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在他们急需帮助时,默默地向他们 伸出援助之手。戈齐又发现了完美无缺的女子,不过,三周后,她在两人爱
情的床上留下了绝交书离去了。打那之后一个多月,他遇到人就叹息爱的无 常,责备女人的水性扬花,并发誓再也不同女性来往了。昂克坦又在罗浮美
术馆失去了情妇,这次是在意大利原始派艺术的展览室。格莱尼埃和附近的 娼妇有过一段强烈的恋情,从隔壁房里传来了弹簧垫子的嘎吱嘎吱声和说话
声中,亨利熟睡了。
拉肖邀了五、六个女工来画室,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在不断追求爱的 过程中,他终于总结出一套与众不同的独特的战术。他的武器是出其不意,
以同情作诱饵,马路为猎场。他手上拿着帽子,胡子满面的脸上堆着友好的 微笑,走近猎物,慢慢地开口:“对不起,小姐,我平时在路上是不和年轻
的妇女打招呼的,只是这一次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正如您所看到的,我是 个画家,正打算画些东西在沙龙展出,题目是美女??。您那美丽的侧面,
您那无法抵抗的美丽的脸蛋,使我抑制不住自己,不顾失礼同您打招呼??” 他就是这样干的,并且这一手十有八九会发挥作用。女的当场答应做美女像
的模特儿,跟着来到了画室。而进了画室那就由不得你了。窗外有催淫效果 极佳的墓地,床底下,曼陀林琴和卡尔瓦德斯瓶等待着。这种短暂的浪漫满
足了拉肖的欲望,使他保持了高昂的精神状态。
刚过学期中期,柯尔蒙的画室又来了一名新学生,他参加了亨利他们这 个小组,名叫保尔·鲁卡斯,是个不寻常的美男子。他做事怕麻烦,有时还
有些怪癖,平时很冷静沉着,但突然会有冲动的举止。譬如,他突然立志要 当一个画家,于是就离开了诺曼底的富裕家庭,信步来到了巴黎。对于艺术
的野心和憧憬,在开往巴黎的火车上早已消失无踪,他敲开柯尔蒙的门槛, 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同意,合法地在蒙马特尔住下来。他父亲是个虔诚的银行
家,每月给他邮来勉强维持生活的费用,同时寄来了责备的怨言。
鲁卡斯对于女人采取了同样冲动的方式,遗憾的是也都成功了。不久, 他那阿贝斯大街的有点肮脏的屋子,充满了好几个女工、娼妇、年轻洗衣女
的香水味。这样的女人如此简单地就搞到了手,使他颇觉惊慌。因为他对于 女人的兴趣,仅仅限于玩玩,只限于到手之前的一段时间。只有当成兴趣的
对象远在自己的手够不到的地方时,他才感到幸福。胜利带给他的只能是厌 烦,他的冲动也同光荣同时萎缩了。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冬天也将结束,三月的大雨替代了呼呼的二月寒风, 塞纳河成了泥水的急流。路上、屋顶上的积雪融化了,像从冬眠中复苏的蛇
那样,沿着侧沟淌着。到了四月,空气中夹着新的温暖,克利西大街的七叶 树长出毛绒绒的绿叶,天空中出现了阴霾的云层,讨厌的雨在静静地下着,
人们小跑步似的急匆匆地钻入咖啡馆的遮目帘中。
又过了些日子,春天来了。蒙马特尔马路间的小石头缝里露出了小草时, 洗衣女哗啦哗啦地用木桶打着水,一边哼着歌。警察大拇指插在皮带里,八
字胡下浮着温和的微笑,漫不经心地走着。亨利最喜欢蒙马特尔的春天。春 天,他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哼着小调,从小屋的窗口望着德加,和友人在日
渐变长的黄昏中散步在拉·努维尔的花坛,饮酒谈艺术,完全像一个成年的 学画学生那样,用拳头咚咚咚地敲着桌子,顺口说:“混帐!笨蛋!”
