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1 / 1)

“是啊,那当然不错。”母亲微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亨利没能起床。

(三)

“头痛?是不是一跳一跳的,痛得很厉害?” 医生四方脸上的白胡子都笑得抖动起来。头快别痛啦,烧也快退下去

吧??。 伯爵夫人在一旁察看着,医生也就按顺序为亨利作了老一套的检查,以

索取昂贵的诊疗费。他们对待有钱人家的孩子,态度完全不一样。医生一边 和伯爵夫人闲聊,一边给亨利号脉,让他张张嘴,检查一下咽喉。又轻轻地

抬了抬两手和两脚,把冰冷的耳朵贴在亨利的胸部听了听。

“就像哥萨克族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远处的马蹄声一样。”亨利边打着 盹边想,一会儿医生“啪”的一声关上了黑皮包,对伯爵夫人说,不是什么

大病,不过,有些使人不太放心的征兆。今天下午想让同行再来看一下行吗?

“什么?不必要担心,伯爵夫人。只是仔细一点总不会有错的。因为, 孩子的身体是敏感而复杂的。”

医生的同事也是个四方脸,下巴留着胡子的人。他还是一边说着笑话, 一边号脉,看了下咽喉和舌苔,又把耳朵贴在亨利的胸部听了听。检查完了,

医生们仍然是一副百思不解的神情。

两位医生偷偷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对伯爵夫人说:“夫人,您的孩子 患的是贫血。贫血严重时,有时会引起一些难以说明的现象。但是没必要过

于担心。阿美里温泉的水对治贫血很有疗效。”两人低着头,急忙转身往回 走。在门口一再谦让之后回去了。

那天晚上,普鲁斯特先生来了。他如实地说了病情:“说实话,我很难 下结论。刚才的医生也一定说不清患的是什么病。”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皱着眉,忧虑地捻着胡子。普鲁斯特先生是听说亨 利病了,在回家的路上顺便来看看的。不愧是名医,才敢说实话。

“这种烧,我总有点放心不下。”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不明白患的 是什么病。”说着,把亨利的手轻轻地放回毯子下面。“让他好好睡吧。躺

着是目前最好的药了。”

他的脸上浮起半是叹息的微笑。站起身来看看伯爵夫人说:“转到阿美 里去吧。”边说着耸了耸肩,“请务必带他去。”也许真如那两位医生说的

是贫血。如真是那样,那儿的水也许会奏效,至少是无害的。

一周后,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彪形大汉来到公寓,蹑手蹑脚地走进亨 利的房间。他们卷起绒毯,把家具罩了起来,拆下窗帘和画,然后把箱子放

到了货车上。爸爸来了。上衣插花的地方还是插着白色的石竹花,阔领带上 装饰着珍珠。“早些养好病。可别忘了秋天来鲁利。”他笨拙地递过去一本

薄薄的皮面装订的书,“我带来了一本关于驯鹰的指导书,读了一定会觉得 有趣。病好了,你读一读吧。”院长神父也来。他微笑地看着亨利,祝福他

早日康复回学校,并给了他一枚作为护身符的纪念章。

当然,“血誓”挚友莫里斯也来了。是和母亲一起来的。当只剩下他们 两人时,他悄声叮咛“你可别忘了加拿大的事情”。亨利搁在枕头上的头微

弱地点了点。两人手握着手,含泪又一次发出了神圣的誓言。然后,亨利勉 强地用一只胳膊撑着,往地板上吐了口沫。吐唾沫是坚定誓言的一种形式。

等母亲进来叫他时,莫里斯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紧紧地抱住床柱。这样,他

母亲不得不强行把他拉了出去。 他们到达阿美里温泉旅馆时,那儿几乎没有客人。亨利从床上可以望见

白雪皑皑的比利牛斯山脉。山上覆盖着冰川,终年不止的暴风正刮得剧烈。 这个有名的疗养地旅馆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它使人觉得这是一个个

来这儿的病人离去时留下的痛苦与遗恨。一天,亨利觉得身体情况不错,就 决定和母亲两人去豪华的餐厅用晚餐。走去一看,几个客人在那儿胡乱喧闹。

不错,有的人有在晚饭后跳舞的习惯。但是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病人,而 且是重病人。如果不是病很重,是不会在这隆冬季节来到这儿的。一会儿,

他们开始一个个回到了桌旁,只有弦乐队还在继续徒然地演奏着。

又有一位医生给亨利作了检查。像巴黎的医生那样,他一边闲聊着,一 边轻轻地摸摸亨利的面颊,量体温,让他把头扭过去。接着在门后同妈妈谈

了好长时间。妈妈回到屋里时,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上显得黯然若失。

以后,亨利出人意外地康复了。恢复得和原先完全一样了。烧退了,头 痛也像魔术般地消失了。病得怪,好的也怪。医生又来了,可这次却是笑容

满面。医生说:“从一开始就知道阿美里的温泉很灵,可是,即使如此,这 还只能说是奇迹,夫人。”

