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的是,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不甚了解自己的容貌,绝 大多数对自己的容貌都抱有极大的幻想。虽然她们能客观地看清亲友的年龄
和近于老朽的状态,但是一涉及到自身存在的问题时,因为上帝的特别恩典, 她们打算让人少看十岁,或是十五岁。”
“因此,”柯尔蒙猥亵地笑了起来,”你们要看透模特儿对自己寄予的 是什么幻想,捕捉住这些,把它定在画布上就行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鼻梁要画得挺直,嘴巴要画成玫瑰花蕾似的,眼 睛必须是大大的,脸色光泽滋润,颀长的头颈,圆滚滚的双肩,手臂要画得
纤细;还有胸部要隆起,腰要细,皱纹、疙瘩、黑痣、老斑等都要去掉:胸 针、戒指、胸衣、钻石项链等等都要予以最大的注意,整幅画面要有一种优
雅、富裕的气氛。于是,你的委托人对于你的画一定会感到满意的。这样, 你们将是艺术、金钱两方面的成功者。对于女人,不必担心奉承过头。”柯
尔蒙带结论性地说。“不管怎么奉承,也不会过分的。”
乍一看,柯尔蒙教授像是一位温厚的人,说话也是挺有教养的,但是, 马上就引起了同学们的反叛心理,那是因为谁只要有一点点创造力,脱离了
学院派的规矩,他马上就会大发雷霆,大声斥责。“你大概忘了我是官展的 审查员了吧。如果忘了那可不好,我会不让你的作品进入沙龙的。这样,你
才会明白必须对艺术和恩师的教诲表示切实的敬意吧。”一般被他斥责过的 学生,就不再来画室,因为被沙龙拒之门外,也就无法继续走往画家的那条 路了。
亨利察觉到自己的绘画意识是错的,他不断地留心不让它暴露出来。他 顽固地坚持用富锰棕土色画阴影,使用流畅的笔触。亨利的努力,谁都看在
眼里,当然柯尔蒙常在他的画架旁停住脚步,轻轻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你很刻苦啊,劳特累克君。
你没有先天的才能,却颇有诚意。因为你遵照我的指导,在努力奋斗着。 你的唯一出路就是不断奋斗,不久,你会达到某种境地的,人的未来是无法
预卜的,也许什么时候会被沙龙入选的。”
他留下了这些发烫的言语,又继续向其他学生走去,亨利坐在凳上,躬 着背,幸福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一下课,他就和朋友一起去热闹的阿戈斯蒂娜的店里用午餐。附近桌上 几个一起学画的学生正在闲聊,口若悬河地议论着。最近成立的独立美术家
协会的成员,正在不断地抨击画商、评论家及艺术院的院土们。
其中有一位是点彩派画家修拉1,看上去是位和蔼的青年。但是,留着络 腮胡子天使般的脸却使人觉得像个掷弹兵。他是个奇男子。他有时喝一小杯
清咖啡,瞪着梦幻般的眼睛,叼着烟斗。还有位画丰腴的裸体画的画家,名 叫雷诺阿1,有着修行者的风度。还有莫内2,长着一张四方脸,连手指都长
成四方的,更是具有诺曼底富裕地主的风采了。偶尔,还能遇到从埃克斯·普 罗维昂旅行归来、一个人进餐的塞尚3。他给人以粗野、多疑之感。
亨利和朋友曾受到过留着白胡子的印象派画家毕沙罗4的邀请。那是难以 忘怀的一天。那天,他邀请大家说,他要和德加5共进午餐,大家一起来喝杯
咖啡吧。见面后,德加的第一句就是,“你们都在学习画画吧,都是些前途 无量的画家呐,一定是的。你们都急于要让自己的天才之作献给世间吧。”
然后发出了尖厉的笑声。
亨利兴奋之余,不用说没听出德加话中的辛辣讥讽,根本就没能听清他 在说些什么。近来,他接触了一些德加的作品,对他满怀崇拜敬慕之情,宛
如崇拜偶像一样。那张留着白胡子,苍白发青的脸上刻着饱含苦辛的皱纹。 亨利隔着桌子定睛注视着他,一边在心底欢叫,这就是德加,我和德加一起 喝咖啡了。
德加玩弄了一会儿香烟,然后用急促的口吻说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已 经没有你们的角色了。画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呢?名声?你们粗略地翻一下绘
画史,就会发现伟大的画家己有六十余人了。我们这一代就已经诞生了席里 柯1、杜米埃2、马内3、安格尔4、德拉克洛瓦5。你们梦寐以求的不朽名声是
毫无希望的。金钱?画画这个买卖??”
