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重要。他出于本能,用语简短、有力,而且新颖,只消几笔就能勾勒出 事实的轮廓,镇住人们的思想。“我的所作所为,旨在影响民族的想象力,”
他对沃尔内说,“我一旦失去这一本领,我将毫无用处,那就是另外一个人 来取代我了。”
梅纳瓦尔,就像过去的布尔里埃纳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过着一 种难以想象的紧张生活。
拿破仑没完没了地口授圣旨,他低着头没完没了地作记录,皇帝离开办 公室,留下不计其数的思想业已明确的草稿,梅纳瓦尔必须一张一张整理誊
清,有时一连两天不能回家看看,换洗一下衣服。有时候,皇帝的侍卫官代 理他的秘书工作,也被弄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拿破仑对他的合作者要求
严厉而且苛刻。他认为他有权这么要求他们,因为他的工作量比他们还大。 在战场上,他写信给约瑟芬:“我声明我是主人的奴隶中的奴隶;我的主人
没有心肠,这个主人,就是事物的本质。”他的副手,都像他一样,一个个 都累垮了,他们必须为共公福利牺牲一切。
他风趣地说:“我要他当大臣的人,四年后尿都撒不出来。”他这样想 并不是没有原因,他本人就因为过于勤奋,每每废寝忘食,致使得了撤尿困
难症,他已经开始感到痛苦了。
某些时候,他处于不能定神的状态,当然这时日很罕见的。他仿佛得了 麻痹症。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同梅纳瓦尔聊天,躺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又站起来,拿一本书,翻一翻,高声朗读一页。倘若他觉得书写得很糟糕, 或者令人生厌,他便把书扔进火里。
于是,他带上迪罗克或一名侍卫官,在巴黎市内溜达,看看正在兴建中 的宏伟建筑物,要不就逛大街,看橱窗。还有几次,他索性出去打猎。
他马上技术很差。如果没有别人的特别关心,如果为他准备的不是训练 良好的马,那么他是不可能稳坐马背上的。他自己并不知道人家如此谨慎地
照料他:为皇帝准备的马在荣幸地成为陛下的坐骑之前,必须经过严格的训 练。人们让这些马经受各种考验而不准动一动:鞭子猛烈地抽打马头和马耳
朵;在马身旁敲锣打鼓;对着马耳朵开枪和放烟火;在马的眼前晃动各色旗 帜;把沉重的物件——有时候是羊或猪——扔到马的腿中间。马在跑得最快
(皇帝喜欢的就是这种速度)的时候要能够骤然站住。最后交到皇帝手里的 是一匹匹经过千锤百炼的马。陛下的马厩管理人员雅尔丹老爹出色地完成了
上述艰巨的任务,因而皇上十分器重他。
陛下十分重视他的马,要求为他选择最漂亮的马为坐骑。 他阅兵时,骑的是一匹阿拉伯马,它是一匹罕见的生性好战的良马,别
看它休息时其貌不扬,但只要听到战鼓擂响,军号嚎亮,便会豪迈地腾跃而 起,四蹄击地生烟,只要皇帝骑在鞍上,它更是耀武扬威,不愧是全军最漂 亮的战马了。
在拿破仑看来,打猎是帝王必修之道,便对他来说,尤其是一次消耗体 力的机会。他曾在朗布伊埃为追逐一只鹿度过了一天,他对鹿是追而不捕。
他肩上持枪水平不佳,胳膊常常弄得发肿。
他勤奋的生活里有这点空隙是很不寻常的,平时,他在办公室里埋头工 作直到夜晚。晚饭按规定是六时送上。约瑟芬准时在饭厅里等他。她精心打
扮,袒胸露肩,浑身珠光宝气。她总是浓妆艳抹,但皇帝已经习以为常,视 而不见,似有若无。她同守候在身边的宫廷贵妇聊天,耐心等待着。7 点到 了,8
点过了,9 点响了,拿破仑还没来,他忘了晚饭,可谁也不敢冒险去叫 他。在厨房里,每隔一刻钟便上叉烧一只子鸡,以便拿破仑一到就能端上一 只刚烤好的烧鸡。
有一天,他 11 点钟才下来,厨房就这样一连烧了 23 只鸡。皇帝终于来 了,连衣服都没换。他像行家那样,欣赏贵妇们的穿着打扮,或恭维一通,
或批评几句,把手伸给约瑟芬,双双进入饭厅,饭厅的桌子已经收拾好了。 在杜伊勒里宫,皇帝和皇后几乎天天是面对面吃饭。在圣克卢,在贡比涅,
或在枫丹白露,则指定邀请下面几个人:宫廷值班侍卫官,往往加一位陪皇 后的贵妇,一位大臣或一名将军。用餐时间很短,约瑟芬不比皇帝讲究美食。
拿破仑甚至很惊奇,竟然要用一刻钟时间来催人忙杂务。 就在这时候,迪罗克来向他报告一天发生的事件。侍卫长官、传令官们
给他送来急件。拿破仑一一读过。 这时刻,他也让翻译读外国报纸,浏览抨击性文章。他同约瑟芬说不上
几句话。皇后坐在皇帝的对面,完全进入自己的角色,满面笑容,端庄持重, 热情洋溢,千方百计讨好皇帝,对他的脾气她已摸透了。
