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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没有放弃画的意思,而且每天固执地往返于艺术家的工作

室。一天清晨,亨利无意中发现自己的画架上挂着块雪白的画布,旁边小桌 上放着新的颜料盒,盖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上面写道:“勒内·普兰斯特

赠给亲爱的才华横溢的弟子。”

“谢谢!普兰斯特先生。”亨利感情丰富的表情和手势有力地证明了他 的感激之情。“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亨利早已打开颜料管盖子,颜料像飘带似地挤在调色板上。

“唉!怪事儿。”亨利皱着眉头嘟嚷着,弯腰仔细地看了排列整齐的颜 料筒。“没有黄色!??也没有绿色!!蓝的、红的也没有!!!亨利的声

音逐渐大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视着感谢过的先生。

“普兰斯特先生!” 亨利拄着拐杖,躬着背读着纸条。

“听着!烟茶色、生赭色、栗色、熟褐色、桃红色、琥珀色、淡黄色、 黄褐色、土绿色,另外当然还有黑色,象牙黑,黑色中的灯油色。黑色多得

可以画火车机头了。”

亨利对正在和陪审员说话的老师克制地诉说道:“生赭和油烟色又怎么 能画画呢?普兰斯特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时,一本小小的记事本被递了过来。

“明朗的颜色是危险的。”老画家写道:“那些颜色应当控制使用为好。 伦勃朗1能把灰暗画得透明,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我不是伦勃朗。”亨利瞟了一眼记事本,马上就大叫道:

“我不愿像伦勃朗那样画画,伦勃朗太落后了??” 普兰斯特已转身向自己的画架走去。亨利叹着气,在调色板上挤了些熟

褐色,开始画了起来。 这样的幸福生活持续了几个星期。

在温暖、安静的画室里作画,时间也就走得格外的快。外面,冬雨敲打 着窗户。也许生赭、熟褐、土绿色等接近于冷色,不属于那种极妙的颜色,

但是,它也有自己的妙处,这就是好比只能在低音区弹琴那样,即使如此, 还是比没弹要强得多。

有时,他瘸着腿,走到先生的画架旁,用说话的眼神加上演剧般的动作, 请求给他一点儿鲜艳的颜色,哪怕给一点点也好。“求您了,普兰斯特先生,

给我一点儿黄颜色吧,我需要黄色。如果您认为我是在胡说的话,那么您可 以过来看看。”老画家脸上现出能理解的神情,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了

一会儿画布,然后,回到颜料盒边,拿起一筒颜料,在亨利的调色板上挤了 极少一点儿奶黄色。

接着又递过来小小记事本,上面写着:“黄色是所有颜色中最危险的, 必须要谨慎使用。??就如音乐的铙钹那样。”

注视着在看记事本的亨利,这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老画家的圆脸上露 出了充满爱的微笑,眼角边的鱼尾纹在极短的一两秒钟内舒展了,但那只是,

一瞬间,随即就又摇着头回到了自己的画架前。

圣诞节前夕,普兰斯特得了重病。他病卧在床上给伯爵夫人写了封信, 表示想离开巴黎。关于亨利,信中说,他已经具备一个肖像画画家的基本素

养,应该让他去有名的画室学习。在信中他还提到了勃纳尔教授的名字。

“在家上课怎么样。”伯爵夫人等亨利读完信之后说:“只要把一间屋 子改变成画室就行了。”

“不过,妈妈,我想在家画和去画室是完全不同的。”亨利的抗议中含 着微妙的感情色彩。“请您好好地考虑一下在勃纳尔那样的画家手下学习作

画的益处。他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肖像画家之一。”

“是的,不过,在先生的画室学画,你也许会不习惯的,特别是像你这 样从学期中途开始插进去的。”

“不上任何人的画室学画,又怎么能成为肖像画家呢?我不能一生都画

1 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vanrijn1606-1669),荷兰画家。——译注

石膏像。”亨利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来,补充道:“另外,每天去画室学画, 还能结识新的朋友。”

夫人被这充满憧憬的声音感动得流出了眼泪,她觉得这些话语就像鞭子 抽打着自己,说道:“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不过,也同时存在着危险,年轻

人有排他的一面,不会接受一位突然闯入的人,而你又是个认生的人。如果 你不去接近人的话,会被认为是假装一本正经的。还有,你还没有到十八岁,

而在那儿学习的人大约都过了二十了吧,你不能理解那些人,他们也不会下 功夫去理解你的。”讲到最后,伯爵夫人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感染力。

“妈妈的担心我知道。”那双充满悲哀的大大的褐色眼睛,凝视着夫人, 这双眼睛,最近常常含着悲哀。“我也在担心,不过,总不能永远隐居在家 吧,是吗?”

