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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伯爵茫然地朝床边走了几步。他睁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亨利,眼睛里

分明充满着疑惑。过了一会儿,他呻吟般地叫道:“可怜的孩子。”马上掉 过身来大步地从屋里走了出去。

不久,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爸爸为什么走了?”亨利问跑回来的妈妈。

“噢,爸爸不是个忙人吗?”伯爵夫人急忙摆弄着枕头答道。

“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亨利明白妈妈瞒着他的事,所以两三天后,当她说,爸爸有急事,被叫

回巴黎去了时,亨利只说了句:“爸爸是个忙人嘛。” 一天早晨,亨利问:“我的腿马上就能长长了吧。”对于这个单刀直入

的问题,伯爵夫人感到心虚,就慌慌张张地反问:“什么?腿,腿吗?腿当 然会长的啰。现在能不能马上长还不太清楚,不过,要耐心等等,一年,或

许两年,一定会??”

亨利注意到了妈妈的惊惶,从这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腿的事。

不久,亨利可以下床了,可以在阳台上晒日光浴了。和六年前一样,透 过棕榈叶可以望见远处门烁的“天使湾”。他又倾听起鸟的振翅声,蝉也早

早地叫了起来。下面花园里暄闹得厉害。当时维多利亚女王正在饭店投宿。 透过窗户,亨利看到了蒙着晨纱、坐在马车上、身材短胖的女王。女王就是

这样每天出去兜风的。

“听说,再过两三个星期,你就能走了。到那时,我们去兜风吧。”一 天伯爵夫人对亨利说,“必须要换一身新衣服。”夫人请来了服装师,因为

预先给他打过招呼,所以他进屋后,没露出过于吃惊的神情,服装师满脸堆 笑,利索地量好了尺寸,就像在说他做惯了宽肩、短腿的年轻人的服装。又

过了些日子,亨利和妈妈两人,驱车去了起伏多变的尼斯郊外散步。马在宽 阔的大道上嗒、嗒地走着,漫步在映着缕缕斜阳和绿茵茵的、散发着馨香的 小径上。

对亨利来说,这简直是再生。他的眼睛在眼镜深处闪烁。

“看,妈妈!”每次看到奇妙的景色时,他都要用手指着大叫一番。 有时也会因为过度的幸福感而激动万分。眼里泪水盈眶时,他会抓住妈

妈的手紧紧地握着,或者,把妈妈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连曼顿也去了。在那儿,可以了望被意大利里维埃拉海岸的浓雾笼罩而

隐约可见的圣雷莫大教堂的洛可可式的圆顶。

“真想什么时候两人一起去那儿看看。”亨利说。“去意大利。” 回家路上,两人沉默着,手指在围毯下交织在一起。绕道布尔热时,听

到了晚祷的钟声。黄昏中,亭亭玉立的杉树在猫眼般黑呼呼的大海前,宛如 戴着头巾祈祷的人影。

两人渐渐谈起了回家之事。亨利和伯爵夫人都不愿意回公馆了,因为那 儿有太多的回忆。

一天早晨,伯爵夫人来到亨利房间,坐在床边。她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 上,放在膝盖上,看了亨利一会儿。那时,亨利觉得,哪怕是自己疼痛发作

最频繁的时候,妈妈也没有这样的苍白、悲伤和憔悴过。光泽的黄褐色头发 已变成暗茶色,而且眼睛下有两个由于睡眠不足而引起的黑眼窝,嘴的两角

深深地刻着伤心的皱纹。

“利利!”好一会儿,她才嘟哝似地说:“医生说,这就已经治好了。 他们是竭尽全力了,我们应当表示感谢才是。如果你想回巴黎的话,我们可

以一起回去了。??”

说到这儿,伯爵夫人收住了话语,就像被折断了的花那样,趴在床上, 把脸深深地埋在盖被里。亨利木然的视线落到了她那微微颤抖着的雪白的脖 领和背上。

渴望的心

(一)

“亨利,妈妈真为你感到自豪。”

“真的?您真是那么想的吗?妈妈。”

“是的,当然是这么想的,亨利。”伯爵夫人用慈爱的目光在暖炉那头 瞧了亨利一眼。这孩子从小就爱表扬,现在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夫人想起了

亨利一心想让自己看看他的优等奖章,上气不接下气地突然闯进屋来的情 景。“说真的,真是难以相信,拉下这么多课,居然还能补上。”

“我知道您会这么说的,所以我才那么拼命努力的。”亨利调皮地笑着 说。“当然,是为了妈妈您,我才攻读毫无意义的学士课程的。至于我个人,

是不是学士都无所谓的,我想您是了解这点的。”

