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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还有浴室!”“是的,

打算造这房子时就是让那些有钱人住的嘛。不是为蒙马特尔的下层平民造 的!不过,我招呼打在前头,厕所不能用。先前住在这儿的画家经常把灰泥

仍在那儿,不讲理的人。不过,走廊尽头有一个好的,没修好之前你就先用 那儿的吧。浴槽也坏了,不过,如果您想用的话,我可以请人修一下。”

然而从她说的口吻中可以听出弦外之音是高级的人是不用的。

“不,什么事都不必那么急。”他边下着楼梯边和颜悦色的说。“反正 这儿只不过是用来画画的,我另外在封特纳大街又借了公寓,和朋友们住在 一起。”

听了之后,她又纳闷起来。借二处公寓,眼前的这个人真怪呐??。 下楼梯并不比上楼梯轻松。两人沉默着走了下来。鲁贝夫人抬头望着亨

利走走停停,靠着短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下着楼梯。这样,难保有一天,会 摔下来折断骨头??。“我决定借了。”刚到管理人的屋子他就说。

“行吗?”鲁贝夫人露出担心的神色说。“楼梯太陡了。”“没关系。” 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已经习惯了,以前的画室也是在四楼,楼梯也

有这么陡。这也是运动,房租多少?”“是一年吗?”

他点了点头。

“四百二十个法朗”。鲁贝夫人摆出一副双方会讨价还价的架势,因为 按惯列,对方会提出再便宜些的。

“是吗?什么时候可以搬呢?” 对方一句怨言都没有。这使鲁贝夫人深深地吃了一惊。她赶走了咪咪,

请他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都行。那就这样了,不过您必须要留下您的尊姓大名。”她

开始寻找帐簿,找到之后在桌前坐了下来,又重新戴好眼镜,看着他。

“请先讲一下您的名字。”鲁贝夫人拿起笔,用严肃的口吻问道。“警 察非常哆嗦,任何事都要知道,不这样就不会感到舒心的。”

“那倒是的。叫吐鲁斯。亨利·德·吐鲁斯”

“我没问您出生地,只要讲名字就行了。”

“是的,的确如此。不过,我的名字是叫吐鲁斯。”她放下笔,“吐鲁 斯不是名字,老爷,那不是一个个城市的名字吗?”她抑制着,然而声音中

还是可以听出她是在生气。“没有人会自称自己是巴黎、或马赛的吧,那么 请再说一遍。”她拿起了笔。“所以我说了叫吐鲁斯,您说那是城市的名字,

那就没办法了。”

“老爷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吧。”鲁贝夫人的沽像是从紧闭着嘴唇缝里 挤出来似的。“老爷自称是拿破仑也好,是詹纳·达尔克也好,和我无关。

不过警察是不会有好脸色的。”握笔的手指使着劲。“请说清楚,名字,出 生地,还有——什么都要。”

他慢慢地说了起来。“亨利·马利·雷蒙·德·吐鲁斯-劳特累克-蒙发。 一八六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出生在阿尔比??。”

这天,鲁贝夫人和往常一样,准备午饭,吃完之后,同猫说会儿话,然 后扫楼梯,又催了几家房租,踩死蟑螂;到了傍晚,点上油灯,坐在椅子上 准备看报。

这时,她又一次听到了渐渐驰近而来的马车声,鲁贝夫人又隔着窗帘朝 昏暗的马路上望去,突然,她大吃一惊,怎么?这不是那种常见的马车。因

为马车夫戴着印有花形族徽的草帽,白色的马裤上套着长统靴。这不是家庭 用马车吗!谁会来这种地方呢!!。

鲁贝夫人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注视着带篷马车在公寓前停了下来,穿着 制服的马车夫下来开门。

只见一位纤细的白发夫人走了下来,叮嘱了马车夫几句,抬头望了一下 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对不起,有什么事吗?”鲁贝夫人迎着这位一眼就能看出是位贵夫人 的女子,极有礼貌地问道。

“我来是有些事想同您谈谈。”来访道者低声地说。 鲁贝夫人透过黑色面纱的网眼,凝视着夫人风度不俗的容颜。她穿着简

朴的黑色礼服,披着黑貂披肩,皮手筒也是黑貂皮制成的。鲁贝夫人请客人 坐在扶手椅子上,一再让她把靠垫挪到身后,然后,坐了下来,两手放在膝

盖上等待对方开口。

“我的儿子今天早晨来您这儿租公寓了??”

“啊,是您的儿子!”鲁贝夫人不由地抽了口气。“那个矮子??”无 意中话脱口而出,想收回已来不及了。“啊呀!真对不起,夫人。”鲁贝夫

人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办呢?作为我??”