莱昂·勃纳尔教授双手放在背后,在画架之间走来走去,进行着一周一 次的绘画现场检查。有时,他停下脚步看看学生的画布,一边走着,开始讲:

“肖像画是绘画艺术最高的表现形式,而且在金钱上也是最有收益的。作为 肖像画家要想成功,必须遵守如下列举的基本原则。即,模特儿是行动的人,

如果是将军、实业家、政治家,就画站着的姿态,脸是威严的,两只手指像 拿破仑那样插在西装背心里。如果对方是思想家、科学家、小说家,或是宗

教界的要人,那就得请他们坐下,画一张手托着下巴、正在思考的肖像画。 请参考我画的罗马教皇的最高顾问拉维吉利的肖像。”

亨利紧张得瑟瑟发抖,坐在低低的折叠椅上,躬着背,犹豫地拿着画笔, 略微望了望模特儿,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他用大拇指量了量距离。这次勃

纳尔会说什么呢?会不会像以往那样,说些贬低的话,在众人面前嘲笑我呢?

“但是,在任何场合??”担任艺术院院士的勃纳尔教授在画架之间穿 来穿去,继续说着,“技巧是相同的,首先要决定人物的位置,要注意在小

心地画好草图之后,用富锰棕土色画上阴影。知道了吧,是富锰棕土色。” 他忽然提高嗓声重复了一遍,“不能用其它颜色。

自称为印象派和独立派的那帮不正经的家伙用蓝色和紫色,但是你们必 须坚决用富锰棕土色。”

接着,他走到了亨利的画架前,停了下来。他中断了讲课,一直看着亨 利的画布。他神经质似的一刻不停地捻着山羊胡,画室里笼罩着充满期待的

沉默,一周一次的解闷儿马上又要开始了。“你也许不把这也叫做画吧。” 他那极其温和的语调里,充满了讽刺。“如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必须警告你,

错了!”接着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称呼它的吗?我称它 为冒牌货。”

他对着亨利一个劲地说着,学生们都哄堂大笑起来。“你为什么还要纠 缠不休地来这儿呢?”勃纳尔教授等笑声静下来之后,又继续说道:“你真

以为你能成为画家吗?你绘画的直感错了。你毫无才能,这要说多少遍你才 罢休呢?你的眼里只有丑陋,没有识别美的能力。本来你就不能画画,别再

让我看见这种奇形怪状的、拙劣的画。你还不如呆在家里,这对我们更为有 益。”

他似乎还要说下去似的,搔了一会儿下巴。接着耸了耸肩从屋里走了出 去。过了一会儿,他从衣帽架上取下绸帽子,穿上大衣离开了画室。

台上模特儿又重新摆起了姿势,披上了一条略微有点脏的披肩、然后拿 出了报纸,用火柴棒剔着牙齿,一边看起报来。学生们在颜料盒上放了块调

色板,围着画架,到处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亨利拼命眨着眼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边继续画着,他每周都要

受侮辱,受画室里为数众多的、充满敌意的大个子学生们的嘲笑。为什么还 能继续画下去呢?妈妈是说过,他们是不愿意理解你的。外人果真像妈妈说

的那样吗?亨利怯生生地同他们打招呼时,他们却冷淡他,表示出一副没什 么可谈的神情。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呢?不会是由于我的脚是个残废的缘 故吧。

不,不会是的,他们是不满意我的年轻、价格昂贵的服装,和每天早晨 由身着制眼的马车夫用马车送我来画室这一事实。在他们的眼里,亨利是个

外行,是个用画画来消磨时光的有钱人家的小崽子。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 然而,没有必要让他们理解,再在他们中间画下去也是徒劳的,还是别画了

吧。不画画,按妈妈的希望攻读硕士学位吧。

“不必为那老朽说的话而抽抽嗒嗒地哭泣!” 背后有人大声地说道。亨利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坐在凳子上回

头一看,一位顶天似的大个男人正笑着望着他。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上衣, 底下是一条条子裤,还随便地系着一条蝴蝶图案的领带。因为他那罕见的个

子,缓慢高音夹杂着法国南部的方言,再加上他有着像黑泡沫似的遮住脸的 卷曲的胡子,亨利早就注意到他了。

“你让他乱说吧。”这位南部的男子汉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你付学 费了吧?那就没什么可介意的了,他不能赶走你的,你可以朝他的眼睛啐一

口唾沫嘛。哦,我叫拉肖,亨利拉肖。我们一起去阿戈斯蒂娜的店里吃一顿 午饭吧。然后,如果高兴的话,看看我的画室也行。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

