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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下周围,正是艺术家不可缺少的食前酒时间。围着

白围裙的男侍者,用手指危险地托着围盘,在房子间跑来跑去。每当门被推 开时,前面比加尔广场上夜间马车匆匆疾驰而过的声音像发怒的波涛似的涌

进屋里,不断地吞噬着大理石桌面上的盘子声和谈话声。这儿和那儿都有学 画的学生在争论不休地谈着艺术和女人,用手指把头发拢上去,也有的在一

声不响地打着扑克,他们把扑克放在胸前,酒有点上头了,目光是认真的。 穿着沾上星星点点颜料的裤子,披着黑色斗篷的放荡不羁的中年画家,

看着报,喝着苦艾酒,恢复着一天的疲劳。其中也不乏有人围成一团,贬低 着画商的精明,批评评论家的无情,叹息那些不买自己佳作的愚蠢而不可捉

摸的人。 六点,亨利的朋友们结束了互相间近似讨厌的攻击,以及关于委罗内塞

1、戈雅2、德拉克洛瓦的看法,怎么才能使女人作为奴隶,引出其最恶劣的 东西等等这些必谈的东西。他们喝了五、六杯啤酒,吸足了刺激力大而廉价

的香烟,开始有些感到疲倦了。

这时,鲁卡斯谈起了他和杰丽幽会的事。“她叫夏波·弗莱丽,在一顶 帽于也要五十法朗的华丽的妇女服装店工作。非常美,她从不说一声嗯。我

1 委罗内塞(veronese,paolol528—1588),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重要画家。——译注

2 戈雅(goya,franciscojosede1746—1828),西班牙画家。——译注

要吻她,你们想想她怎么啦?她啪嚓一声扇了我一下耳光。”他被冒险的念 头所驱使,失败的可能使他的眼光闪亮着。“我对她充满了强烈的冲动。”

说完,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可怜的女人。”格莱尼埃叹息着。“像对待一般女人一样对待她,那 她就会觉得不如投到塞纳河更好了。”

鲁卡斯一言不发地把钱付给了男侍者,把找钱放入口袋。

“让我干什么呢?恋爱?女人在没有迷恋上之前是可爱的,迷恋上了也 就完了。因为她们开始寻找那些死求白赖的男人,那是天生的,一点儿也没

办法的。还是被女人遗弃的好。经历过不幸的恋情,可以作为一辈子的回忆, 到处张扬。你奉承她们试试看,一周就会被忘记的。”他若无其事地挥着手,

“明天早上柯尔蒙画室再见。”说着走出了店门。 沉默降临。鲁卡斯回去后,大家都醒悟了过来。

“女人,为什么不愿投向他的怀里呢?”戈齐羡慕似地小声嘀嘟着。 有人提议再去莱丽玩玩,但是,考虑之后作罢了。

“今晚行了。”拉肖说。“累了,不管怎么,米罗的维纳斯有一吨重呢。” 格莱尼埃回去了,一会儿戈齐和昂克坦也离开了店堂。亨利和拉肖沉浸

在愉快的沉默中又度过了一个小时。

“去哪儿吃点什么吧。”拉肖在桌边上放着烟筒,突然说道,“肚子饿 了。”

到“手鼓”餐馆时,供应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手鼓”里只有一位留 着山羊胡、站在糖果坛子前看报、吃着苹果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和贪婪地喝

着汤的金发街娼,顾客们留下来的余热和菜肴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隐隐约约 地从门后传来了洗盘子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哼着的一段意大利歌剧声。

两个学画的学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歌声停了,阿戈斯蒂娜走了出 来。“唉呀!怎么这么晚来?我刚才还在说孩子们一定又找到了一个比这儿 好的地方。”

两人知道,她是希望他们否认的,于是就异口同声地说没有这回事,其 它地方的菜肴简直不能吃,于是阿戈斯蒂娜谦虚地说,那么,“手鼓”也许

算不上是世界第一,然而和人声喧闹的巴黎高级餐馆相比,不知要好上多少 倍。

“你们知道,世界上哪个饭馆的菜最好吃?是巴勒莫,你们上哪儿吃顿 试试,用一个里拉就能吃上像猪肉那样的东西,还能饮酒。葡萄酒、细面条,

像天使吃的东西。啊!真想去巴勒莫!”追忆使她的眼睛发亮,抒情般的语 言越发激昂起来。“在巴勒莫,太阳永远洒满大地,蓝天就像美女的披肩,

空气宛如香水??”