伯爵夫人想,和煦的里维埃拉的阳光一定能帮助亨利早日恢复健康。于 是,两人说定,等复活节后,就回巴黎。

亨利约定:“一定加倍努力,赶上大家。” 他给莫里斯写了封热情洋溢的长信。 到尼斯时,狂欢节刚过不久,人行道上仍然散满了各种颜色纸剪成的五

彩碎纸、车站前的大街上,筱悬木上挂着色彩鲜艳的五色彩带。正值冬季社 交的最盛时期,街上有三四个俄国大公,星星点点的几个喜欢女人的英国贵

族和美国的亿万富翁,都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基米埃兹大饭店的庭园里 含羞草盛开着,亨利的房间里充满了香味。

病痊愈了。清晨,心情愉快地睁开眼睛,这实在是太好了。亨利从床上 跳了下来,赤着脚跑进了隔壁母亲的房间,一下子钻进了被窝。他一刻不停

地对妈妈说,我的心情好极了,我肚子饿了,天气又这么好,真想去德赞格 雷散步场散步。在芳香横溢的凉台上用早餐觉得格外的好吃。穿着白缎子室

内衣的妈妈显得很年轻,又像从前那样充满幸福了。阳光洒在铺着红瓷砖的 地板上,鸟在近处的树上飞来飞去,透过棕榈树,远处的“天使湾”闪烁着

光辉,宛如蓝色的绒毯上嵌着一蒲式耳的钻石。

十点,新的家庭教师到了。看上去像是个好人,不过却又是个饿鬼。三 人一起吃午饭时,他饿得让人担心是不是会连盘一起吃下去。

下午和妈妈两人一起去德赞格雷散步场蹓跶,真是快活之极。四轮带篷 马车、四轮马车,二轮轻装马车和一套马的二轮马车奔驰着。坐在驾车座上,

扬鞭吆喝的却都是些气度不凡的贵夫人。穿着工作服的仆人们在后面袖手旁 观,就像戴着绸缎帽的木偶,没有任何表情。这也成了水彩画的绝妙素材(这

些初期的水彩画很多已经被复制,成了劳特累克作品中最受欢迎的部分)。 突然,亨利又发烧了,同时开始耳鸣。预先没有一点迹象,也没有任何

原因可寻??。现在已不能一起来就跑到妈妈的房间里去了,也不能在凉台

上吃早饭了。去德赞格雷散步场散步也成为过去的事了。 又请来了一位医生,这位医生不说笑话,但是和其他几位医生一样,也

是满脸疑惑不解的神情。他也问了是否可以带同行来会诊。会诊结束后,两

人嘟喃了很久,不时地点点头、或捻捻下巴上的胡子。 他们诊断是身体明显衰竭。并说这次高烧是由于极度贫血引起的。这算

不上什么重病,但必须注意病情的发展。他们也提议用温泉疗法,说这次最 好去巴莱迪温泉。

于是亨利又在伯爵夫人的陪同下去了巴莱迪。在这儿又出现了同样的情 况。到达后不久,病情就有了好转。亨利和妈妈在庭园里散步,坐在公园的

长凳上休息,每天下午可以听到市乐团的演奏。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又一次 没有任何迹象,谜般的症状又一次出现了。亨利又被束缚在床上。到了这种

地步,就是再回封丹纳学院,也没有希望赶上同学们了。

医生说:“伯爵夫人,去布隆皮埃尔温泉,也许会有疗效,请务必试一 试。”就这样,又踏上了布隆皮埃尔的旅途。以后又是埃维昂,几个月后又

是吉翁,接着又回到了尼斯,然后又去了阿美里温泉。也有人推荐去拉马鲁 温泉,所以也去了那儿。从那儿又一次去了吉翁,去了巴莱迪、阿美里。阿

美里都去过三次了。每当希望渺茫时,“也许会治好的吧”这种宛如想要抓 住稻草的念头,使他们足迹涉遍了所有的温泉。甚至去过无人光顾的僻壤温

泉。然而,无论去哪儿,这种奇特的病重复着同样的病状,病刚有些好转, 马上又复发了。而且每复发一次,恢复的也就越慢。

不久,亨利病得几乎卧床不起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为了治病,而毫无目标的到处游逛的流浪生活。无论去

