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后感言》一文中称:
“五四运动,是中国现代社会发展之必然的产物,无论是功是罪,都不应该 专归到那几个人;可是蔡先生、适之和我,乃是当时在思想言论上负主要责
任的人。”1在给友人信中,他又说:“弟前在金陵狱中,多承蔡先生照拂, 今乃先我而死,弟之心情上天数伤痕中又增一伤痕矣!”2大姐死在江津上
游40里的油溪镇,享年69岁。陈在《挽大姐》一诗中说他们兄弟姐妹四 人,自己最小。长兄、二姐早逝,“大姐今又亡,微身且苟延”。今年春天,
大姐病倒,陈去看望过她,分别时,“姐意愿谐往,临行复迟疑。送我西廓 外,木立无言辞。依依不忍去,怅怅若有思。骨肉生死别,即此俄顷时。当
时未警觉,至今苦追忆”。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重感情,重友谊,这是陈独秀品性中的一个显著特点。一般人往往只看 到他固执己见,疾恶如仇,“性狷急不能容人,亦辄不见容于人”3,然而
却忽略他重感情,重友谊的一面。这一点,晚年表现得尤为突出。其实他早 年与苏曼殊等人的友情,也是十分深沉的。但晚年他对于亲友的感情,往往
带有伤感和消极的因素。“穷而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一生清贫,没有压倒 陈独秀,但对母亲,对大姐,对蔡元培等亲友去世123王森然:《近代二
十家评传》,第221页。
陈独秀致杨鹏升的信(1940年4月7日)。 重庆《中央日报》(1940年3月24日)。 的悲痛情绪,却使他受到极大的刺激。早在1937年听到被称为“中
国托派中最杰出的女革命者——黎彩莲”逝世消息时,他就开始承认自己
“老”了。他在给赵济的信中说:“彩莲的死使我很悲伤。一生中我遭遇到 这样的事已不算少;可是我从来不曾如此难受过,也许是我老了??。”1
现在,更亲爱的亲友迭亡,更使他沉缅于无限的悲痛和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精 神打击之中,不能自拔。俗话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一种万念俱灰的因素悄悄进入他的头脑中,过去常挂在嘴上勉励别人和 自勉的一句口头禅——“不进则退”的话,不讲了;事业上,一往无前的奋
斗精神也消失了。这从他晚年所写的诗中也有表现:1941年7月,他在 听说友人周光午、何之瑜、台静农、魏建功等于屈原祭日聚饮大醉之事后,
作一诗赠魏建功曰:诗人枉向汨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2诗中悲愤自己像 屈原那样,纵然有忧国忧民之心和美好远大的政治抱负,亦为此而奋斗了一
辈子,却不断地受挫,失败,甚至多次被捕坐牢,放逐天涯;若是如此屈死 异乡,倒不如像西晋皖人“竹林七贤”之一刘伶那样,醉生梦死在故乡。
所有这些,给他晚年思想的急剧滑坡和对中国世界前途的悲观预测,打 上了深深的烙印。12手稿影印件。
《双山回忆录》,第277页。 最后论文书信抛弃一切主义陈独秀入川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形势又发
生了一系列重大的变化:在国内,武汉、广州相继失守,国民党军队大溃败。 蒋介石也逃到四川,把重庆定为“陪都”,凭借巴蜀天险,守着一点残山贝
卷水,执行起消极抗战、积极反共的路线,不断制造反共摩擦,加剧了民族 危机。国际上,苏联为粉碎帝国主义制造的东、西方“慕尼黑阴谋”,在1
939年8月和加强边防,又爆发了苏芬战争;1940年9月,德日意结 成军事同盟;1941年6月,希特勒发动侵苏战争;12月,日本偷袭美
国珍珠港海军基地,发动了太平洋战争??。
在这种形势下,上海托派临委于1938年10月28日发表了《为武 汉广州失陷告全国民众书》,批判国民党1927年背叛革命后的种种罪恶,
现在又“借‘应战’以达到它与帝国主义妥协的目的”;攻击中共葬送了大 革命,随即又以盲动主义在乡村建立“苏维埃”,组织“红军”进行夺取政
权的斗争,失败后又“奴颜婢膝地向国民党投降”,放弃阶级斗争,加深民 众对英美法等帝国主义的幻想,“帮助了国民党政府欺骗政策的顺利进行”;