现在,皇帝起身,由宫廷侍卫官引路,回到他的沙龙里,皇后即给他端 上咖啡。然后,约瑟芬就下到自己的沙龙里,三天两头她召集一些联谊活动。
皇后缓步逐个欢迎她的客人,对每个人都讲两句亲热的话。然后,她开始玩 惠斯特牌对,或者玩一盘双六棋。贵妇们一个个挺着高耸裸露的酥胸,穿着
缎子或波纹绸长裙,发型典雅,美若天仙,她们坐下来做游戏,或三五成堆, 低声交谈。文武男宾则倒了楣,军人全副“武装”,着装一丝不苟;非军人
也一律“法式”穿戴,衣冠楚楚。他们一个个站在灯火辉煌之下,全身金光 闪耀,鲜艳夺目。
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拿破仑下来了。
“皇帝驾到!” 全体起立,人们听到有力而急促的步伐。他径直向前走着,略微欠身向
那些向他低头致敬的人物表示回礼。他上前一个一个接见,大摇大摆,一只 手插在燕尾服下。将军、大臣、公主、公爵夫人,不论是德高望重的名门,
还是初建新功的新贵,当这位如此普通的轻装小军官走近自己时,无不感到 心情紧张,聚精会神地准备好“是,陛下!”或“不,陛下!”的答辞,他
们回答皇上提问,音响效果总是恰到好处。
执政府时期充满信任和欢乐的夜晚一去不复返了。皇上再也不开玩笑, 再也不讲鬼怪故事,再也不像在马尔梅松那样玩 21 点了。他要他的宫廷保持
“无可指责的举止。”
“我们已不再处于亲热而轻浮的时代,”他反复强调这句话。“务必认 真严肃。”
这个宫廷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娇揉造作,装模作样,它 就这样变得死气沉沉、故作高做了。虚套浮礼、繁文褥节使平民出身的前督
政府官员和将军们一个个象冰雕一样板着面孔,致使保王派贵族对他们投以 讽刺挖苦的目光。就是拿破仑本人对这一套虚礼也并不感到自在。他从小地
位卑微受到的教养故态复萌了过去他同妇女在一起总有点拘谨,现在跟她们 很不客气甚至十分粗鲁。
有时候,他因此受到反唇相讥,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耿耿于怀。
“好哇,夫人”,他对逃亡回国的德·弗勒里公爵夫人说,他知道她是 轻浮女人,“您还是总喜欢男人吗?”
“那是呀,陛下”,她回答说,“不过,当他们有礼貌的时候我才喜欢。” 雷尼奥·德·圣让当热利夫人,正当风华正茂的 28 岁,是帝国宫廷里美
人之一,拿破仑对她颇为欣赏,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您老得厉害吗,雷尼奥夫人?” 有时候,他口气婉转得多。洛尔·朱诺从葡萄牙回到法国,他就很和善
很纯朴地欢迎她:
“好哇,朱诺夫人,可捞到到处游山逛水的机会。瞧您现在屈膝礼行得 多地道。不错吧,约瑟芬?她脸色很好,是不是?可不是小姑娘了,是大使 夫人了??”
朱诺夫人满面春风。阿拉伯人那种面部表情大为改观,她显得美丽多了。 拿破仑又转一圈,便上自己的办公室。不过,他让人在杜伊勒里宫修建
了舞台,若有演出,总是根据塔尔马的推荐,出席观看表演。在马雷肖家大 厅或皇后那里举办音乐会,他也去听,他尤其喜欢声乐。他甚至授勋给“铁
王冠”失势的歌唱家克雷桑蒂尼,引起不怀好意的人的潮笑。
有一天,拉格拉西妮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们笨拙地进行反驳: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们忘了他的外伤?” 他还陪着约瑟芬到歌剧院或法兰西剧院,还有费多剧场观看一、两场戏。
他越来越少出席他的兄弟姐妹和达官显贵们举办的节日晚会。出席这样的晚 会,由于不是在皇宫里,可以不拘礼仪,可以尽情去玩,特别是举办化装舞
会的时候。但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答应出席一个晚会,倘若临走之前 他埋头在他的文件堆里,他会把出席晚会的事忘掉。德克雷举办的一次舞会
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皇帝打算 10 点钟出席舞会。他抓紧时间,约戈丹 8 点到他的办公室,同 他一起审查预算。半夜,送来一张皇后的便条,告诉他人们正在等皇帝光临,
并称舞会热闹极了。
“一会儿就走”,拿破仑说,“告诉皇后,我正同财政大臣一起工作。 我们马上就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提醒参加舞会的事。 他手里正拿着羽毛笔在修改数字。挂钟刚敲,他突然抬起头来。
“刚才打几点了?”
