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装洒脱的陈毅,穿 上一套绿军装,在鲜红的领章帽徽映衬下,显得威风凛凛。他开口直切主题:
“你们没有给我戴高帽子,我来讲一讲,帽子天天戴嘛,怕什么啊!无非比 我这顶高点么。我坚决不同意国庆少接待外宾,我就为这句话来的??”
9 月下旬,国务院总结会上,陈毅结合汇报外事口运动的情况,阐述了 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理解。陈毅认为,“文化大革命”与过去历次政治
运动一样,目的应是为了弄清思想,改革不合理的制度,以达富国强兵之宏 图,他说:因此他在外事口主要抓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陈毅亲自动员群
众给领导,首先是给他自己贴大字报,帮助领导“洗澡下楼”。外事口各部 门党组成员,包括陈毅自己,都在一定范围内(以不泄露外事机密为原则)
作了自我批评。在和风细雨的气氛中,进行了一次思想革命。外事系统各级 领导干部中,真正打倒的一个也没有。经过群众运动“洗澡下楼”,全部可 以过关。
同时,陈毅还检查了自己求稳怕乱的思想,外事口派出的工作组的错误, 他要负领导责任。
鉴于外事口既发动了群众,又坚持了党对运动的领导,与那些党委被冲 垮,运动乱成一团糟的部门比,要算比较正常的。外事口的运动获得国务院 的好评。
陈毅并非好大喜功之人。但是,这一次外事口的运动获得的好评,陈毅 确实引以为荣。他一改讳谈自己成绩的习惯,在以后好几次外交系统的会议
上,都不掩饰被评为“基本守法户”的快意,以鼓励大家敢于领导运动的信 心。
陈毅不仅敢讲话,他还考虑得更远更深:青年人有热情,但是缺乏斗争 经验,他不能看着他们犯错误。他感到肩上担子的份量,他的战斗岗位不仅
在外事口,作为一个中央政治局委员,他有责任引导青年走正路。
这天,身穿军装的毛泽东主席又一次登上天安门接见红卫兵。陈毅习惯 地行了标准举手礼。毛泽东微笑着点点头,与陈毅握了手,然后挽起陈毅的
胳膊,走进休息室。毛泽东问了问陈毅近况。陈毅回答后,说:“主席,我 还有个想法。”
毛泽东很感兴趣,问:“什么想法?”
“主席,现在年轻娃娃没有参加过路线斗争,也不懂得什么是路线斗争, 我想,应该给他们讲讲历史,用我自己的经验教训,教会娃娃们搞路线斗争, 你看行不行?”
“好嘛!”毛泽东吸了口烟,欣然应允。
第二节挥戈上阵与“二月逆流”
1966 年 10 月 1 日,林彪在天安门城楼以他特有的拖腔拉调,得意洋洋 地给刘少奇、邓小平的“错误”加上“资产阶级反对革命路线”的政治帽子。
本来,对于这种政治定性,中共中央政治局内部有争论,一直没有通过。3 天前,周恩来还根据中共中央的决定,召集了国务院各部、委、办党组成员
会议,传达了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意见:运动已经搞得差不多了,不能老搞下 去,要转入抓生产??。可今天,林彪突然公开宣称:“斗争还在继续”。
言下之意,“文化大革命”运动不能结束,还要继续开展下去。
对林彪根底了如指掌者,陈毅算得上是一个。 1927 年 8 月 10 日,陈 毅接受中共中央军事部长周恩来委派,到七十三团当团指导员,林彪是七连
连长。红军时代林彪的投机行为,陈毅记忆犹新。林彪在 5 月中央政治局会 议上大讲特讲“政变经”;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又高喊“文化大革命”
是“罢官运动”;林彪对毛泽东“一句顶我们一万句”的颂扬、“不理解也 要执行”的“忠诚”,等等等等,深知林彪底细的陈毅不难看透林彪挥动红
语录的表象后面,掩盖着什么样的居心。 1966 年 9 月,陈毅在国务院外事 办公室全体人员大会上毫不隐晦他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说:有的人嘴里说得
好听,拥护毛主席,实际上不按主席思想办事;别看他把主席语录本举得很 高,是真拥护毛主席,还是反对毛主席?我怀疑,我还要看。
陈毅憋不住地想把他的优愤吐露一些给老战友,他在天安门城楼休息室 找到文化部副部长肖望东,指着玉带河里倒映着的一条“打倒xxx”的标
语,“你看看,这就是文化大革命!”陈毅声音不高,却凝聚着满腔愤慨:
“你看见了吧,文化大革命,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打倒者干部!” 仅仅过了两天,10 月 3 日《人民日报》全文刊登了《红旗》杂志第 13
期社论,打出了“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彻底批判”的旗号。首当其冲遭 受灭顶之灾的,是中共各省市委、各部局党组的“第一”书记们。
中共中央十月工作会议,正是在这个风口上召开的。参加这次会议的许 多老同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正是毛泽东主席在会上批评的 12 个字“很
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他们唯一的安慰和寄托,也是毛泽东主席 的一段话:你们不要承认自己是三反分子,你们都是三反分子,我这个党的 主席是什么呀!