还胡说抗战失败,断送了大半个中国是国共两党的“反动政策之分工合作(所 谓国共合作)所造成的后果”;要求民众“重新认识国民党之一贯的妥协反
动政策,尤其要立刻脱离史大林党的恶毒欺骗”,“立刻召集普选全权的紧急 国民会议,以代替国民党的军事独裁领导抗战”。这种“极左派”的丑恶嘴
脸被陈独秀致托洛茨基的信痛斥之后,他们又在1939年1月20日《给 中国国民党五中全会的一封公开信》中,企图修补一下自己的形象,建议:
“(一)政府立即开放民众运动,给全国各党派各民众组织以完全公开宣传 鼓动的自由(无条件的,不以三民主义为规范的);(二)在上述的条件之下,
我们准备和你们,和一切工会、一切抗日团体,及共产党以至其他党派共同 合作发动民众,武装民众,组织民众,总而言之,在一切抗日群众活动及军
事活动中,我们一致行动。”国民党当然不会采纳他们的这些“建议”。
陈独秀在四川密切注视着国内外政局的发展和上海托派的动向,继续不 断地写文章和书信发表自己的政见,批评托派临委的荒谬主张。他的意见,
就是后来被何之瑜收集在《陈独秀的最后论文和书信》一书中的“最后见解”, 主要集中在民主与专政、战争与革命,以及与此两个问题相关联的中国与世
界前途的问题上。
民主问题,一直是陈独秀与其他托派分子争论的中心点。
“革命性质”和“国民会议”问题上的争吵,实际上都是这个问题的反 映。所以在狱中,陈对氏族社会以来民主主义的历史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在
1936年,他终于得出了以下几个结论:一、自有人类以后,“民主主义 乃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形成各阶段的内容与形态”;“在社会主义运动未发生
以前,完成这些民主任务,乃人类进步之唯一伟大指标。所以民主主义乃是 人类社会进步之一种动力”,“最浅薄的见解,莫如把民主主义看做是资产阶
级的专利品”;“不要把民主主义的要求当做仅仅是推翻资产阶级军事独裁的 手段而不是我们的目的。”
二、“不断革命”之真实意义,是“由无产阶级的政权来完成民主任务。 没有无产阶级的政权,落后国的民主任务便无从完成。所以不能把完成民主
革命和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分成两个阶段,完成前者再进行后者”。
三、无产阶级民主主义要“彻底铲除官僚主义”。“在这一意义上在现时 代,只有无产阶级才是民主主义势力的真正代表;我们共产主义者同时也是
真正的民主主义者。“史大林不懂得这一点,抛弃了民主主义,代之以官僚 主义”;“蔑视民主主义的人,并不只是史大林,有许多浅薄的老布尔什维克
党人,因为形式逻辑头脑的考茨基一班先生们,拿民主主义来对抗无产阶级 独裁,他们也就拿无产阶级独裁来和民主主义对抗,两方面都以为民主主义
和无产阶级独裁是不能并存的,同样是形式逻辑的头脑。”
这篇用另一个怪僻笔名“孔甲”(至今只发现一篇他用“孔甲”发表的 文章)发表的题为《无产阶级与民主主义》的文章1,是陈系统地阐述民主
主义的一篇代表作。它给予民主主义以崇高的历史地位,这一点是可取的。 但是这里已有把民主“极端化”“超阶级化”的端倪。不过,要注意的是,
这时他还只是把民主与“官僚主义”相对立,而还没有与“无产阶级专政(独 裁)”相对立。相反,他恰恰批评了斯大林和考茨基从左右两方面将二者对
立的“形式逻辑头脑”。但是后1《火花》第三卷第1期,1936年3月
10日出版。 来他的这些思想又有发展,民主主义的思想进一步升华,无产阶级专政
彻底抛弃,从而在更高的层次上,有所收获,又有所失落。 被陈独秀批评为在莫斯科“蔑视民主主义”的空气中熏陶出来的青年之
一王文元,在回忆陈写作和发表此文的背景时说:“在我第三次入狱之前(即
1935年夏到1937年5月——引者),我们新建的理论机关报《火花》, 记得只出了两期。??值得特别提出来的是陈独秀的一个提纲,关于民主主
义的。它表示出这位中国启蒙运动大师思想上的新转变,他在不断跃进后的 倒退。他比较郑重地研究了民主主义的历史发展。结果他达到了这样一个结
论:人类的历史主要乃是一部民主的发展史。??民主是社会进步抑或倒退
