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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絮语 佚名 5257 字 4个月前

靠他的收入长大

的,因此有着较体面的生活。然而虽然如此,可他在家人的心目中,却像一

个可以同他讨价还价的老好人,主要是他从不斩钉截铁地立规矩,他对我们

说什么时,都带着一种软弱的口气,求人一样。我小时候就做过那种把他的

笔记本扣下,要他拿电影票来换的恶作剧。遇到这样的事他从不发怒,只是

沉思着抽烟,可再沉思他也拿不出杀手锏来。倒是他的一个常来我家的秘书,

满脸是笑地说几句有份量的话,便速战速决地解决了问题。当时,父亲正管

着一个几千人的大企业,因此我总怀疑他的下属们是破他打过仗立过功的履

历吓住了,否则,都会同他造反的。

与家务有关的事,父亲都不怎么上心,母亲谈及家里想添置家具什么的,

他都答应着,似乎在听。当让他表态新购置的物件该如何置放,他才认真起

来,谨慎地问:“你说什么?”所以家中一般大事小事,都由母亲决策。母

亲是个对生活有热情的女人,喜欢把房内的摆设换来换去,喜欢让一家人大

扫除,也喜欢过年过节有亲戚来往。父亲有时有点看不惯母亲的忽冷忽热,

不喜欢太繁琐的日子,但他只是在背后嘀咕几声,一切随母亲,对她的主张

尽量言听计从。

在我们家,父亲似乎是最穷的人,他的手绢总是家人笑话的口实,旧得

像破布一样他还舍不得扔。他花钱很仔细,衬衣领子破了就让母亲给他翻个

面。有一次他被母亲催着去买味精,他给营业员一元钱,取过味精就走,因

为他瞥见味精的价目表上有个一,但实在想不到一小袋味精居然要一元钱。

这件事,被家人加油添醋地编成一出喜剧,常常成为饭后的余兴节目。母亲

说,父亲只在两件事上花钱如流水,一是抽烟,他从胸袋中掏出钱买整条的

好烟时,往往神情怡然,仿佛是给钱找了个最保险的归宿。其次就是接济老

家的父老兄弟。父亲是他这一辈人中的大哥,他塞给老家人钱时,似乎有些

迫不及待,他那种迫切和在所不惜的慷慨总让我心里暗暗愤怒,隐隐约约感

到受了伤害:我们这个家并不是父亲的唯一。

从我记事起,每次发高烧总是由母亲牵着我的手去医院,她心急如焚,

一副大难临头的慌乱总能让我体味到母亲的舐犊之情。这种场合,父亲永远

不在场,他只在幕后,不动声色。母亲急起来。往往抱怨父亲不关心家人,

可母亲又有些怕父亲在我们心中黯然失色,等她情绪好时,又会试图来抹擦

我关于父亲不称职的印象。她说,我出生的那天,父亲知道自己当了爸爸,

激动无比,奔到外面买了个大红的闹钟。母亲说这番话时常常蕴含着一种知

足和骄傲。

从我记事起,每次发高烧总是由母亲牵着我的手去医院,她心急如焚,

一副大难临头的慌乱总能让我体味到母亲的舐犊之情。这种场合,父亲永远

不在场,他只在幕后,不动声色。母亲急起来。往往抱怨父亲不关心家人,

可母亲又有些怕父亲在我们心中黯然失色,等她情绪好时,又会试图来抹擦

我关于父亲不称职的印象。她说,我出生的那天,父亲知道自己当了爸爸,

激动无比,奔到外面买了个大红的闹钟。母亲说这番话时常常蕴含着一种知

足和骄傲。

父亲回归家庭生活后,家里却并未增加快乐。他原来一直在外面打天下,

现在突然给平静的家庭增添了一个多余的角色。我有时去同学家玩,归家迟

了,总会发现父亲在黯黑的弄堂口默默地等我。

那时我还不懂被人担心是一种幸福,只感觉父亲有些看轻我。父亲给我

的忠告和母亲的叮嘱完全是两路的,他的话总让你不以为然,让人沉甸甸地

