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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对面座位上马内特已熟睡,裹着头巾的脑袋合着马 车的震动上下摇晃着。

傍晚时分,天空变成了青绿色。远处暗灰色的阿尔比山就像一头蹲着的 象。

三天后,一场灾难降临了。 当时,伯爵夫人正在公馆的书房里从书架上挑选一本书。 乘这没人看管的空档儿,亨利一个人离开座椅,朝夫人那儿走了两三步,

脚一滑倒了下来??。地板打过蜡,不过这也可以说是常有的事,脚也只是

滑了一下??。但是,恰好这时,听到一种像是小树枝被折断似的脆声。亨 利站不起来了。眼前的事实,把亨利吓呆了。过了不久,医生用绷带缠上托

板,一边说:“伯爵夫人,是腿断了。不过,一个月后会好的。”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愈合。

“看来还是非常复杂的骨折,只有请专科医生看了。去巴莱迪吧,那儿 有专科医生。听说含硫磺的温泉是很有疗效的。要想让骨头结实,只有这个

办法了。令郎体质似乎很差,腿骨不能愈合也是因为体弱的缘故。”

母子俩又一次去了巴莱迪。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医生的预言被证实了, 骨头愈合了。到巴莱迪二个月后,亨利已经能下床支着松叶杖在屋里来回走

动了。不久,又可以外出作短时的散步了。

这时,??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园子里秋海棠正娇姿艳态地盛开着。野外音乐室里

乐团正在演奏简单而有节奏的曲子。警察大拇指插在腰间皮带上,漫步在哼 着曲子散步的人群里。亨利松叶杖上的橡皮尖头,在铺成美丽的鸡掌形的小

道砂粒上留下了圆圆的痕迹。这时,一粒蚕豆般大小的石子??,亨利想躲 开,可是身体已失去平衡,急速地向一边倒去。

“妈妈!” 亨利是头先着地的。 就这样,两腿全被折断了。

疼痛丝毫没有减轻,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在不停地跳痛。有时痛的 厉害,有时痛的稍好一些,有时疼痛就像地裂时出现的那股力量那么厉害,

有时又如疾风在体内回荡。亨利的脸部开始了痉挛,眼睛变得阴沉沉的、有 层薄薄雾般的朦朦胧胧。亨利称这种发作为“进攻。”

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每次都要持续一二分钟。牙根也在咯咯作响。疼 痛愈来愈厉害,脚和腿部的肌腱韧带被折裂了,并影响了大脑,引起头盖骨

肿大,仿佛马上就要裂开似的。疼痛呈螺旋状似地日益加剧,最厉害时,剧 痛就像针扎似的穿过。每当这时,就会发出一阵痛苦的喊叫,过后,嘴里会

发出咕嘟咕嘟的喉音,眼睛朝上翻动,嘴巴抽痉,手指甲深深地勒进了母亲 手心的肉里。亨利不时地昏迷过去。不久,疼痛又像退潮的海水那样消失了,

亨利的眼睛重又露出生气。如果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里的话,僵硬的手指就会 松软下来,这时,他就会冲着弯着腰、替自己擦去嘴角边涎水的妈妈露出淡 淡的微笑。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已完全不能与刚才相比了。在新的痛苦降临之 前,暂时的平静之中,亨利无意中发现妈妈正极度悲伤地看望着他。有时,

两人也交谈几句,也有的时候,母亲吻他,轻轻地摸摸他的额头。

风平浪静是极短的一瞬,颤抖又开始了,呼吸显得急促起来??。 又请来了一位医生。这次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喷了些叶绿素,手里

拿着明亮的手术刀走了进来。真痛啊!??痛得连头发都竖了起来,喊叫声 使那些在园子里散步的人都停住了脚步。最后,亨利连叫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可怜地昏了过去,只是嘴唇还在抖动,不停地、极其微弱地喃喃自语:“妈 妈!妈妈!??妈妈???!”

四次手术后,专科医生告诉伯爵夫人,由于亨利体内缺少钙和其它矿物 质,努力白费了。“必须要使孩子的骨骼硬起来,这种病洛瓦依昂温泉是最

有疗效的,夫人??。”

就这样,又开始了这种凄惨的流浪似的旅行。洛瓦依昂??小城堡蒙道 尔,然后是普洛别尔,巴莱迪,后来又去了埃维昂。

然而,亨利的腿,至今还在石膏绷带中,旅行途中真是困难重重。首先 是穿白大衣的男看护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放在担架上,从旅馆的货物升降梯

