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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细胞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

指令,当然会造成病变;但全体忘了这些指令的细胞就会相安无事,因为它们的

新的高度上达到了新的平衡。“

保罗心乱如麻,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他既懊恼又气愤地说:“希拉德先生,

这样重大的决定,你和罗伯逊先生应当事先同我商量呀,不要忘了我是这个项目

的技术负责人。不错,我只是罗伯逊先生的雇员,但我决不会作金钱的傀儡。”

伊恩大为不快,尖利地反诘道:“我不知道雷恩斯先生为什么说这些话。我

们违背了对你的承诺吗?克隆人的原型是不是一个与ppg 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的普通人?如果说有关系,也只与你有关。罗伯逊先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使你亲手‘复活’了自己的祖母。我想,你该对此感到庆幸和感激才对。”

保罗心不在焉地听着,苦涩地摇着头,一言不发。伊恩立即换上微笑,心平

气和地说:“好啦,不要意气用事啦。你平心想一想,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坏处吗?

最坏的可能,是苏玛怀了一个怪胎,把它悄悄处理掉就是了。但从胎儿检查结果

来看,连这种可能也已经排除了。好的结果呢,我们可以一箭双雕,既造出第一

个克隆人,又造出第一个不会衰老的人,你的名字将用金字两次写在历史上。

你还担心什么呢。“

保罗沉闷地说:“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这会儿我已经丧失判断能力了。请

让我单独呆一会儿,我要好好想一想。”

伊恩平和地笑了:“好的,你去潜心思考吧。其实,我们的作法还有一个额

外的好处呢。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状态生活了22000 代,可以说,在进化之树

上它已与人类分流了,形成了新物种。这样,即使将来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

我们的律师也能在法律篱笆上扯开一个洞,使我们从容脱身。”

保罗已经起身向外走,阴郁地说:“再见,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11保罗住的公寓离实验室不远。正好是星期六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在思维之磨里苦苦挣扎。他常自诩为离经叛道者,思想放达不羁,不受任何框框

束缚,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走得更远。如果单以“数学式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

罗伯逊的构想并不算出格。保罗知道,早在50年代,已经用青蛙肾脏癌细胞克隆

出了新个体,这个克隆青蛙完全正常,并没有在身上长满癌肿。在两栖动物中能

做到的,没有理由说在人类中就做不到,因为“人和动物没有截然分开的界限”,

岂不正是自己的一贯观点?

没错,伊恩先生列举的理由非常有力,非常简捷,简直可以说符合数学的优

美——海拉细胞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指令的人体细胞,它没有畸变,同样

保存着复制人体所需的全部信息,所以,它完全有资格作克隆人的供体核。

保罗找不到这段推理的破绽——其实何需寻找,一个完全正常的胎儿都已经

孕育3 个多月了!但他的直觉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警告他,不允许

他拜伏在这些“有力”的逻辑规则下。

可是到底为什么?他说不清。

也可能仅仅是为了“癌”这个字眼?众所周知,癌是人类凶恶的敌人。如果

让“凶恶的敌人”克隆出整整一个种族,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当苏玛的女儿

长大,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一个“癌人”时,会不会在心理上仇视人类?

保罗摇摇头,否定了这些想法。这些推理太过玄虚,脱离了科学的厚重——

而且,对自己的祖母也未免不敬。他解嘲地想,也许是我太敏感、太神经质了,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伊恩临走时脱口说出的话:“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的状态生

活了22000 代,因此可以说,在进化之树上它已与人类分流。”

伊恩说这是好事,可以在法律上先立于不败之地。但不知为什么,保罗觉得

这句话十分不顺耳,本能地听不顺耳。为什么伊恩最关心的是“分流”?如果胎

儿失去了作人的资格,那么它的成功还有什么科学的和社会学上的意义?