感到内脏被刺痛了。比如他说,在外面你千万不能喝酒,女孩被灌醉了是可

怕的。可我觉得父亲太过细了,有些滑稽。对于弟弟,父亲就更上心了。青

春期的男孩多少有点像喜欢惹是生非的小公鸡,整日整夜地在外面,并且不

断地闯祸。母亲要找弟弟,总是找遍半个上海都找不到,而父亲出马,很容

易地就把他截获。母亲因此就说父亲精明,后来找弟弟时,她就懒得动了,

一概交给父亲。连弟弟都惊呼父亲一定当过侦察兵,要不就是有特异功能。

弟弟行为出格,原来的惩罚者是母亲,她动手打,打完了就一了百了,而且

她教训弟弟时分寸感不强,很情绪化。父亲不主张这样,所以母亲就把这事

推给他。父亲在老师、邻居告过状后,就郑重其事地来教训儿子。他不赞成

体罚,所以通常是动口不动手,两个人对坐着,在民主气氛中进行教育。然

而,父亲的教育方法失败了。因为他是带着上级帮助下级的方法来实践这一

切的,而他的儿子却不吃这一套。为了这些,导致父母间的口角,他们吵过,

也说过要分道扬镳,但共同的孩子,一生的青春,太多的恩恩怨怨很难划分

清楚,所以他们仅仅是在气头上说说,谁都没跨出半步。

父亲年轻时当兵打仗,脸颊上留下条弹片划破的伤疤,可他不怎么多谈

那时的辉煌。他是个内向的人,不轻易表示真情,他甚至连自己孩童时的小

名都要瞒起来,怕影响自己的威望。从来没听他说过爱妻子爱孩子,他羞于

表示心情,只记得他说过母亲的字好,仅此而已。我绝不相信,他会只因为

一个女人有一手好字就与她厮守几十年。在家里父亲似乎只是依靠母亲,每

天下班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呢?待他看到母亲时,他们又相对无言。

父亲年轻时当兵打仗,脸颊上留下条弹片划破的伤疤,可他不怎么多谈

那时的辉煌。他是个内向的人,不轻易表示真情,他甚至连自己孩童时的小

名都要瞒起来,怕影响自己的威望。从来没听他说过爱妻子爱孩子,他羞于

表示心情,只记得他说过母亲的字好,仅此而已。我绝不相信,他会只因为

一个女人有一手好字就与她厮守几十年。在家里父亲似乎只是依靠母亲,每

天下班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呢?待他看到母亲时,他们又相对无言。

至于母亲,她是个出色的职员,对文秘案管理之类的工作她都有天生的

管理才能,并且热情似火,无可挑剔。但她总会卷到人事纠纷中去。她每到

一处,总会冒出个冤家对头。但母亲绝非好事之徒,在人际交往中也没有挑

拨离间的恶习,她主要是过于耿直,不善于权衡利害得失,太认真的人往往

就不受欢迎。母亲在这方面虽然吃了些亏,想过要圆滑一些,可她对做人诀

窍总是不入门,缺少狡猾。

母亲在家中是个真正的重要人物,什么事都由她操办,她常常戏称自己

是秦家的保姆,又自艾自怨地说这种带工资的保姆天下难找。母亲小时候在

外婆手下日子过得不顺心,因此反其道而行之。对女孩特别怜惜,我就沾了

这个光,一直得到母亲的厚爱。每次看到我穿新衣新裙时兴高采烈的样子,

母亲就会在一边默默地叹息自己的童年。她希望我拥有女孩该有的一切快

乐。我母亲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闺阁里的一套不怎么在行,她不懂存钱,

不爱珠宝,可她却很早就告诉我,等我出嫁时一定要备丰厚的嫁妆,我觉得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仿佛旧式妇女的向往似的。