在画室学画的第二个年头,就这样心情舒畅地度过了。 从蒙马特尔回家,觉得玛罗美实在是个闲静的地方。又回到母子俩亲密
无间的生活,嘲笑马尔蒙蒂内“姑母”,蓝色的四轮带篷马车下午出去兜风,
和斯拉克神父下象棋,倒也愉快得很:但是和在阿戈斯蒂娜的店里吃午饭是 难以相比的,和在拉·努维尔的议论、以及在莱丽喝维昂·肖也是根本无法 相比的。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亨利对伯爵夫人说:
“我打算在柯尔蒙的画房里室学习到明年。我要在沙龙展出自己的作 品,所以无论如何需要一个自己的画室,妈妈。”
她没有反对,视线落在编织物上。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回巴黎后 你就找一个画室吧。”
(三)
土拉克街二十号是幢有着绿色的百叶窗和漂亮的铁栏杆阳台的四层楼
房,房子顶部笼罩着悲哀的气氛,使人想到一场刚失败、而且从一开始就不 应当着手进行的高深的实验。
这是一位名叫鲁瓦利埃的住在巴黎的好心的资本家在普法战争结束不久 建造的高级公寓,当时是为那些固执而不易取悦于人的资本家的家族造的,
并打算如果顺利的话继续造下去的。起初,乔迁者对蒙马特尔清爽的空气及 豪华的设备非常满意。确实,每层楼面都装有煤气炉和厕所,二间一套,每
套房都有浴室;还有个令人满意的地方,那就是管理人米歇丽努·鲁贝夫人 是个态度举止都很有素养的温文尔雅的人。
然而,乔迁者没过多久就发现了这一带的风气极坏,一到晚上,街娼就 会走来,硬挽住你的手,答应让你享受妻子决办不到的热烈快乐。有人摆脱
了这些纠缠,回了家,但也有的却并非能够如此。结果,年轻夫妇争吵起来, 鲁贝夫人把围裙的下摆贴着眼睛,流泪目送乔迁者一家又一家、有时甚至几
户人家一起搬到别处去了。
几个月里,公寓的房间空着。幸运的是,资本家没亲眼看到事业的失败 就已辞世离去了。他的继承人指示鲁贝夫人降低迁入者的标准,只要能支付
房租,无论是谁都可以租借。于是,两三天后,蒙马特尔的舞女、歌女都蜂 拥而至,问管理人是否可以将二楼的后房租给自己。有了上面的指示,鲁贝
夫人也就不得不收下她们肮脏的钱。
以后,一位满头红发、高个子、自称是画家的男人搬进了四楼。一搬来 他就马上着手工作,首先拆除了位于正门两侧的两间屋子中间的隔墙,使其
成为一间过于宽畅的画室。他把弄坏的碎片和废物扫到了走廊上,又在墙上 修建一个大的玻璃窗。马路上行人的头上掉了碎石和碎瓦,他们对画家挥动
着拳头,反而又被吐了唾沫。于是鲁贝夫人再也沉默不下去了,她敲了五、 六次门,门好不容易开了,出现了只穿一条裤衩、浑身是汗的画家,胡子上
沾着灰泥,一只手拿着锤子。说:“怎么样,不错吧,这样就能画画了,画 室总算弄好了!”他立即拿起锯,开始在门上钻个大大的通风孔。一会儿,
警察来了,赶走了画家。
从那以后,不正派的蒙马特尔人在鲁瓦利埃的公寓里住了下来。墙上的 油漆脱落了,不久从天花板上掉下了灰泥,蟑螂在走廊上到处乱爬。鲁贝夫
人叹着气,脱去了上等的驼羊毛礼服和鲸鱼骨做的紧身胸衣。现在,闭着眼 睛借给任何一个来借房子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觉得惊讶。她在管理人
办公室看看报,春意盎然时,喜欢把种着老鹳草的花盆放到窗台上,和唯一 的朋友——一只黄色的野猫作长时间的交谈。她胖呼呼的,下巴也胖得垂落
了下来,在罪恶深重的蒙马特尔的显眼处孤守着堡垒,过着不为众人背后指 责的生活。
公元一八八五年十月的一个黎明,她靠在厨房的窗边,啜饮着咖啡,眺 望着从走向灭亡的黑夜中诞生出来的阴沉沉的、马上就要下雨的天空,啊!