唱完巴勒莫的赞歌,她回了厨房一次,一会儿就端来了二碗意大利浓汤。 两人慢慢地吃着晚饭。不久,啃苹果的男人把报纸挟在腋下,走了出去。

桌上,街娼衔着烟,无神地凝视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庞。亨

利注视着女人无精打采的手势,和实在是懒倦得很、嚅动着的嘴巴,喷烟雾 时微微张开的鼻孔。油灯的亮光使她的鼻眼显得柔和,不少地方的头发发出

金黄色的光泽。“在沙龙展出的题材定了没有?”拉肖忽然问道。“起初打 算从圣经里取材,如《捧献儿子的西伯拉罕》、《击石的摩西》,但是,都 太难了。”

“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拉肖点了点头。

“装饰太多了。”

“伊卡洛斯怎么样?瞧,就是装上蜡翼、企图逃跑的伊卞洛斯。如果画 这个的话,正好可以收入三角构图,就画从岩石上展翅飞翔时的情景。”

“是呀!”拉肖难以决定地回答。“没听说有人画这个。画维纳斯,狄 安娜不是更保险吗?去罗浮美术馆临摹布歇的画,改几处装饰就完了。”

两人围绕着画的题材,谈了一会儿。

“画吊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怎么样?”否定了维纳斯,于是拉肖又提议道。

“画这个保险。去罗浮宫看看,那儿有许多十字架的画。”他用建议的口吻 说。

接着两人又讨论了是否可取宗教方面的题材,譬如,吊在十字架上的基 督,圣母玛利亚哀痛地抱着基督尸体,用头发替救世主擦脚的阿格塔拉的玛

丽亚,被残酷的箭射穿胸膛的圣塞巴斯蒂安。这些题材,审查员难以使之落 选的吧。

“对了!”拉肖两眼发亮,敲着桌于说。“画冲锋的骑兵队吧,画这个 肯定中选。我们去卢森堡美术馆看看,然后改两三处制服就行了,肯定入选,

说不定还能夺得铜牌呢。”拉肖怂恿地说,脸上的表情似乎说,这就定下来 了。

由于拉肖的话,两人又谈起了是否可采用爱国方面的题材,结果,又由 于技术上要求过高,考虑到必须要画相当可观的装饰品而决定不画为好。拉

肖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失望,觉得如果把一个和真马一般大小的缝制马玩具 拿到画室,那将会令人困惑不安的,这才勉强表示了妥协。

“当然,取家庭生活为题材也未尝不可。”这是拉肖的最后一手了。

“我也知道,什么《为坏了的娃娃叹息的女孩》、《偷吃果酱的男孩》, 是这些玩意儿吧。”亨利的语气流露出讥讽。拉肖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他满

脸不高兴地问:“《偷吃果酱的男孩》又有什么不好呢?”

“没什么不好。满是泥巴的馅饼啦、尿床啦,画这些都没关系,但不能 总是取这些为题材吧。这些,难道不应该慢慢地淘汰了吗!”

“明白了。”拉肖又退了一步,“如果你是这么考虑的话那最好是画伊 卡洛斯,既体面,又是从古典神话中取的题材。只是伊卡洛斯浓墨、细笔,

这点柯尔蒙会怎么想呢?这你也是很清楚的。”他突然发现亨利心不在焉,

“你在看什么呢?” 亨利朝街娼抬了抬下巴,街娼坐在桌前,沉思着,“你不认为这张脸很

生动吗?”亨利悄声说。“面颊上有绿色的阴影吧。” 街娼似乎觉察到有人任议论自己,她在盘子里掐灭了还没有吸完的烟,

围上毛皮围巾,把餐费搁在桌上,摇晃着走出了店门。

“怎么啦?”拉肖不无担心地皱着眉头,凝视着亨利。“没什么,我只 是说,那女人的脸很生动。有墙壁似的脸,也有玻璃窗似的有透明度的脸。

好了,把这些放了吧。你是在说要细笔画伊卡洛斯?”

“以后会成问题的。”拉肖的声音很严厉,眼里无一丝笑意。“你究竟 为什么想画那个妓女呢?是因为她脖领上的蓝色阴影,长着玻璃窗似的脸蛋 儿吗?”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

“你的话太多了。你听我说!好了,就算画了那个女人,那么,你打算 怎么办?出售?那又卖给谁呢?又在哪儿卖呢?蒙马特尔妓女的肖像,又有

谁想要呢?”

“也许没人想。,然而,即使如此,与骑兵队的冲锋、偷吃果酱的少年 相比,这才是我想画的题材。就是和伊卡洛斯相比也是如此,你曾有过因为

觉得画画本身有趣才作画,或者因为想说什么才作画的经历吗?我小时候, 就经常画母亲的肖像,拉住别人、缠住别人恳求当我的模特儿。”

“那,现在又怎么样呢?”拉肖用让人感到危险似的、平静的口吻问道。 犹如律师把证人引诱至近处,使其上当。“你是说现在你变得不喜欢画画 吗?”