下楼,再把他抱上等候着的病人用带篷马车。送到车站后,再把他抱进火车 包房。过数小时后,列车抵达一个类似的车站,在那儿又一次坐上带篷马车,

到了另一家旅馆。又开始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合适的病床上??等待着他的 又是往日受惯了的种种痛苦。

医生们众说纷坛。一位有名的外科医生断言以前的手术都失败了,主张 重新打断腿骨,再作一次接骨手术,于是,亨利又尝到了一次下地狱般的痛

苦。可是手术还是失败了。一位有名的专科医生决定先试三个月电疗法,然 后再按摩。这样,亨利又被送入含有硫磺的热水中,让按摩师推拿脚和腿。

对于病人的痛苦早已司空见惯的按摩师,也不忍目睹亨利痛苦的样子,不由 得把眼睛转向别处。专家们的说法各不相同,照他们说的全都试过了,可结

果又全都以失败而告终。

不久,医生们都不再光顾了,偶尔来,也是唠唠叨叨地嘟 喃着,意见不甚明了。 知情的脸上一副装模作样的神情。那正是他们特有的承认失败的方法。

过了一段日子,疼痛像是满足了以前那种过分的行径,开始缓和下来。

不过,针刺般的疼痛将是亨利生活的一部分呢?还是终生的朋友呢?它对于 亨利,就像是生活在海边的人习惯于海浪声那样。??昨天波涛汹涌,今天

却是风平浪静。但是大海随时会掀起汹涌的浪涛。病魔不时发作。不过,随 着时间的不断流逝,逐步减少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终于不管亨利和母亲愿不愿意部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病是治不好

了。绝望像一个穿着黑毛衣的人影,在这个屋里住了下来,和亨利母子二人 共同生活。母子俩察觉到了绝望的存在,看到了靠在床边的她的影子,他们

俩谁都不愿体察对方的内心,而互相躲避着。亨利对自己说,已经不可能离 开这张床了,已经不可能再走路了。在巴莱迪用过的松叶杖现在回想起来就

像是通往实现不了的自由之梦的美好桥梁。我的腿将永远被石膏绷带捆着, 我将在床上度过一生。在天花板上作心中的画,靠窗户透入的余光,推测时

间。亨利想起了封丹纳学院、开学典礼、莫里斯和印第安人之战。尽管这些 都还留在记忆之中,但是已经成了用梦幻编织起来的灰色追忆,难以承认这

些都曾存在于现实之中。外界的世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妈妈,妈妈!?? 入睡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妈妈,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妈妈。离住所

那么远、受尽绝望折磨、悄悄祈祷着的妈妈的身影??。

亨利已十四岁了。由于病魔的折磨,面颊宛如蜡烛似的苍白,挺直的鼻 子,棱线溜光发亮,皮肤的光泽依然如旧。离开巴黎已有五年了,从那时起

就一直没有长过个儿,他现在还像是个封丹纳学院的学生。偶尔,伯爵夫人 望着这小小的胸脯、细细的手腕,和没有力气的胳膊,心想,这孩子难道会

永远是这个模样吗。

在尼斯,奇迹发生了。两人投宿在亨利度过恢复期的吉米埃兹大饭店, 床的周围洋溢着窗外花园里飘过来的熟悉的含羞草花香。

“妈妈!妈妈!昨天,我腿一点儿都没痛过。”一天早晨,亨利对走进

屋来的母亲高兴地叫嚷道:“现在也不痛了,而且??”亨利突然停了下来, 是下面要说的事实在太令人兴奋了,使得亨利反而羞于开口。“而且,早上

已经不发烧了。”

“什么!烧退了?”伯爵夫人明白亨利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已经点燃 不起希望之火了。“你怎么知道的?你又不是医生。”“那么,妈妈你看呀。” 亨利微笑着。

她看了很长时间体温表上所显示的温度,拼命掩饰涌上心头的喜悦。真 如亨利所说,烧是退了。早晨起床时没有发烧,这已是二年前的事了。但是

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要到晚上才能确定。”她尽量冷静地说道:“早饭吃什么?柠檬布丁?” 到了傍晚,依然没有发烧。第二天早上,母亲走进亨利的房间,看到他

瞪着清澈的眼睛,微笑地望着她。他的眼睛、脸,都不像在发烧。“是明显 的恢复了。”过了两三天后,医生才小心谨慎地说道,并且为了掩饰心中的

疑惑,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金丝边眼镜。

康复的迹象在下一周更明显了。“真了不起,已经不必担心了。折断的 地方似乎都已经开始愈合了。”医生说,并决定这个月底就拆绷带。

即使这样,亨利母子还是难以置信,不敢说“希望”二字。两个人只是 见面时互相流露出会意的笑容,在心里分享着这一令人陶醉的秘密。

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绷带拆掉了,医生说完全好了。当然骨折不止一处, 所以意味着身体恢复到了先前那样结实。但是,走路是不成问题了吧,总之,