然而,会上,刘少奇、邓小平已被中央文革小组定为“资反路线”的炮 制者,作为黑司令部的总头目批判了。以此划线,人人检讨,根本不容辩解!
在这种高压之下,不承认自己是三反分子,谈何容易?!各地“父母官”心 情的压抑难以名状!他们处境的危殆更显而易见!
从来不“拉”华东“山头”的陈毅这次应华东的省市委第一书记们的请 求宴请他们,一连串被造反派打叉叉的名字:陈丕显、江渭清、叶飞、李葆 华、谭启龙??。
陈毅拿起茅台酒瓶,给每一位伸过酒杯的老部下斟满一杯,最后为自己 面前的小酒杯倒满、举起。他在这次“家宴”上的某些话是不寻常的:
“困难,我们都见过,要说困难,长征不困难?三年游击战争不困难? 建国初期要米没米,要煤没煤,头上飞机炸,下面不法投机商起哄捣乱,怎
么不困难呢?困难!没有困难,还要我们这些共产党干什么?我还是那句老 话:无论多么困难,都要坚持原则,坚持斗争,不能当墙头蒿草,那边风大,
就往那边跑!”
“德国出了马克思、恩格斯,又出了伯恩施坦。伯恩施坦对马克思佩服 得五体投地,结果呢?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施坦就当叛徒,反对马克思主义!
俄国出了列宁、斯大林,又出了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对亲生父亲 还亲!结果呢?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列宁主义!中国现在又
有人把毛主席捧得这样高。毛主席的威望内外都知道嘛,不需要这样捧嘛! 我看哪,历史惊人地相似,他不当叛徒,我不姓陈!”
“让我们干了最后一杯!我保不住你们了,你们各自回去过关吧。如果 过得了关,我们再见;如若过不了关,很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元帅最后这番话,分明是与即将出征恶战的将军们诀别!而元帅自己, 忧党忧国,忍无可忍,也准备挥戈上阵了。
1966 年 11 月 13 日下午,面带微笑的周恩来总理和陶铸副总理率先,军 装严整,步履稳健的叶剑英、贺龙、徐向前元帅和风度洒脱的“便衣元帅”
陈毅随后,在工人体育场内绕场一周,与 8 万多名军队院校学员见面。掌声、 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恩来太忙,接见后与陶铸提前退场。4 位元帅在肖华主任陪同下落座 主席台。陈毅在年轻人的掌声中,第一个走上讲台。
这是 11 月份以来,陈毅出席的第 4 次群众大会。他不但有请必到,而且 只要出席,必定讲话。陈毅仿佛在追赶,在拚搏,不断加快行军步伐,而将
自己的一切置之度外。
陈毅说:“我今天在这里讲话,我就不是我字当头,如果我字当头,最 好我不要来讲。我来讲,讲得不好,惹起麻烦,马上就要跑到外交部来揪你、
找你、抓出来,要澄清问题,那怎么得了啊??今天,你们大家给我这个机 会,我还是勇敢地来讲??大家不是要作路线斗争吗?我们完全欢迎大家来
作路线斗争,但要学会来搞,不要乱搞??如果没有学会,这个损失很大。 啊,你这个陈老总,今天在体育场,就是给我们泼冷水,唉,泼冷水是不好
的,可是有时候有的同志头脑很热,太热了,给他一条冷水的毛巾擦一擦, 有好处。??我说其它的恐怕不能讲,没有什么资格可以讲话,但是在你们
青年人面前,我犯错误比你们多,我这一点有资格讲话,你们没犯过我这么 大的错误。”
接着陈毅针对学生冲中南海、占领国防部的举动,提出严厉的批评,旗 帜鲜明地反对逐步升级、无限上纲、口号越“左”越好的作法。这是“文化
大革命”以来,特别是批判“资反路线”以来,学生们首次听到的系统的、 严厉的、毫不拐弯的批评。在这之前,文革小组只讲“群众运动一切合理”,
造反派能肆无忌惮,而广大干部和群众愤愤不平。
今天,陈毅这盆冷水泼得太解热了!台下议论纷纷,掌声阵阵;台上的 老干部不断以掌声感谢陈毅元帅,感谢他讲出了自己想讲又不敢讲的话!