可以一眼望到蒙马特尔墓地。你去过那儿吧。”

亨利和拉肖两人在角落边一张小桌坐下来时,正是阿戈斯蒂娜经营的餐 馆最挤的时候。穿着黑灯芯绒上衣、头戴一顶大毡帽、头发浓密的蒙马特尔

画家,像是要把整张桌子覆盖起来似的,贪婪地吃着煨饭。到处飘着呛人的 洋葱味。人们挥着皱皱的餐巾,互相乱嚎着。一位长着一双水汪汪眼睛、有

着美丽的浅黑色皮肤的女人,气派堂皇地带着两头狼狗,毫不在意周围的喧 闹声,捧着冒着热气的意大利浓肉汁菜汤,装模作样地谈笑,放肆地大笑着。

“那就是阿戈斯蒂娜”,拉肖用烟斗柄指了指这个女人耳语道。”从前 是个模特儿。”

阿戈斯蒂娜·塞加托利有三十九岁,常成为蒙马特尔的话题。十六岁时, 她离开生育她的故乡西西里,到巴黎时,裸露双足,身无分文。然而,她是

个绝代佳人。六个月后,作为画家的模特儿,她成了巴黎头号的、大家争抢 的红人。艺术院院士的名画家们抢先一步聘她做了模特儿,并把她捧为至宝。

雕刻家们对这无可挑剔的骨骼形状也是垂涎欲滴,更加使劲地抡着敲齿的铁 锤。令人心荡神迷的胸部和端正的侧面,二十多年来,一直成为每年举行的

美展上的展品。她那充满肉感的身体变换着各种姿态——月亮女神狄安娜、 民主主义的象征、马赛曲的守护神,装饰在无数的广场上。她生来就是个浪

漫的女性,在她当模特儿的画室里,毫不吝惜地献出了自己,爱抚、安慰了 无数抱怨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三年前,她开餐馆时,许多画家怀念那短暂的

浪漫史,怀着感激之情提出要资助她。她不能接受所有人的资助,于是决定 请他们在墙上一排挂着的小手鼓上每人画一幅画,店名也来自于小手鼓,这

为数众多的小手鼓证明了阿戈斯蒂娜是如何慷慨地将她的爱施舍给人的。

亨利见她弯腰站在一个顾客身边,那顾客留着枯叶般的下巴胡子,是位 雕刻家。她担心似地皱着眉,故意让人听见地耳语道:”求求您了,别吃煨

饭了,我在里面加洋葱了。是的,您不是说过吃了洋葱会作恶梦的嘛,要吃 就吃胡椒的吧,吃了这个热血就会沸腾起来,今晚,你就会和妻子寻欢作乐,

让她欢乐的是吗?”说着,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就浪声笑了起来,一 边又把矛头指向了这两位学画的学生。

“唉呀!是个婴孩。”学画的学生不管年龄和体形,对阿戈斯蒂娜来说 都是婴孩。”肚子饿了吧,食欲不错?那么先吃意大利浓肉汁菜汤,然后,

给你们吃会使你们惊讶的煨饭。你们从来没见到过的东西,像音乐般的东西, 我要让你们的肚子填个饱。”

阿戈斯蒂娜的顾客们早已习惯了她那抒情般的表达。这种表达宛如那黝 黑色秀发的波浪那样,极其自然地从口里滚出来。

“然后,我??”

“想要的,你都给,是吗?您经常这样吧。”拉肖抢先说道。 整个用餐时间,他几乎一直沉默着,张着大嘴,大口地吃着,但是,亨

利却因为过于兴奋而咽不下饭。这儿真不错,我不曾到过这么有趣的餐馆, 这奇妙的气味和喧闹,画家们挤满了屋子,他们挥动着手臂,和身边的或是

屋子另一头的人互相大叫着,热烈地议论着。

其中有一个矮胖、目光温柔的老人。亨利不时地被这位老人吸引过去。 他嘴里叼着有烧焦痕迹的弯弯的烟斗,正与一位留着金色下巴胡子的青年人

谈话,看上去青年是个眉清目秀的人。

“那边不是有个留着大白胡子的老人吗?那就是毕沙罗。”拉肖嘴里塞 满了食物说。“他是个印象派,对方叫提奥·凡·高1,是蒙马特尔大街的画

商。”他看到亨利的盘子里几乎没动,就提高嗓音威胁道:“奇怪,你吃煨 饭呀。不吃,阿戈斯蒂娜会生气的。”饭后,两位学画的学生步行了一段路

来到了加努隆的拉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