回巴黎后不久,亨利就向这通常难以做到的事进行了挑战。时间过的真 快,打那时起,已经有一年零四个月了。亨利请了一名家庭教师,开始了拼

命的学习。教师是刚从巴黎神学院毕业的,名叫泰塔尔。内客厅的桌上堆着 厚厚一叠书。轮椅的扶手上安着一块可动式搁书板,上面放着本厚厚的法语

辞典。几个月来,什么语法六格啦,历史年代啦,代数的函数啦,等等,震 动了屋里的空气。如今总算告一段落了。这天,亨利获得了学士称号。“来,

来这儿坐。”伯爵夫人指着搁脚处说。“你小时候,可是经常坐这儿的。”

亨利好容易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柱着橡皮包头的拐杖,摇摇晃晃地走 了两三步。看着,伯爵夫人的脸一下变得忧郁了。“泰塔尔先生说你也许还

能获得硕士学位。”亨利好容易才走到伯爵夫人的身边。这时,夫人边说着 边向前欠了欠身子,“怎么样?试一试吧,书籍会成为莫大的安慰的,也许

最大的安慰吧。”

毫无疑问,书是一种慰藉,也是一种恩惠。孤独时,听说血誓挚友同全 家一起离开巴黎时,或者知道医生的误诊时,书曾使自己摆脱了绝望。的确,

轮椅是不需要了,站起来,不用拐杖也能走几步了,但是,说是治好了,也 就是这个样了。亨利明白不能有更多的奢望了,腿无法伸得更直了,骨折处

也不能愈合到能够完全正常地行走,疼痛也是不可能全消失的。亨利决不会 提这些事儿的,不过,这些伯爵夫人也都知道,夫人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

一切的。就算书籍能使他忘却过去的一切,但它却无法帮助他生活下去??。

“知道吗?书是最忠实的朋友,也是永久幸福的源泉。”就这样,伯爵 夫人踌躇地说出了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考虑的计划。今后,亨利是否可以与书

籍为伴,逃避尘俗,过一种清高的学究生活呢?可是当她看到亨利摇头否认 时,猛地闭口不言了。

“不行,妈妈。我不打算攻读什么硕士学位。书是不错,不过,一生只 读书,不干点其它的话,那无聊得简直可以去死。”“那么,写点东西怎么 样?”

“写什么呢?要写就必须先要生活。”亨利看出了夫人的失望。“对不 起!妈妈。”他声音低沉,心情郁闷。

“那么,打算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问道:“怎么打发时 间呢?”“是呀,我也不知道。”亨利转过脸盯着火看。“我必须想一想。”

们爵夫人茫然地抚摸着亨利的头发。这孩子渴望与爱情共同生活,一心

一意地想活下去,根本没想到等待着自己的残酷人生,这真叫人可怜。

“亨利!”夫人忽然用严肃的口吻叫道:“你还在祈祷吗?” 亨利紧闭着嘴。

“不,不祈祷了,妈妈。”他早已作好思想准备,为这事会受妈妈责备 的,但是,妈妈却什么也没说。亨利接着说:“在尼斯的那天起,我就不祈

祷了。那天,就是妈妈哭的那天。我明白,上帝会惩罚那些不爱他的人,但 是他为什么还要惩罚那些爱他的人呢?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他们呢?

妈妈,您不也是无言可答,只能哭泣吗!!我想,费神地为上帝的这些行为 辩解、说明,还不如干脆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更好些。”

亨利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伯爵夫人。“因此,我希望妈妈能理解我。妈妈, 我不能对难以理解、无法宽容、不热爱、不敬仰的上帝继续祈祷下去。”

她静静地反复地看着亨利。可怜的利利,腿瘸,又长得这么丑,不断地 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连朋友都没有,他失去了从祈祷中得以自慰的信心。而

这却恰恰又是忍受命运之神安排的唯一精神支柱。也许超过一定的限度,越 是年轻就越不会宽容吧。

“我知道。”伯爵夫人淡淡地说,“有时会觉得上帝根本就不慈悲,但 不久,又会发现,如果没有上帝,那么生活将会更困难了。”