“快别说了,德加!”毕沙罗插嘴说。“快别这么说了,那会使年轻人 失望的。”
1 修拉(seurat,georgesl859-1891),法国画家,新印象主义(点彩派)创始人。——泽注
1 雷诺阿(renoir,pierreaugustel841-1919),法国印象主义画家。——译注
2 莫内(monet ,claude1840-1926)法国画家,印象主义创始人之一。印象派一词即源自批评家对其作品《日 出·印象》的嘲笑。——译注
3 塞尚(cézanne,paull839—1906)法国画家,后印象派代表人物,被誉为“现代艺术之父”。——译注
4 毕沙罗(pissarro,camillel830—1903)法国印象主义画家。——译注
5 德加(degas,hilairegermainedgarl834—1917)法国印象主义画家。——译注
1 席里柯(gericault ,jeanlouisandrétheodore1791—1824)法国画家浪漫主义画派的先驱。——译注
2 杜米埃(daumier,honorevictoirel808—1879)法国画家。——译注
3 马内(manet ,edouard1832—1883)法国画家,给印象主义画派以重大影响。——译注
4 安格尔(lngres,jeanaugustedominiquel780—1867)法国古典主义画派代表人物。——译注
5 德拉克洛瓦(delacroix,eugènel798—1863)法国浪漫主义画家。——译注
“如果是不得不失望的话,那就让他们失望吧,这样,他们会一生感激 我们的。”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学画的学生们身上。“画画是一个极其残酷的
职业。拼命画画,才能赚到兽医那么多钱的画家就可以举出五十多人,至于 其他人??”说到这儿,他那多节、不光滑的手指指了指他们。“连饭都吃
不上,他们也曾是前途无量的画家,巴黎的油漆工就是这些曾被称为前途无 量的画家的落魄下场。”
正讲得上劲的时候,阿戈斯蒂娜走来同德加打招呼,并给了他一个今人 毛骨悚然的媚笑。
“什么事?”德加隔着肩膀,咆哮似地问。
“你用不用新的模特儿?我的表妹刚从巴勒莫来,是个漂亮的姑娘。”
“是不是美人倒没问题,是新教徒吗?”
“唉,什么新教徒!”阿戈斯蒂娜仰天大叫,”没有的事儿,难道巴勒 莫是个新教徒的地方吗!”
“还有,她的臀部长得怎么样?你的那位表妹,是梨子形的?还是苹果 形的?”
“嗳!什么臀部!”阿戈斯蒂娜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惊惶失措,慌张 之极。
“我的表妹臀部长得很好,和大家完全一样。”
“你弄错了。臀部是极有个性的,如果你的表妹的臀部是苹果形的,那 我就不见她了,但是,如果是梨子形的,那么让她明天早晨来我的画室。好
了,你走吧。我有话要同这些年轻人谈。”
德加重新转过身来对亨利和他的朋友说:“你们也会吃不上饭的。”说 着,脸上浮起了残忍的微笑。
“穿着鞋底漏洞的鞋子在街上徘徊,冬天在画室里挨冻,在房东面前嗦 嗦发抖,可是如果当一名阔绰的银行办事员、警官,甚至当一名邮递员,也
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快给我住嘴,德加!”毕沙罗的制止近似哀求。“你打碎了他们的自 信,这不是在践踏对于人生的信念吗!”