贵夫人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一下子脸上现出无限的悲哀,过了一会儿, 她说道:“是的,那是我儿子。小时候腿断了??”

在点着昏暗的油灯、宁静的管理人屋里,贵夫人讲了亨利的事情,患了 原因不明的怪病,腿被折断了,徒劳的手术和疼痛的发作,等等。鲁贝夫人

不时地发出同情的叹息声。两人之间的地位之差似乎完全消失了。

“因此,我才来打扰您的。”来访的女客人总结般地说道。“请注意照

顾他,我拜托您了,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万一腿被折断了,请立即通知我。”

“不用担心,夫人。”鲁贝夫人说着,流下了同情的眼泪,她用一块大 手帕擦了擦鼻子。“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的。他来这儿时,我一定

把画室打扫干净,把房间弄得暖暖的。冷天,让他穿上大衣,各方面都会注 意照料他的,清不必担心。还有,今天您来这儿的事我也不告诉他,因为这

对年轻小伙子是难以取悦的。”

挨着亨利母亲在走过正门大街时,鲁贝夫人问道:“临别时,我是否可 以冒昧地问一下您的真名?您儿子说叫吐鲁斯,当然我明白这只是个玩笑,

实际上,就是这件事,我们俩才说了起来的。”

“的确是吐鲁斯,那孩子的父亲是亚冯士·德·吐鲁斯——劳特累克伯 爵。”

“啊,是伯爵大人!那么您的儿子也是伯爵大人啰?”

“是的。”来访的女客人不太愉快地回答。“不过,那孩子不 用爵位,反正这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两人肩并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谢!鲁贝夫人。”伯爵夫人说着把手伸给了她。 鲁贝夫人目送着四轮马车在马路上渐渐远去。夜幕已经降临,大雾弥漫

的黑夜中,星星点点地亮着一盏盏灯,从北站发出的火车在远处像受伤的野 兽似的咆哮着,巴黎的上空布满了大城市的悲哀。

两天后,土拉克街的住户看到一列奇异的“送葬队伍”而深感震惊。 气喘嘘嘘的瘦马拖着灵柩车上高高地堆着藤椅、画架、制图机、高高的

梯子,还有其它各种东西。其中和实物一般大小的米罗的维纳斯石膏像,像 是折腾着企图复活过来似的从马车上戳了出来。马车的座位上,一个留着漩

涡似胡子的年轻男子正扬鞭高唱着画室之歌。他不时地停下歌声,把长柄的 烟管送到嘴边,和洗衣女及从窗里伸出头来的眼皮浮肿的妓女说着蒙马特尔

特有的那种低级笑话。

马车的后面有四个穿着破旧黑色外套、看上去邋遢的年轻人,鲁贝夫人 从管理人屋子的窗口看去,早就明白了这是些画画的。他们的身后,那位新

租画室的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走着。

到公寓了,学生们围住了马车,开始解开捆住家具的绳缆。

“今天,鲁贝夫人??”他喘着气,脱下赛马帽,让呼吸缓和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专业的搬家行在哪儿,正感到为难时,朋友们提出要帮忙,所 以??。我们一定注意不喧闹,请您放心好了。”

一会儿,公寓里到处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画室之歌,和要遭报应的坏 话声。背着家具的年轻人排成一列纵队,摇摇晃晃地登着楼梯。擦着了墙壁,

撞着了扶手,在上下层大声地互唤着,喧闹极了。

亨利在画室,挽起袖子,浑身汗津津的,在莫大的屋里走来走去,指挥 着,并不起什么作用的伸手相助。“喂!劳特累克。”鲁卡斯两臂捧着画布, 在门口喊道。

“这个破烂货放哪儿呢?”

“哪儿都行??就放在那个角落吧。当心点!里面有的地方还没干呢。” 鲁卡斯“叭”的一声把画放在地上,然后在屋里兜了一圈。

“这完全是个典型的画室,我那吝啬的爸爸是不会替我借这样的画室 的。”

“愿意的话,你可以来这儿画。” 鲁卡斯忌讳画画吗的“吗”字,他慌慌张张地从屋里逃了出去。正碰上

拉肖迈着蹒跚的步履走了进来。他背着制图机,身子像是折成两半似的弯曲 着。“扯蛋!”把桌子放在地上后,他伸了伸腰,疾首蹙额地说:“没有谁

会特意借四楼作画室的,你是觉得登楼梯是莫大的愉快吧?”