4 位元帅的讲话稿立即在全国传开了,各省、市委组织宣传车上街,不 断播送 4 位老帅的讲话记录稿,人民群众拍手叫好,非常拥护,一些军事院
校也开始扭转了原先混乱不堪的局面,党委硬棒了,敢出来说话了。
当然,中央文革小组绝不会漠然视之。北京街头小报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王力说:“这次不打倒 4 个老帅,就准备上断头台。”
陈毅读到这条消息,勃然震怒,他正气凛然地说:“那就让他试试吧!”
王力至今还没有“上断头台”。可是陈毅在半个月之后,当另一大批 3 万多军队院校师生请他接见的时候,11 月 29 日,他又和叶剑英等一起去北
京工人体育场了。周恩来总理绕场一周离去,陈毅又开始讲话。这次讲话还 是满腔热忱地鼓励和教育青年军人,要他们学会正确地进行路线斗争。“要
提高到毛泽东思想的新的更高的水平。”
“不要把工作有错误、缺点的也当成黑帮、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 去斗,要区别,不同对待。”“对犯了路线错误的同志的批判,也要区分”
不同的情况和程度。“不按这种科学的分析,就扩大化、简单化,就打不中 目标”。陈毅这次讲话集中批评的就是斗批改中间的简单化、扩大化。他还
很真切地说:“我年轻的时候犯过错误,就是路线斗争扩大化、简单化,认 为斗争非常简单,用简单的方法解决思想问题。”
“我们应该弄清思想,团结同志,共同对敌。要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的干部。真正的黑帮,真正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真正执行资产阶级
反动路线的,是极少数。这样不会伤好人,不会伤可以改正错误的人。”
钟期光的儿子在外地串连回京,兴奋地向陈毅讲了他在外省所见:一些 造反派想冲击省委,门卫的战士毫不退让,他们向群众用半导体喇叭宣传,
同时就散发老帅们讲话的传单。
“散的是哪一次讲话?”陈毅问。
“两次都有:13 日的,29 日的。” 陈毅脸上现出几分快意。
11 月下旬,涌到北京“上访”的工人急剧增多,为说服来京串联的工人 迅速返回本地抓革命促生产,周恩来总理决定召开一次工人大会,海报贴出,
入场券发尽,大会讲稿却被陈伯达、江青否定了。已布置的工人大会无人讲 话,临时请“救兵”,找陈毅去给工人讲讲国际形势。时间是 11 月 30 日下 午
7 时,地点是工人体育馆。陈毅深知周恩来的苦衷,欣然前往。
周恩来走上主席台与全场工人见了面,随即由陈毅讲国际形势。 陈毅以简洁生动的语言,向听众们展示了一张世界形势图,一张中国逐
步登上世界舞台,逐渐在国际事务中起到举足轻重地位的形势图。在全场工 人振奋、自豪的欢笑声中,陈毅话锋一转,讲国民经济是外交的基础,号召
工人们尽快回到原地狠狠抓革命,狠狠促生产。
次日,造反派工人到外交部,要找陈毅当面责问。北京街头贴满了打倒 陈毅的大字报。
元帅挥戈上阵了,但是对方的力量更大,在复杂异常的形势下,斗争必 须能伸能屈。
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影响 1967 年的工作,周恩来希望尽早结束国务院 各部部长被围困批斗的局面,争取各部部长早些检查,早些过关,协助他抓
好国计民生的大事。周恩来找来陈毅,讲明自己的考虑,希望陈毅带头检查。 陈毅虽然知道国务院公务繁忙,特别是外事工作不能中断,但要他向造
反派检讨,没错而承认有错,他想不通,看着周总理疲劳、憔悴的神情,陈
毅答应考虑。 一天下午,中央召开例行碰头会,研究有关运动的问题。当中央文革小
组的“左派”们喋喋不休地质问和声讨时,陈毅、叶剑英发现一向精力充沛 的周恩来总理竟打了瞌睡,十分震惊!两位元帅在回程的汽车中心情沉重,
他们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