哪儿,都是相同的饭店、房间,焦虑不安的饭店经理和歪着脑袋的医生。一 个月又一个月,很快一年过去了。年复一年。

就像消失在地平线彼岸的船只那样,封丹纳学院早已成为昔日往事了。 马尔泽尔市大街、铺着红色绒毯的楼梯、蒙梭公园、印第安之战、交谊舞晚

会,这些部成了暗淡的追忆。对于亨利来说,现实就是病床、发烧,就是医 生,就是放着许多药罐的床头和一刻不停的耳鸣。当然还有妈妈,妈妈总是

守在床边,苍白的脸上含着微笑,强睁着发困的眼睛,照看着亨利。一边不 停地祈祷着。

莫里斯一个劲地写信,几乎每周都有他的来信,大约坚持了一年多吧, 他至今仍未放弃远征加拿大的计划,在信的最后,总是写上:“永远是你的

血誓挚友特拉帕伙伴莫里斯。”渐渐地连这些信也不常来了,后来就中断了 来信。是的,已经没什么可写的了。

结束寻找温泉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已无处可寻奇迹般的矿泉水了,再也 没有医生可求了。两人又回到了公馆。从巴黎出发那天算起,已整整过去了 两年。

胸墙、尖塔,画着偌大家徽的散发着霉臭的暖炉,穿着金色胸甲的叶鲁 斯家族的世代主人从金色的镜框里用威严的表情俯视着公馆里的一切,这些

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除了马尔蒙蒂内姑妈以外,谁也没有变。姑妈新换 了个枯叶色假发,看上去年轻了十岁。园子里蝴蝶飞来飞去、逶迤的走廊诱

惑着亨利,来吧,来玩吧。坦布尔还在马厩里。

然而,如今亨利不用说骑马,连捉迷藏、追蝴蝶的气力都没有,甚至连 写生都不行,铅笔就像有一吨那么重。从自己的卧室到凉台也必须有约瑟夫

或妈妈帮助搀扶住腋下。

奇怪的是,到了六月份,病有了很大的好转。亨利高兴极了。他鼓起勇 气去了塞莱兰远足,一路上,亨利和马内特闲聊;让她唱普罗旺斯的民歌。

约瑟夫在驾车座上高兴地扬鞭催马。春意方浓,透过窗户可以望见牧场,地 面上宛如新涂了一层绿色。

外公同往常一样在大门前的楼梯上等着。马车在台阶前刚停下,外公就 挥着手帕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这也和平时完全一样。但是,可怜的外公竟也

变了,肌肉变松弛了,脸上的肌肉耷拉了下来,斜纹条背心的下摆变大了。 他面带笑容想表示欢迎亨利的到来,但刚张嘴,嘴唇就抖嗦起来,声音呜咽,

眼看就要哭泣起来。

第二天清晨,和往常一样,外公来到亨利的卧室,在床边坐下。

“孩子,今天早晨感觉怎么样?”他压低了嗓音,“昨晚睡的好吗?怎 么样,心情还可以吧?”

唉呀,又是外公先问。

“已经完全好了,外公。早晨能去葡萄酿酒厂吗?”

“当然,只要想干,什么都能干。把写生簿带上吧。” 声音中有着老人特有的颤音。过了二三分钟,他又高兴地说了起来。想

轻声说,倒反而成了发怒似的嚷嚷了。 他突然朝前坐了坐,握住了亨利的手。“孩子,会好的。是这样,我的

上帝,一定会治好的!” 说到这儿,声音没有了,只听到喘息声。外公红红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

泪珠滚了下来。一直流到鼻子上。

“快好吧,我的上帝,我这就拜托您了。” 声音嘶哑,“拜托了”三字是呜咽着说出来的。 他拼命地咬住嘴唇,泪水盈眶的双眼凝视着外孙。拼命压抑着的痛苦,

使他那宽阔的胸部不停地起伏着。 这孩子一定无法治愈??。看他那憔悴的脸色就明白了。细细的手腕,

发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个美丽的孩子还是不要出世的好,他出世过 于高贵,血液太浓了。他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保健医生的话,他说得那么干

脆。“雷蒙,谈不上是什么坏事,不过你还是不要让阿黛尔和亚冯士结婚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表兄妹。”但是,外孙可以袭用吐鲁斯伯爵的爵号,

在他的洗礼名上可以像国王那样加上“x世”二字。自己终究没能低制住这 种诱惑呀。“外公,别哭了。我不是很好吗?我真的已经好了。”

这细细的微弱的声音,使老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当然。”老人勉强地笑着。

“一定会治好的。嗨,不久又可骑在小马驹上,去远行了。”他弯下身 子,慌忙地吻了吻外孙,从屋里逃了出去。亨利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

所恶化,于是早早结束了对塞莱兰的访问。回公馆的路上,亨利睡意蒙眬, 一个劲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偶尔睁眼微笑地指指路边盛开的梅花,那是双

睡眼惺忪、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