保罗忽然想到一点,心中如遭锤击。胎儿!考虑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站在

胎儿的角度,考虑她的利益。既然胎儿是正常的,它和“癌”没有什么关系,那

她就该享受作人的权利。如果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被摒除在人类之外,她将何以生

存?而自己竟然只斤斤着眼于技术的成功!他在心中咒骂着自己的自私。

在长夜思考之后,保罗面色平静地来到特护病房。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苏玛

是不是这个计划的同谋或知情人。清早,他推开房门,看见苏玛已经醒了,躺在

病床上,裸着腹部,用手指在微凸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同胎儿作无声的交流。

护士帕米拉俯身听着胎儿的动静,两人切切细语着。帕米拉看见保罗进来了,站

起来向保罗致意。

苏玛快活地同他打招呼。也许是黄体酮增强了她的母性,这个性格爽朗的姑

娘多了一点女性的细腻。她立即发现保罗的眉峰中隐隐锁着一团阴云,便关心地

问:“保罗,你是否有心事?”

保罗向帕米拉使了个眼色,护士马上机灵地回避了,带上了房门。保罗拉过

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踌躇片刻后,严肃地问:“苏玛,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

如实告诉我吗?”

苏玛笑道:“当然!我能瞒哄我女儿的父亲吗?”她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不开玩笑了,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苏玛,你知道这个克隆人的原型是谁吗?”

苏玛坦然说:“一个黑人女性,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怎么啦?有什么种族

方面的禁忌吗?我想,只要我本人没有禁忌,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保罗摇摇头:“不,不是种族方面的问题。我想问你,关于她的姓名和个人

情况,伊恩先生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没有。”

“你父亲呢,也从没有告诉过你?”

苏玛多少有点不耐烦:“没有。我只知道父亲的承诺,这人一定是和ppg 公

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我没有兴趣知道她的名字。你爽快说吧,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保罗定定地看着,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苏玛蹙着眉头,坦然正

视着他。看着苏玛清彻的目光,保罗想,她不是在撒谎吧。他犹豫一会儿,决定

相信她。他苦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想,应该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否

则对你是极不公平的。在知道真相后,你有权作出决定。即使决定中止妊娠,我

也会支持你。”

苏玛的脸色变白了,冷冷地问:“怎么啦?我怀的是撒旦的克隆体吗?”

“不,不是撒旦,实际上倒是我的亲人。克隆体的细胞核是我祖母亨利埃塔。

拉克斯提供的。”

苏玛惊奇地瞪大眼睛,显然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失声笑道:“一个八九十岁

的老奶奶?她还在南方庄园的大树下敲木鼓?那我就是你的重祖母了,哈哈。”

她忍住笑,“一个玩笑,请往下讲。”

“不,她没能活八九十岁,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是60年前去世的,死于子

宫颈癌。”

苏玛困惑了:“已经去世?可是我记得你说过,目前的科学水平只能对活细

胞克隆。”

“对,这儿有一点语意学上的小小歧义:我的祖母死了,但她的细胞没有死。

你知道著名的、永生不死的海拉细胞吗?它在世界各国的生物实验室里广泛使用

着,从1951年一直到现在,还要传之久远。它是用我奶奶体内的癌细胞培育的—

—这也是你腹中胎儿的基因来源。”

苏玛的脸色重又变得惨白:“你是说,我怀的是一个……癌魔?”

保罗摆摆手,安慰她道:“不,并不如你想的那样。癌细胞只是生长失控的

正常细胞,它同样含有个体遗传所必需的全部信息。用癌细胞克隆的青蛙就是正

常的。实际上,由于癌细胞在发育形态上的幼稚性,用它克隆比成年体细胞更容

易一些。从孕检情况看,你的胎儿发育正常,不必担心。”

苏玛紧锁眉头,思索很久才困惑地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用正常人的体

细胞来克隆呢?”