我一向为母亲骄傲,因为她聪明,多才多艺。母亲表演过独唱,她的乒

乓打得极好,她甚至会游泳并且读过许多名著。论才能,不仅父亲远远不及

她,她的上司以及我都对她怀着自叹弗如的心情。可是母亲的心太活跃了,

她不愿停下来朝一个方面努力,也没着意追求功名,她学任何东西只是停留

在兴趣上,不讲究实用,所以她永远是个极有才能但没有专长的人。许多才

能不及她的人都纷纷发迹,而她仍在原来的位置上。

自从进中学以后,我同母亲就有些平起平坐。母亲遇事总找我商量,我

的早熟常使她吃惊。我渐渐成熟,看着母亲一点点走下坡路。但母亲的心绝

对不老,她至今仍不好意思独自进店吃饭。买了好东西就硬让家人猜价格。

她送我们什么时往往让我们摸彩,以此来添趣。她甚至还收藏各种带金丝的

毛线。母亲确实是个极爱生活的热情的女人。

母亲有时也在背后说父亲的不是,但她绝不允许我们批评父亲,她觉得,

整个世上只有她有这个资格,她就这么自信。从她的口吻中能体现出她对这

个婚姻的乐观。我总觉得,父母之间并不是靠激情来支撑爱和家庭,而是一

种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东西使他们相连,一个成为另一个的一半。就如两

棵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树,需要互相支撑,共抗风雨。

个婚姻的乐观。我总觉得,父母之间并不是靠激情来支撑爱和家庭,而是一

种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东西使他们相连,一个成为另一个的一半。就如两

棵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树,需要互相支撑,共抗风雨。

母亲对我的朋友们都很好,不是敷衍,是对他们怀有兴趣,这使我对她

更怀有感恩之情。在我渐渐长大时,我们母女之间曾有过激烈的口舌之战,

我从来没同外人吵得这么凶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而我在乎母亲

的每一句话,所以我受不了她说逆耳的话,我怕她看死我。如果被母亲看死,

也许我真的就死了。我怀着恐惧与母亲争论,我们相互被刺激、被伤害。直

到我真正长大,母女间的争论才偃然而止,重新成为亲密无间的一对母女。

父母现在真的老了,有些力不从心,可他们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的眼花、

耳背,他们在空余时间仍在为儿女操劳,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操劳。

父亲

父亲

父亲的话音里透出无尽的遗憾,深深的内疚。刹那间,我觉得我又对父

亲理解了很多。

我和爱人正因急事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我才拿起话筒,那震耳欲聋的

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你在家?我就来。”

只有父亲,才会这么吼叫似地讲话,他自己耳朵背,也就唯恐别人听不

见。

“我们有急事马上要走了,你来吧,森森在家。”我对父亲说。

“那我就不来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既无可奈何又无限惆怅,父亲那

伤感的情绪又通过话筒传染给了我。

今天是星期二,往常都是父亲去主持专家门诊的日子,不到晚上九点他

脱不了身。可现在还不到四点,他怎么已经下班了?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的工作是有口皆碑的。他平反以前,在劳改农场就以医术高明著称,

尽管是个犯人,但远近几百里都有人来登门求医,连省里的官员也经常坐着

小车来找他看病。每当回忆起那段辛酸的往事时,父亲会眯起双眼沾沾自喜

地对人说:“我在里面亨受的待遇和一般犯人不同。过年过节发肉,别人只

有一小块,我和干部一样有一大块。”

是队长小儿子的病一下子改变了父亲在劳改农场的境遇。那天这小家伙

不知怎么的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一家人急得手足无措,农场医生也束手无策。

不知是谁提醒队长,队里有个叫老聋的在上海是个医生,不妨叫他来看看。

队长吩咐立即把此人叫来,于是父亲就站在了队长面前。队长厉声命令:“只

许治好。不许治坏..”父亲先是一惊,定睛一看症状,马上松了口气。他

取了几片药片在温水里化了给孩子灌下去,接下来就耐心等待药片发生作

用。孩子闹得更凶了,队长的眼睛冒火了,直瞪着父亲..

父亲以后每次追述起这件事都把它作为上帝存在的佐证:“我当时唯一

的依托就是上帝了,我心里不住地祷告上帝让我的诊断准确无误,把孩子肚

子里的蛔虫打干净..”说到此,他又眯起眼睛洋洋得意地对人说:“其实

那孩子只是蛔虫引起的肠绞痛,我给他吃的是驱虫灵,蛔虫一打下来,孩子

又活蹦鲜跳了。”

从此,农场里就多了一名人称老聋的犯人医生。

从此,农场里就多了一名人称老聋的犯人医生。

父亲转为“人民”后被安排在省立医院工作,顿时省立医院又门庭若市。

慕名而来的病人起大清早排队就是为了能挂上父亲的号。省立医院只能特地

腾出一间门诊室给父亲专用。父亲反正一人来去无牵挂,就干脆搬到医院住

了。同事们很难理解这个怪老头,工资全院最低,又吃过20年的官司,哪来

这么大的干劲呢?其实父亲只是把工作作为一种感情寄托而已。他孑然一

身,连个谈谈的人也没有,门诊室里闹哄哄的总比一个人在家空坐好,他埋

头治病既是在为病人解除痛苦也在为自己排除寂寞。

生活总是在和父亲作对,越是想要的东西越是得不到。父亲感情丰富,

我.. 7岁那年父母离异,起因就是父亲居然又有了女朋友。父亲再婚不久出了

政治问题,不由分说又被迫同意再度离婚。直至晚景居然连个家也没有。

父亲时时感叹:“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