。“你想马上回去还是到教
堂那儿看看?”布兰德问。
“让我们去查看一番。”
他们驱车来到小镇的繁华地带,经过k广场,经过山谷国家银行,又向右经过兰
多市场,卡车在一小片树林中曲折前行,上下颠簸。一直到医院附近时,道路才又
见直,又过了一英里多的路程,他们才来到主教会教堂。
布兰德停下车。
你们这些该死的
这样几个字猛地跃入眼帘——刺目的红色映着褐色砖墙。这些字母足有三英尺
高,涂在教堂的北墙上,一滴漆冷冰冰地可怕地滴下来。教堂的两扇高大的彩色玻
璃窗已被人打碎,五颜六色的玻璃碎屑散在停车场的砾石间,闪闪发光。
该死的罪恶的灵魂
混帐王八蛋
戈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番读神景象,不觉发根倒立,他的目光落在阳光下正
闪闪烁烁的片片彩色玻璃碎片上。他从不曾热衷于去教堂祈祷,但此情此景……
你们这些该死的
他将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目光随下滴的红漆移动,点点红色模糊了墙下方的
字母。但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漆。
第2章 失踪的神父
“是山羊血,”卡尔·库木拉将头探进警长办公室,语气肯定地说,“化验室
刚来过电话。”
吉姆·韦尔登不再揉搓他那发涨的太阳穴,抬头说,“好,卡尔。谢谢。”他
慢慢站起来,从桌边衣钩上取下帽子,戴在头上。“等一等”,他说,“卡尔,找
一下本地的农牧民,看他们是否丢了羊。”
卡尔点头说,“好”。
“噢,你拨一下塞尔威的电话,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要去教堂那儿看看我们是
否漏掉了什么线索,回来的路上我还打算在医院停一下,看是否有病人看到过什么。”
说着,他把枪从墙上取下来,别在腰里,“发现情况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
吉姆环视一下办公室,目光仿佛搜索着什么被遗忘了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拍
着口袋,他明白他肯定遗漏了什么,却又记不起来。他摇摇头。这个案子实在使他
心焦,小镇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他也从没听说过其它小镇发生过这种事情
——所以他拿不准该怎么办,只能自己摸索。他已经和提姆·拉尔逊联系过,提姆
将去清洗血迹,清理现场。他也已经和玻璃工通过话,下周他们就会送新窗户来。
不过,还是有些事情他没有想周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跟着副警长出门来在大厅,然后向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等一等!警长!”丽塔,坐在交换台旁,突然向他招手道,“主教管区的电
话,你想接吗?”
真巧。
“是的,谢谢,”他说着,转身回来,“请转到我的办公室,我去那儿接”,
他走回办公室,抓起听筒,“喂,我是韦尔登警长。”
“韦尔登先生吗?我是辛克莱主教。回你的电话。”
“你好主教”。吉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念头,他可以先和主教聊聊天,然
后切入正题,也可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塞尔威神父今天
一天和你有联系吗?”
“不,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吗?”
主教狐疑地说,“不,出了什么事?”
“主教派教堂让人毁坏了,不知谁砸碎了所有的窗户,将各处弄得一片狼藉。”
“主教派教堂?”
“还不只这些,”吉姆略作停顿,想着下边的话该怎么说。“你看,主教,有
人在整个教堂正面……涂满……脏话。”
“脏话?”
“用山羊血。”
电话线那端沉默了许久。
“今天早上我接到提姆·拉尔逊的电话,”吉姆继续说,“提姆是教堂外的看
门人,他对我说教堂被人砸了,并要我尽快赶过去。我——”
“哪一类的脏话?”主教问。
“你真的想听吗?”
“我敢肯定我以前听到过这类脏话,说不定我自己还说过呢。”
“一共有三行,最顶上的一行是,‘你们这些该死的’,接下来的一行是‘该
死的罪恶的灵魂’。最底下一行是,‘混帐王八蛋’。‘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
罪恶的灵魂,混帐王八蛋’写满了教堂正面整个一面墙”。
主教没有答言。
吉姆清了清喉咙说,“这也正是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你知道,我们实
在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想知道塞尔威神父到底和你联系过没有。”
主教的声音很平静,“没,没有。但他应该这样做,他对你讲了什么看法?他
能想到这事有可能系何人所为吗?”
吉姆又清了清喉咙,“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们不知道塞尔威神父现在何处。”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提姆在通知我之前先是拼命地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但没人接。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到他家时,发现空无一人。全家都不见了,房屋前门
还敞着,但什么人都不在。一个小队已到那儿调查过,但似乎没有迹象表明发生过
什么情况。塞尔威家的车不见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人可能开车去了什么地方。”
主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峻,“你究竟想要说什么,韦尔登先生?”
“没什么,主教。就像我所说的,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
只是想和塞尔威神父谈一谈,看看他是否对此有些了解。”
“你话里话外在暗示什么?”他的音调并没有什么改变,但透着一种威胁,显
示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吉姆闭上眼睛,感到一丝尴尬;他平生最恨的莫过于老百性自不量力地向他施
压,指点他怎样行事,但他尽力使声音听起来平缓而庄重,“我根本不是在暗示什
么,只是——”
“你难道不认为塞尔威一家可能遇到什么情况了吗?他们还可能被绑架了呢!”
“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的可能性,主教。但坦率地讲,从目前看来,塞尔威更像
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