他鼓着腮,走到窗边的躺椅上坐了下来。他膝盖上支着胳膊肘,在屋里 东张西里好一会儿,这才点头说:“真不错,可以从北面采光,没什么可挑 剔的。”

“你真是那么想的?”亨利走过来,在旁边坐了下来。他很想握住朋友 的手,但是伙伴们的礼仪规定了不许感情外露。“你弄了辆灵柩车,真是帮 了大忙了。”

拉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怎么搞的,尽说这些,他又一次环视了屋子, 哼了一声站了起来。“嗨,再下一次楼吧。等着搬的东西多的很呢。”

他跨过门槛时,听到下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亨利疾步走到客厅,身 体探出扶手叫道:“不要吵了。”

“戈齐这家伙,贬低了我认识的女人,”昂克坦在二层叫道。“说她是 老太婆。”

“我只是说管理人都是些老太婆。那昂克坦的女朋友是管理人罗。” 戈齐从背着的画架后面回答说。

“是的,是管理人。”昂克坦说。

“所以,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我乘管理人丈夫外出运煤时,经常去管理 人屋里玩的。”他把一折三的屏风放到楼梯上,倚着扶手,俯视着下面的吵

架对手,“如果你认为是胡说的话,那就请上来,我让你看看埃米丽是不是 老太婆,白眼色鬼和那样的女人没睡过吧,真想让你看一下她的乳房,宛如

大理石一样。”戈齐的大笑震动了公寓。仅在一周前,他刚拿到绝交信,刚 洗过的衬衫下摆用大头针别着,因此,他变得孤僻了。“你的埃米丽同样如

此,一定是腹部满是皱纹,乳房一直垂到肚脐。”

“是到膝盖吧?”鲁卡斯搅和道。

“坐在上面!”说话的是格莱尼埃,他的头上正顶着把藤椅。“不、不、 不,听说是用脚踩。”这鼓声似的声音是拉肖在说话,他正从楼梯上下来。

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楼道,回荡了好一会儿。走廊的门 一扇扇地打开了,住户们探出头来一起笑了。“别那么放肆了。”亨利在四

楼的客厅喊道:“鲁贝夫人会听见的。”

她正在听,岂止是听,并且被他那留心别损伤女人感情的话语感动了。 艺术家几乎都是些粗鲁、爱吵闹的人,而这人却完全不同??。

昂克坦和戈齐走进画室时还在议论。

“埃米丽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昂克坦为了和解说道。“而且非常 的热情!她会提各种要求,那是无法想象的。”他把屏风立在墙边,用袖口

拭了拭汗,“比方说??”

“我知道。”戈齐嘲笑似地说。“不就是扭着屁股、指甲伸到你的背上、 咬住你的脖子说可以去死吗!这不过是说说的。女人生来就是水性扬花,生

理上和鱼同样构造,因此是无药可救的。”

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朋友们把最后一点东西运进画室后,随便地躺在 地板上,轻轻地坐在躺椅上,有的抽着烟,有的却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环视着。

“这就完了。”拉肖喘着气,正摆布着两臂相抱的维纳斯像。“都有一 吨重了。好大的臀部!我扛着它时仔细地观察过??”

“今天太谢谢大家了。”

“可是,有点儿嘴干呐。”格莱尼埃说。

“灵车在下面等着呢,”拉肖说。“在回墓地的途中我们下车上“黑猫” 吧。”

很快就定了下来。年轻人同时直起腰,戴上了帽子。“你们先走吧,我 过一会儿就去。”

他们登、登、登地下了楼梯,声音渐渐远去了,从上到下喧闹声不停的 画室又恢复了宁静。亨利在躺椅上坐了下来,嘴角浮起了微笑,他环视了一

下靠在墙边的画布,叠在一起的椅子、画架、梯子,放在一角的米罗的维纳 斯像。

这是我的画室,总算有了自己的画室了,在这儿我感到抓住了幸福,这 将成为我画家生涯的起点。即使以后成了有名的肖像画画家,我也绝不忘记

这有着圆火炉、宽大的窗户、带有阳台的卧室、还有浴室的房子??。

他满面笑容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戴上赛马帽,穿上大衣,最后幸福地 瞥了一下屋子,瘸着腿走出屋子,倒背手轻轻地拉上了门。

客厅的煤油灯亮着。鲁贝夫人是位多么善良的女人啊,为了不使自己下 楼梯时踩空,特意为我点上了油灯。亨利心中充满了快乐。是的,我一定能

在这儿寻找到幸福??。

亨利推开屋门,向屋子一端朋友们经常占用的座席走去。这时,“黑猫” 已经是顾客盈门,烟雾弥漫,他到了之后,戈齐和昂克坦还是不想结束两人

之间的议论。他俩啜了口啤酒,互相瞪着眼,你侮辱我、我侮辱你的,不停 地吸着长柄烟筒里的旱烟,互相痛骂着。

拉肖坐在铺着皮子的窗下长椅上。亨利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擦着眼镜 片,要了杯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