“三点了,陛下。”
“啊,仁慈的上帝!我们去参加舞会太迟了。您看怎么办?”
“陛下,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就各奔自己的床。” 戈丹刚走,他赶到门口对他说:
“好吧,许多人以为我们是吃喝玩乐过日子呢,就像东方人说的那样, 没事就吃果子酱!??晚安,大臣!??”
皇帝的就寝时间很不固定,有时晚间 10 点或 11 点就上床了,但通常的 情况是熬夜到凌晨 2 点、3 点,甚至 4 点后才睡觉。
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更自由地闹点心血来潮的新花样,他已经不同约 瑟芬同床睡觉了。但他还是不时到她那儿去。他穿着睡衣,由贡斯当举着蜡
烛在前面引路,下到皇后的内寝。皇后看皇帝来了,浑身美滋滋的。皇帝每 光临一夜,便是她小小的胜利。第二天,她搓摩着一双嫩手逢人就说。
“我今天起晚了,呶,你瞧,昨晚波拿巴来同我一起过夜了。” 遇上这样的日子,她谈笑风生,满面春风,这是求她赏赐和恩典的好时
候。“她不会使任何人扫兴”,贡斯当写道:“人们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平时,只要一进寝宫,他就很快脱完衣服,因为脱下的每一件衣服都是
随便扔的:衣服狼藉一地,宽腰带扔在地毯上,怀表滚落在床上,帽子扔在 某个柜子上。总之,他脱下的所有衣物都是随手扔的。
假如他心情很愉快,他就大声地叫贡斯当:“喂!喔唉!喔唉!” 要是他不高兴,他就这样喊贡斯当:“先生!贡斯当先生!”
他已经养成了匆匆忙忙脱衣服的习惯,因此等贡斯当应声跑入寝室时,
己没有什么事可做,只需递他一块马德拉斯布头巾就完事了,接着给他点上 通宵不灭的暗灯,这盏镀金的烛灯有灯罩,这样室内的光线可以更少些。他
迅速躺倒在床上,除了大热天,他的床早就用长柄暖床炉烘得暖洋洋的。从 一个镀金香炉里溢出阵阵清香:芦荟树脂、琥珀、安息香、香醋等。拿破仑
讨厌关门闭窗的闷味,更讨厌人体的臭汗味。约瑟芬之所以一直讨他喜欢, 是因为她极善于保养玉体,又白又嫩的皮肤有鲜香味。他心血来潮迷恋上的
一个女人,倘若身上有某种难闻的气味,或相反滥用香水,便会很快失去诱 惑他的魅力。
当他不能立刻人睡时,便叫人找来一名秘书或约瑟芬皇后,给他读点什 么,皇后念得最好,他最喜欢听她读。她不仅声调娓娓动听,使他飘飘欲仙,
而且还配有各种手势,引人入胜。
他的所有房间里几乎一年到头都要生火,他极其怕冷。当他想人睡时, 贡斯当就取走室内的火,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去。贡斯当的寝室在陛下的楼
上,鲁斯唐和一位值班侍从则睡在紧挨皇帝卧室的小客厅里。侍从日夜为他 的浴室准备热水,因为皇帝白天和黑夜常常会忽然想起要洗个澡。每天早晨
和晚上皇帝起身和睡觉时医生伊万先生都要来看他。
皇帝在深更半夜召见秘书官甚至大臣,那是常有的事。1806 年,在他逗 留华沙期间,一天午夜过后,塔列朗亲王殿下接到御旨,他立即去见陛下,
跟皇帝谈了很久。那晚一直工作到深夜,陛下累极了就呼呼入睡了。塔列朗 亲王在退出寝宫前生怕吵醒了皇帝,又怕陛下突然醒来叫住他继续谈下去,
于是环顾四周,看见旁边有一张舒适的长沙发,他便倒在上面睡着了。
陛下的秘书梅纳瓦尔只想等大臣退走后才去睡觉,因为塔列朗先生走后 皇帝可能需要他,因此他十分着急地等待这次漫长的召见赶快结束。
那天晚上贡斯当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在取走陛下室内的火之前他是不能 舒舒服服地睡觉的。梅内瓦尔先生无数次地跑来问他塔列朗亲王是否已经离
去。贡斯当回答他说:“他还在,我可以肯定他还在,不过里面一点声音也 没有。”
最后贡斯当请梅纳瓦尔留下来看着人口处开着的那个门,贡斯当自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