多么难看,没有一点儿魅力的婴儿啊!可能的话,真想把他送还他出生的地 方。
“蒙马特尔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叹息着,低垂的下巴抖动 着。“是个魔鬼般的地方。”
她拿着玻璃杯,纹丝不动地站着,继续注视着沿着窗户流落下来的雨点。 她长着丰满的圆脸,穿着咖啡色的裙子,围着绛紫色的披肩,夹着银丝的头
发在头上被梳成鸡蛋形的发髻,眼里流露出不得不在城里住下来的农村人所
特有的漠然无措、憧憬未来的那种神情。 外面,雨点敲打着铺着石棉板的复层屋顶,像泪水似的淋湿了破房子的
入口处,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流落下来,又通过导水管嘟噜嘟噜地在卵石上 流着。到处都是水坑,映出了楼房和灰色的天空。蒙马特尔的雨格外寂寞,
比巴黎任何地方都湿身子。那的确是寂寥的溶液,只能说是悲惨化为了水。
鲁贝夫人把杯子递到嘴边,喝完了最后一口,用厌恶似的眼神看了一下, 向窗边的椅子走去。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常常是坐在塞满填塞物的椅子
上,望着马路度过的。她小声地哼哼,沉甸甸地坐了下来,把裙子边掖在膝 盖下,然后有点费劲地把靠垫挪到了背后。又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付钢丝眼镜
戴上,带着一种受抑制的烦躁打开了报纸。
她看报是一条消息都不漏的,巴黎公寓的管理人几乎都是如此。报上刊 登着日本发生地震的报道,在印度发生了杀人事件,秘鲁爆发了革命,巴尔
干半岛又开始打起来了。她粗粗地看了一遍这些消息,开始寻找更为有趣的 消息。嗳!有一条一八八九年召开的万国博览会的消息,她读了最初的段落。
报上说一八八九年,也就是四年之后,眼下正在建造的位于巴黎中央的大铁 塔就是为了这个万博会。
什么铁塔,简直是愚蠢。她生气似地蜷曲着身子,把报纸翻了过去,目 光移到了社交界专栏。他联想起了宫殿般豪华的客厅,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青
年和社交界的妇女一起入神地跳着华尔兹,漫步在庭园的情景。青年们穿着 优雅的夜总会礼服,妇女们身着飘拂着的波纹绸长袍或礼服。手套戴到曲肘,
高雅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今天的早报,社交界专栏里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她把报纸放在膝 盖上,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念珠。一哼起圣母玛利亚,心情就渐渐地平静
了下来。像噗哧一下断了似的,变成了一片空白。头突然向前垂了下来,下 巴被栗色的羊毛披肩遮了起来,她睡着了。
醒来时雨已停了。屋檐角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抬头一望,满天 的白云之间露出了蓝蓝的天空。鲁贝夫人还想祈祷,这时传来了渐渐近来的
马车声。她从窗帘缝里往外张望,瞧见一位戴着赛马帽,穿着大衣,留着黄 胡子的男人,拄着根橡皮包头的短手杖,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快看,咪咪,是个矮子呐。”说着,因为从马车上走下来的男人越走 越近了,才不由的咽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打开了管理人的房门。
“有什么事吗?”连问话声都显得冷冰冰的。 来访的男人彬彬有礼地脱去了平帽檐的赛马帽。这时,她注意到他那剪
得短短的头发朝一边梳得光光的。
“我看了门口的告示,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作画室用的房间?”
“当然可以。”鲁贝夫人想,这个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满面笑 容,作为一名画家倒还是很讲礼貌的。“不过,是四楼。”她瞟了一下对方
的脚,遗憾地补充道,“而且楼梯很陡呐。”
“的确是很陡的,”他的视线投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但是,您还是 让我看看吧。”
鲁贝夫人满怀疑虑地瞥了对方一眼,双手提着裙边,开始上楼。他一只 手抓着扶手,用拐杖把身体推了上去,跟在后面登着梯子。
走到四楼时,已是气喘嘘嘘,面颊上的汗珠亮晶晶地一闪一闪。
“这个楼梯果真如您所说的很陡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帕擦
着脸上的汗水,微微一笑,“简直像登阿尔卑斯山。” 鲁贝夫人想,这人的牙很美,而且眼睛也格外地大,奇怪的是有些地方
竟有些像小孩儿,这时,她才明白他虽然留着胡子,却还是个青年人。
“老爷是画画的吗?”她的声音里总使人觉得有点怀疑的语气。
“不,还不能这么说,还是个学画的学生。”他微张着紫色的厚唇,“我 在柯尔蒙先生的画室学画,已是第三个年头了,正打算画些在沙龙展出的画,
因此需要一间自己的画室。”
可怎么办才好呢?鲁贝夫人用这样的眼光俯视着他。画画,我可不欢迎。 不过,这人也许有所不同吧。他年轻,身体又小,而且看上去彬彬有礼,最
主要的是他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这人也许不会惹麻烦吧。
鲁贝夫人转动一下钥匙,把门推开。
“啊!”他感动得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真漂亮的画室。” 他就这样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呆呆地张着大嘴,环视了一下空空的大
得惊人的屋子。淡灰色的墙壁,正中放着圆火炉,窗户很大,一直连着屋顶。 他像被谁拽拉着似的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屋檐和烟囱的通
风管,隔着肩膀回头看着鲁贝夫人说:
“多好的风景啊!晴天一定能看到圣母院吧。” 然后又转过脸去,看着狭窄的楼梯,这楼梯通往四周用栏杆围着的阳台。
“可以看一下上面吗?”“寝室在左面。”鲁贝夫人对开始艰苦地登搂梯的 亨利说。
“真美,”只听到他一个劲地张望着糊着墙纸的小屋,发出了一阵赞叹 声。他又推开了一间屋子,竟吃惊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