“是的,简直讨厌透了。在画室描的白痴般的维纳斯,狄安娜,我连看 都不想看,令人作呕。什么用富锰棕土色描阴影,我再也不干了。还有,用

细笔描,谁说要一笔一笔的这样描的?这又是谁定下来的规矩?!所谓艺术, 就是去弥撒,不然的话就去地狱,这也是命题的一种吧。为什么不能画自己

想画的呢?看到的影子是蓝的、是绿的,就如实表现出来,这不挺好吗!究 竟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不行!”拉肖的声音大似雷鸣。“柯尔蒙说画的,你就照他说的 画,不这样,你就绝对进不了沙龙。这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这不等于

抛弃当画家的理想吗?”

“是的,确实如此。”亨利点点头。

“那为什么你要说这些呢?不用担心,我还是描伊卡洛斯。没办法,我 要努力试试争取被沙龙选中。”

这时门铃响了。他们回过头去,只见两个男人走进餐馆。 亨利发现其中一人是布索-埃·瓦拉东画廊的老板提奥·凡·高。

“还有一位是谁呢?”他压低嗓音轻声地问拉肖。 拉肖耸了耸肩,“是流浪者吧!是请客吃饭吧。”

提奥带来的人肩很宽,绵天鹅绒的长裤上沾了颜料,破旧的蓝色毛衣套

在显得壮实的胸部上绷得紧紧的,没戴帽子,蓬乱的黑发油脏地卷曲着,遮 住了耳朵,他在门口“吧”的一声把香烟扔在地上,用混浊、浮肿的眼睛环

视了一下屋子,眼光中流露出挑剔的目中无人的神情。他像坐船似的摇晃着 肩膀,向前冲似地向桌子走去。

提奥·凡·高看到两位学画的学生,于是匆忙向他们的方向走来,打招 呼。“正好我想见见你们。可以坐下吗。”他拖过一把椅子,隔着他们的肩

膀回头说:“保罗,你要些喜欢吃的东西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你叫的是谁?”拉肖问。 提奥像是要把整张桌子盖起来似的,压低了嗓音“保罗·高更1,一个过

去是掮客,后来想当一名画家,而放弃原来工作的人。”

“多么笨的家伙!”拉肖十足自信地说,接着叹了口气。 提奥摇了摇头。“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其实,我的哥哥说他也想当一个

画家了。他干什么都没个长心,有一段时间,他想当牧师,去比利时的煤矿 住过。这也没有坚持多久。”

“您哥哥多大了?”亨利什么都不解地问道。但他马上觉得自己的问题 太直率了。

由于为难,脸涨的通红。

1 保罗·高更(gauguin,paull848-1903)法国后印象派画家。——译注

“请不要惊讶,他已是三十三岁了。我并不是指这个年龄开始学画已为 时太晚,而是不清楚他会不会持久下去。”他停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慢慢地

往上拢了拢波浪形的红发。“但是他是我的哥哥,因此我想尽自己的能力来 帮助他。他说好圣诞节后就来巴黎,我已替他办好中途插班去柯尔蒙画室学 习的手续。”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带着认真、还有近似哀求的语气。“怎么样,请帮 忙照顾、照顾,请你们不要戏弄他。他有点过于认真,容易发火。请你们别

嘲笑他的年龄和方言。”

“他叫什么名字?”

“文森特,文森特·凡·高。你们见了面就会想原来就是他啊,因为他 和我一样,留着红胡子。”接着,他含笑说,“和他相处之后,你们就会觉 得他是个好人。”

第二天,亨利坐马车去唐吉老板的店铺,在那儿定购了准备在沙尼展出 的画布,买了颜料。

对绘画用品商店来讲,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克洛齐街这样得不到地利 的地方了。首先,蒙马特尔的这条小路白天是没人光顾的,通常是半夜之后

才热闹起来。到了时间,流氓、附近的妓女都慕黑而来。但是,唐吉是个彻 底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主张,艺术是社会良心的体现,理应在无产阶级的环

境中欣赏。所以他没打算从那儿搬走。并且,在这个信念的支持下,他在这 个蓝色店铺的橱窗里摆了一张不装镜框的、没人注意的塞尚的画。

亨利跨进店门时,他正在柜台的对面吸烟,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啊!吐鲁斯先生,欢迎、欢迎!”说着,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迎接 这位少见的用现金购物的顾客。“近来身体好吗?”不常刮胡子的圆脸上流

露出关切的神情。“另外,拉肖先生身体好吧!”

“昂克坦、戈齐、格莱尼埃都好吗?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