保罗苦笑道:“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这个决定是你父亲作出的,一直瞒着

我。伊恩曾解释说,‘癌人’很可能继承了癌细胞永远分裂的天性,因而永不衰

老,所以我们可以一次取得两重的成功:既成功地克隆了人,又克隆出一个永生

者。但我猜想这个周密的策划并非只是为了科学意义上的成功,在它的水面下一

定潜藏着庞大的商业计划。至于具体的商业目标……只有你父亲知道了。按我的

直觉,这个目标似乎有浓浓的血腥味。”

苏玛的目光凝成了寒冰,立即转身拿起话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情况,我

现在就来问可敬的老约翰,如果想让女儿的子宫为他繁殖金钱,我还要卖个好价

钱呢。”

保罗按下了叉簧,对面凝视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怅惘、沮丧,这

些情感激荡显然是发自内心的。直到这时,保罗才确信,苏玛确实不是这个计划

的知情人,不由滋生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悯。他劝道:“苏玛,从你父亲那儿不一

定能问出真情的,你真的想问,就从伊恩。希拉德身上开刀吧。”

12伊恩此刻正在100 英里之外的特伦顿,在ppg 公司的总部办公楼内。12年

前,就是在他公开宣布要搞克隆人之后,ppg 公司总裁约翰。罗伯逊很快把他罗

致门下。但不久老约翰发现,伊恩。希拉德教授的真正天才并不在真刀真枪的科

学研究上。换句话说,他不是当主角的料,更不能当导演。他只能作一名经纪人

或星探,在这方面他倒是游刃有余的。果然,伊恩很快为公司“探”到才华横溢

的保罗,并顺利地把他挖到手。此后约翰就果断地命令伊恩退出研究,让他与公

司律师阿尔伯特。福尔森提前准备有关克隆人的文件。以伊恩的资格来从事这些

案头工作,他不免有点尴尬。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怪不得罗伯逊先生。实际上,公司向他提供的待遇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对新

工作十分卖力。

厚厚的一迭清样堆在办公桌上,今天可以作最后的敲定了。这些文件包括:

克隆人出生后ppg 公司要发表的关于“癌人”的声明;研究过程的详细报道(他

们希望以此来为记者们悄悄定调子);形势预估和各种应急计划;甚至包括一场

虚拟的法庭之战,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把公司告到法庭的话。伊恩和阿尔伯特正

逐字逐句推敲律师的庭辩词:“……至于ppg 公司克隆出的第一个‘癌人’,其

‘非人’的身份是无可置疑的。比如,没有人会把金鱼和鲫鱼混为一谈,但实际

上,金鱼是宋朝的中国人从鲫鱼中培养出来的,它们在进化谱系上同鲫鱼分手不

过是几百年的事。还有,人和猿类是同源的近亲,但不会有人赋予猿类以人的法

律地位,公园里的大猩猩不穿衣服,不会有警察控告它有伤风化。因为在生物进

化之树上,它们已经与人类分离了。同样,以单细胞状态繁衍了22000 代的海拉

细胞,完全可以说已经形成了新的单细胞物种。要知道,22000 代,已经相当于

人类传代55万年了!我相信,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把一个单细胞生物的后

代称作同类。”

伊恩满意地说:“我认为这段文字已经无懈可击了,陪审员们一定会被说服

的。”

阿尔伯特是一个犹太人,又高又瘦,满头银发,行事十分稳健。他点点头:

“对,我同意。这几份文件都可以通过了。难以敲定的恐怕还是那部科幻小说。”

他指的是那篇《不死的诸神》,这是伊恩的大胆策划,他正是从保罗此前的

作法中获得的灵感,想以科幻小说来传达公司的想法。小说中实际包括了ppg 公

司的核心计划,而刚才看的公司声明只不过是官样文章。小说中描写道,2015年

的人类已经过上奥林匹斯山诸神的生活,他们的寿命仅以大脑寿命为准,因为其

它部件都可以非常方便地更换,就像汽车更换轴承和油封等易损件,而且换上的

心脏或肝脏都是“永不磨损”型,即使大脑的局部病变也可修补,器官备件则来

源于人类豢养的数量众多的癌人族。

小说当然以化名发表,按伊恩的筹划,此后还要拍成一部巨片。伊恩希望它

能“唤醒每人基因中的自私本性”,从而“在人类现今的道德禁锢中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