医生也把命运给赌上了。一开始全用松叶杖,渐渐地能单独一个人走了。最 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柱着拐杖走路罢了。

“真的,如同你们所说,这是奇迹啊。夫人。”医生重复着这句话,拿 起皮包,准备回家。“不过,最好还是多动些脑筋,让这孩子多吸收些营养,

要注意睡眠。年轻,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啊。马上就会恢复健康和活力的。 什么?不用担心,马上就会开始长个儿的。”

医生回去之后。亨利和伯爵夫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倾听着心房的 搏动,嘟喃着一些莫明其妙的话,抽抽嗒嗒地哭泣起来。

岁月的流逝突然变得快了许多。伯爵夫人给亨利念书,在床上放一个棋 盘下象棋,常常为了马的进退,像小孩般地捧腹大笑。她在亨利的背后放上

一只枕头,为他拿来了写生的工具,又当了好几次模特儿。吃饭时,她耐心 地劝亨利,再吃点鸡肉吧;再来一片面包;用匙吃,再来一杯加牛奶的甜鸡 蛋羹等等。

下午,伯爵夫人有时回忆在纳尔邦圣心修道院度过的幼年时代,以此消 磨时间。

一天,伯爵夫人讲起了一位名叫昂吉利克的好朋友。

“有段时间,我们好得难舍难分。不过,刚离开修道院,她就与一个海 军将领结了婚。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对亨利来说,每天都像是生活在梦中,脚又治愈,成为自由的身子了。 又能写生、又能走路了!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这是一种

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一人在心底暗暗细嚼的喜悦。活动活动脚指,弯弯腿, 真切地体会到血管的血在流动时的快感是任何人也难以理解的。如同小马在

长着紫苜蓿的原野上到处打滚,亨利在床上翻翻身也觉得乐不可言。但是比 任何事更令人愉快的是,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妈妈的脸上。她常常垂下充满幸

福的双眼,恰似在说,你们谁都别想分享这幸福。 正如医生妙言的那样,亨利又开始长个儿了。然而,上半身是长高了,

胸部变阔、变厚实了,双肩也变宽了。腿却依然细细的,没有脱离孩子的模 样。小腿光溜溜的,没长毛,手术后留下的紫色刀痕还在隐隐作痛。

像被一只无形之手剥去了假面具那样,亨利脸上的稚气一下子不见了, 尖而高的童音也消失了,挺直的鼻子变成了难看的团子鼻,鼻孔就像二只大

窑窿,肿了似的厚厚的双唇泛着深紫色。视力衰退了,必须新配一付度数大 点的眼镜了。托着绸缎绳的眼镜成了身体一部分似的,每天最晚脱去,清早,

一睁开眼,最先摸索着找它。脸上、腋下及胸部,长出了黑黑的柔毛。一年 前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可是眼下已完全长成大人了。大自然急于越过思春期。

伯爵夫人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亨利这既不像大人又不像孩子的畸形模样。 医生对惊慌失措的夫人解释道,由于某些因素,使亨利的激素分泌发生异样,

打乱了生长的平衡。最后,他们摇摇头,对夫人深表同情,但现代科学也爱

莫能助。 伯爵夫人这时才开始感到体内的力量在消失,感到一阵恐惧袭来。亨利

如果一生将在病床上度过,那也是事出无奈。即使成了个瘸子,这也早有思 想准备。然而现在成了这般丑陋、近视、目不忍睹的侏儒,这对他实在是难

以承受的打击啊!

晚上,亨利熟睡后,夫人咬着嘴唇,含着泪,弯腰在这尚未熟悉的胡子 脸上寻找昔日可爱的孩子面影。难道这真是我的利利吗?在公馆的墓地上和

我玩耍,从学校回家就扑倒在我的怀里的利利吗?

上帝啊,我究竟作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惩罚我呀! 看了夫人的来信,伯爵连忙赶来了。他刚跨进亨利的房间,一下子脸就

变得苍白,刹那间,好像停止了呼吸似的,呆立不动了。

“爸爸!”亨利躺在床上大声喊道。“我能走路了!医生说马上就能走 路了!瞧,已经没有绷带了。”说着,亨利踢掉了盖着的被子。

伯爵什么都没有听见,这究竟是谁?傻呼呼的眼镜后面,笑嘻嘻的、胡 子满面的、面目可憎的侏儒是谁?我的儿子?决不会的!这怎么会是名门望

族吐鲁斯劳特累克家的后裔呢?!

“我,已经不痛了。医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