这样,两人在伯爵夫人新购置的玛罗美公馆度过了夏天。他们本来就不 习惯阿尔比那种抑郁豪华的生活,何况亨利遭难之后,那儿更是难以接受了。

玛罗美对于伯爵夫人和亨利都没有辛酸的回忆,这是个带有一座小塔的十七 世纪式的公馆,四周长满了古树,在离波尔多不远的吉伦特,葡萄园和连绵

起伏的丘陵同夫人的出生地塞莱兰像极了。

亨利很喜欢玛罗美公馆。高高的铁门,铺着砂子的停车场,围着围墙的 庭园里有个盛开着五颜六色大理花的花坛。他去马厩,给马喂上胡萝卜,同

马夫聊天,坐在开着百合花的池塘边,眺望着深绿色水中遨游的金鱼,陷入 深深的沉思之中。午饭后,他躺在后阳台上的藤长椅上午睡。一般都在那儿

用餐。有时也嘲弄蒙蒂内“姑妈”她说好从阿尔比来小住两三天,结果却呆 了整整一个夏天。有时也同常来公馆和他们共进晚餐的本地医生谈论些什

么,或者坐马车去附近的圣坦德尔镇的神父家,同斯拉克神父对弈。他喜欢 上了这个素朴、善良的乡村神父。下午的兜风往往是坐着蓝色的四轮带篷马

车和母亲两人在安静的乡村小路上散步。赶车台上约瑟夫仍然穿着侍者服, 鼻子里哼着什么。

那是谈起明天要回巴黎的那个傍晚。亨利和伯爵夫人坐在阳台上,聆听 着蝉鸣,享受着清爽的暮色气氛。

忽然,他把脸转向母亲,嗫嗫嚅嚅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似的。“妈 妈,我,我想做一名画家。”

伯爵夫人不由地抽了口气,反问道:“什么?当画家?” 在人们的头脑里,往往把画家和低级趣味联系在一起。不错,是有两三

位优秀的艺术院院士,但是说起画家,人们就会联想起在蒙马特尔的顶楼房 间,过着肮脏放荡生活的那些不道德的波希米亚人。他们不是喝苦艾酒、画

裸体女人像吗?他们同官员、作家、音乐家一起,在社会的外围转来转去。 只有头脑活络的商人儿子才去做画家的。这决不是一个有社会地位、有钱的

青年所从事的职业,更何况像吐鲁斯·劳特累克家这样的名门望族的后 裔??。

“画家?”伯爵夫人重复道。“不过,亨利??”

“我知道妈妈想说什么。”亨利早就估计到了夫人的反对,于是就插嘴 说:“不过,我没有挑选的余地。我该怎么办呢?妈妈。说实话,除了画画,

我又能干什么呢?画画,那倒是从小就画过。对了,我不是在公馆里经常画 肖像的吗?我不是曾经想替大主教画一头牛的吗?当然??”说到这儿,亨

利很快地又说道:“首先是要确定我有没有才能。我考虑过,普兰斯特先生?? 对了,还记得吧,我在伊比克比赛上遇见过的那位老年画家,我想他一定乐

意担任我的启蒙老师的。”

伯爵夫人郁郁不乐地凝视着秋天的夜空,让他上些绘画技巧课也没有什 么不好吧。而且,忙了之后,也许会使他忘记寂寞的,最主要的难道不就是

要让这孩子解闷、散心吗?

年老的聋哑人和 17 岁脚不方便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他 们用点头、微笑、不满意等表情作为语言,万不得已时,就在小小的记事本

上飞快地写上几笔,以此来勾通相互之间的感情。

普兰斯特本人并不能说是个出色的画家,但是他立即承认了学生非凡的 才能,甚至对这些画从心底里感到狼狈。怎么回事,这少年天生就有印象主

义的气质。他有色彩感,直截了当,富有独立性。然而,这不行,人们不喜 欢明快、具有独创性的绘画,而喜欢自己所画的那种平淡、有光泽的精细的

画。为了他,也要对他限制颜色,首先不让他用华丽的色彩,只许他用黑色。 一天早晨,亨利发现桌上放着一匹奔腾着的马的石膏像。仔细一看,自

己的画版上夹着白色的画纸,还放着几支削好了的炭笔。亨利喜不自禁地在 画架前坐了下来,急忙地画好写生给先生看。普兰斯特先生点点头,似乎说,

嗯,不错,然后转动了两三次石膏像,又没有笑容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一 直到傍晚,地板上到处都是奔腾的马的写生,毫无立足之地。亨利瞪着怨恨

的眼神,发着牢骚在画第二十八张写生。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都有新的石膏像和一大叠新画纸、炭笔在等待着

亨利。 亨利常常感到十分恼火,抗议道:“普兰斯特先生,您打算不让我用颜

色吗?” 普兰靳特习惯地摇了摇头。亨利没办法,只好又回到了画板上来,有时

用刺人的目光看看老师。而他却装着没瞧见似的。

“每天都画清一色的嘛!”亨利在晚餐席上愤愤地说。“妈妈,您知道 今天一天,同一匹马我画了多少张吗?三十七张!托他的福,现在,我闭着

眼睛都能画马呢。我是想专门画肖像画的,却??”

伯爵夫人对亨利深表同情,同时暗暗地希望他能玩够了,不想再画了。 但是看来亨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