的最可信指标,它本身并不含有阶级性,更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社会主 义者若在民主头上扣上某某阶级的帽子而加以排拒,则是反动而非进步。他
认为一个真正的工人国家绝对应该比任何资产阶级更加民主。”王评论说:
“我们看到了独秀的文章,没有一个人同意。他把民主主义看成为一个超历 史超阶级的范畴,还原成一个抽象的观念了。”1因为托派口口声声“无产
阶级专政”,所以对民主主义嗤之以鼻,坚决反对陈独秀的观点,而使他们 最不能容忍的是,陈独秀的思想继续发展下去,连“无产阶级专政”也否定 了。
托洛茨基分子联盟”的莫斯科审判,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1《双山 回忆录》第209—210页。
加米涅夫、布啥林、李可夫等一大批老布尔什维克都成为“无产阶级专 政”的对象。对此,陈独秀在与濮德志等人争论时认为:“现在苏联实行无
产阶级专政,专政到反动派,我举双手赞成,但专政到人民,甚至专政到党 内,难道是马克思列宁始料所及的吗?此无他,贱视民主之过也。”1但是,
在“史大林的官僚主义集团”,并不反对苏联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制度, 相反,当蒋介石、日本、希特勒等反苏时,他们还一直站在保卫苏联这个“工
人国家”的立场上,就是说,他们还是把斯大林的个人问题和苏联的政治制 度分开的——反对斯大林,拥护苏联。陈独秀直到1938年3月发表的《抗
战中应有的纲领》,还有“联合苏联及全世界的工农民众(日本的工农民众 也在内)共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内容。但是,长达三年之久的莫斯科审
判,终于在1938年3月结束,主要被告全被枪决(托洛茨基也在194
0年8月在墨西哥被暗杀)。而所有托派一开始就认为这并不是因为被告真 犯有苏联宣布的什么“暗杀叛国罪”,而是斯大林消灭异己的结果;再加上,
1939年的苏德协定和苏军进入芬兰境内这两件事的刺激,陈独秀的思想 受到极大震动,于是,他重新审视了过去自己信仰的革命理论和观念,得出
了一系列新的“意见”。其中有些问题早在狱中时就开始考虑了,如他在1
940年9月给西流(即濮德志——引者)信中所说:“我根据苏俄二十年 来1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陈独秀》。
的经验,沉思熟虑了六七年,始决定了今天的意见。”1这些“意见” 是:第一,认为民主主义是“超时代”、“超阶级”的:“民主是自从古代希
腊罗马以至今天明天后天,每个时代被压迫的大众反抗少数特权阶层的旗 帜,并非仅仅是某一特殊时代历史现象”;如果说无产阶级民主与资产阶级
民主不同,那便是完全不了解民主之基本内容(法院外无捕人杀人权,政府 反对党派公开存在,思想、出版、罢工、选举之自由权利等),无产阶级和
资产阶级是一样的”;“资产阶级的民主和无产阶级的民主,其内容大致相 同,只是实施的范围有广狭而已。”2第二,认为斯大林肃反扩大化的错误,
是由苏联无产阶级专政的制度决定的:“史大林的一切罪恶,乃是无级(即 无产阶级——引者)独裁制之逻辑的发展”;“在十月(即十月革命——引者)
后的苏俄,明明是独裁制产生了史大林,而不是有了史大林才产生独裁制”;
“十月以来,轻率的把民主制和资产阶级统治一同推翻。”3第三,把纳粹 主义与布尔什维克等量齐观,彻底否定“无产阶级专政”制度:“现在德俄
两国国社主义及格柏乌政治,意大利和日本是附从地位,是现代宗教法庭, 此时人类若要前进,必须首先打倒这个比中世纪的宗教法庭还要黑暗123
《给西流的信》(1940年9月),《陈独秀最后论文和书信》第36、3
7页。
《给西流的信》(1940年9月),《陈独秀最后论文和书信》第36、
37页。
《陈独秀的最后论文和书信》第35页。 的国社主义和格柏乌政治。”1“像俄国的苏维埃,比资产阶级的形式
民主议会还不如。”2“所谓‘无产阶级独裁’根本没有这样东西,即党的 独裁,结果也只能是领袖独裁,任何独裁制都和残暴、蒙蔽、欺骗、贪污、
腐化的官僚政治是不能分离的。”3所以他称莫斯科、柏林、罗马为“三大 反动堡垒”(东京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