“不,这种危险是根本不存在的。”德加笑了笑,不予理睬。“看看这 些愚蠢的尊容吧,自负到骄横的地步将是怎么一种情景。他们都打算成为卡
拉瓦乔呐1。我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把他们逼上绝路的是人生。”
他站了起来,从帽子架上取下赛马帽,说了声“就此告别了”,冷漠地 点了点头,走了。紧接着,毕沙罗也站了起来,陪了礼,又挥手说:“请不
必介意??,他说这些就犹似散步消化那样,饭后经常如此??”说完,追 赶德加去了。
“不是挺有趣的吗?德加这个人。” 首先镇静下来的拉肖说。
这句话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学画学生对德加的反叛性。在愤慨与反叛相交 的心理中,两人起身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亨利同去年一样,在拉肖的画室度过下午。画画图,唱唱歌,养成了一 种与蒙马特尔画画的学生相符的生活方式。
下午,如果太晚了,就和这位高大的南欧人一起去黑猫酒吧,因为那时,
1 卡拉瓦乔(caravaggio,michelangelomerisida1573—1609)意大利画家。——译注
那儿正集聚着许多朋友。 如今,他已和同伴们相处得非常融治了。不,还谈不上完全,只能说是
基本上吧。亨利得到了他们的信赖。他借钱给他们,替他们支付难以数计的 啤酒钱,和他们一起玩扑克,战战兢兢地参加他们关于艺术观的讨论。开始
吸烟,开始说出了有生以来从未骂过的脏话:“畜生!”啐别人一口唾沫! 他们常议论爱情和女人,特别是女人??。耳边塞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有关 女人的议论。
关于这个话题,他们的饶舌没有止境,起初还以为不久就会厌恶的,然 而,如今连亨利也明白还远远没有谈够。也许这个主题有着无数的侧面,是 永无止境的吧。
他们谈已经到手了的女人,差一点到手的女人,想要就可以弄到手的女 人;还谈他们要求女人所具有的各种特性,从女人那儿学到的东西,教会女
人的东西;又谈怎样利用女人的生理与情欲,怎样粉碎女人的防线,激起她 们潜藏着的性冲动;还有,怎样对待处女,怎样使女人去掉少女的羞耻心和
谨慎心,激起她们的情欲,达到最后的呻吟,挣扎,以至恍惚的境地;在女 人身上花钱,女人可怕的一面,等等。特别是怎样才能把女人弄到手是谈话 的中心议题。
亨利暗自想,也许这是最无聊的事情。他们的女人我都见过,但是都无 法估计她们有什么可爱之处。那是些不知在哪个跳舞厅里拣来的消瘦、眼睛
暗淡无光的洗衣女,在蒙马特尔的随便哪个画室里都可以睡觉的模特儿,或 是在干着近似于卖淫的女工们,都是些笨拙的女人,有的甚至使人感到肮脏。
她们穿着手缝的服装,戴着兔毛的围巾,用的是刺鼻的廉价香水,喝汤时发 出咕噜噜的声音,而她们却被视为极美的女人。也许她们身上潜藏着秘密的
魅力和难言的淫乱的深渊,这就不甚了解了。亨利却在这样的女人身上感觉 不到丝毫魅力,在其它女性身上也是如此。
他没有把自己所想的告诉别人,一个人享受着咖啡馆的气氛、盘子声, 和挂着白围裙的男侍者单调的说话声。可以想一想,仅仅是两三年之前,自
己还被石膏绷着躺在床上,早已绝望,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走路了。然而今天, 作为一个十九岁的学画的学生,徘徊在红灯小巷,喝喝啤酒,议论议论卡拉
瓦乔啦,意大利普利洛蒂娜啦,同时倾听那些低级下流的谈话。
亨利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六点和朋友分手之后,乘上马车,他无心回到 万籁俱寂、空气沉闷的妈妈的起居室。无论如何要说服母亲,在蒙马特尔怎
么能没有自己的住处呢。
一天晚上,亨利一进起居室就说:“对不起,又回来晚了,从蒙马特尔 坐马车也要花 40 分钟,路上这么拥挤。”
“早回来就能赶上晚饭了,绘画课不是十二点结束吗!” 佣人走了进来,总算摆脱了这尴尬的气氛。亨利一个劲地往盘里盛汤。
“而且费阿克尔马车冷得受不了。”只剩下两人时,亨利又说道:“这样下 去,马上非得肺炎不可。”
伯爵夫人隔着桌子凝视着亨利,什么肺炎,真是不吉利。年轻人动不动 就说些可怕的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是满不在乎地使用任何武器的。
亨利想有一套在蒙马特尔的房间,这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尽量地抑制着,不 过,年轻人喜欢和年轻人呆在一起,这也是无可非议的事。和朋友们一起去
想去的地方,他盼望享受自由,希望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像亨利这般大的孩
子恐怕没人不抱这种欲望的吧。亨利决不是利己的,也不是冷漠的,只是因 为年轻的缘故。
“你是想在蒙马特尔住吧?”伯爵夫人平静地问。 对母亲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亨利感到很狼狈。他打算兜个圈子谈这件
事的,总之打算打持久战的,现在却被母亲一语道破。他略显慌张地,装着 吃惊地反问:“蒙马特尔?我从没想过,不过,经母亲这么一说,那倒也是,
那要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