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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可不太好啊,托天气的 福,买卖还是时好时坏。因为太阳不出来,画家也就没法工作了,于是我们 这儿也就萧条了。”

“不过,也不必担心。”他压低声音,迅速地看了一下门口。“快点爆 发革命吧,那样世道才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优秀的画家,就是当今具有社会

意识的那些人,他们从国家那儿得到殷勤的保护,而另外一些人呢?我们要 联合起来,枪毙他们。”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革命政府成立时发生的一件事。第二帝政崩溃后, 那疾风暴雨般的几周,他也效过力,尽管是微薄的。这些,亨利都已听到五、

六遍了。他说了几分钟,然后快活地拍了下手:

“吐鲁斯先生,您要些什么呢?”

“给我六支富锰棕土,四支象牙黑。”

“大富锰棕土六支,大象牙黑四支,”唐吉像是在和无形的颜料研磨机 说话似的朗朗有调的说着。

这时,从里间的门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疲倦的问话:

“是付现金,还是记帐?” 唐吉难以抑制自己焦急的神情。

“当然是现金,客人是吐鲁斯先生嘛。”

“那太好了!” 这天下午,亨利定购了一块长八英尺、宽也大致相同、密实的画布。三

天后,他开始着手画准备在沙龙展出的作品“试飞的伊卡洛斯”。 从那以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被空中飞翔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幽

灵迷住了。把画看作是自己能否作为画家继续干下去的关键,把人生的一切 都投注在这幅画上去了。在阿戈斯蒂娜的店铺,和朋友用过午餐后,还有时

间,于是他就回到了土拉克街,上气不接下气的登上四楼,仔细地涂起了富 锰棕土色。

鲁贝夫人第一次偷偷看见亨利手拿调色板,一双不自由的腿在梯子上上 下下时,差一点昏了过去,心想,亨利是否发疯了。

“你一定要画这么大的画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闯入了亨利的生活,她脸上堆着讨好的微笑,轻

轻地敲了敲门,生怕打扰亨利的工作似的,说,是否可以看看你的取火炉? 如果亨利说可以,她就满不在乎地走了进去,用捅火棒在取火炉的中心搅和

搅和,又放些煤,一边盖着盖子,一边说巴黎煤的质量不好,一点儿也不暖 和等等牢骚话。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找出各种借口,磨磨蹭蹭地等着请她 坐下。

那时她一定会预先打招呼说,“那么,我就坐一会儿。”边说着在藤椅 上坐了下来。有时,她会说起女佣人鲁瓦利埃的事情。她会说这是位有着理

想家气质、心地善良的人。有时,她会让手握画笔的亨利读报给她听。

下午一般都是这么度过的。他耐心地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整块画布涂满 了颜色。亨利用笔描着,直到画布像缎子飘带似的生出润泽;但是,有时也

会难以忍受这种工作的枯燥无味。窟窿般的眼睛,没有鼻梁的鼻子,女人似 的红唇,一张傻里傻气的面容,完成这样一张面容,得花多少日子呢?还必

须画傻乎乎的蜡翅、突起的肌肉,及鼓起的胸脯。亨利不断地回忆起拉肖的 话,拼命咬着牙忍耐着。每一笔他都是一边挥动着画笔,一边骂上几句,一

点点仔细地描着奶白色、滑溜溜的肉体。有时,也会做些被视为叛逆的事。 他会不顾自己一定要润色好这幅画的决心,从梯子上爬下来,在画架上放上

一块小画布,描绘起蒙马特尔的风景,和手挎藤编小篮、在土拉克街行走的 洗衣女,还有在路上和咖啡馆稍稍看过一眼的街娼的脸庞,以及前夜在莱丽

速写的跳康康舞的情景。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劳特累克伯爵走了进来。鲁贝 夫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似的,瞥了一眼,就慌慌张张地走了出 去。

“从你母亲那儿了解到你租了一间画室,我来看看是个怎样的屋子。” 伯爵把装有金把手的手杖挟在腋下,两手放在背后,在屋里环视起来。

“不错,嗯!还可以。大楼有些损坏,不过,蒙马特尔的房子都是这样 的吧。”

他走近窗边,叉开双腿,望着窗外站了一会儿,“风景也不错,晴天可 以瞧见圣母院吧。”伯爵转过身子又看了一下屋子。“在这儿,可以尽情地

画画吧。你从小就喜欢画画。马之类的东西,也许你会画得很好的。”

亨利被父亲的变化深深打动了心,他强烈地感觉到心里滚动的热浪,目 不转睛地事着父亲。绸缎帽上戴着石竹花,短绑腿也和从前一模一样。然而,

从伫立的父亲身上,仍然可以看出流逝的岁月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痕迹。眼神 奇妙地呆滞着,有种不同一般的神色,也曾耳闻关于他的一些流言。他曾幻

想在鲁利驱车同儿子一起去打雌鹿的幻想却残酷地破灭了。多么可怜的爸 爸??。

“上面有寝室、浴室,上去看看吗?爸爸。”

“那是什么?”伯爵没有回答亨利的问题,却用手杖指着未完成的伊卡 洛斯问。

“那是准备在沙龙展出的画。”

“噢,有着奇妙的翅膀。这个男人究竟在干什么呢?”

“这是个希腊神话。他的父亲代达罗斯为了使他能在海上飞行,给他装 了蜡翅,但是他飞得离太阳太近了,于是,蜡翅溶化,他就堕落大海溺死了。”

“就是说,世界上少了一个傻瓜。”伯爵说着耸了耸肩,眼光移向别处。

“那,我回去了。总之,你在这么舒适的环境里生活,我也就放心了。” 伯爵向门边走去,忽然被画架上的康康舞吸引住了。他径直走近画前,

弯腰仔细地看了起来——旋转着的女人衬裙和高高翘起的大腿。“你母亲如 果知道你在画这样无聊的东西,会想不通的。”说着,直起了背。“这只能

算是一幅猥亵画。妓女自然有她们应该呆的场所,而不是画布,这点我想你 是明白的。”说着,伯爵耸了耸肩,朝门口走去。“噢!算啦。如今怎么都 行。”

在门口,两人刹那间互相对视了一眼,如同努力试图渡过横在中间的万 丈深渊上的桥梁。

伯爵首先移开了视线。“那、我回去了,亨利。”

“再见了,爸爸。谢谢您特意来看我。” 伯爵没有吭声。亨利站在客厅,目送着从楼梯上下去的父亲。

进入十二月后,巴黎的街上到处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氛。给不讨人喜欢的

冬天带来了微笑。商店的橱窗陈列着玩具,人人的手臂里都抱着一包包的礼 物在半溶化的雪中走着。

一天清晨,在五分钟休息时间里,鲁卡斯向亨利走来。

“就是那个女人,瞧,就是叫杰丽的??”

“就是在时髦女子服装用品店工作的那个女人?”

“是的,那个女人可是一点儿都不动心的,还说什么如果屈服了,会遭 上帝的惩罚的。”

“那换一个不就行了,反正又不是爱上了她。”

“不,不是那回事,对我来说,有个自尊心的问题。即使是不值钱的东 西也行,圣诞节只要送她礼物,为了表示谢意,她会让我接吻的。接吻,似

乎对女的来讲有着神奇的效果,是卵巢、还是喇叭管,我不清楚,但是的确 对那样的器官有刺激作用。不管怎么,只要允许我吻她一次,她一定会变得

善于领会了。说实话,最近在普罗旺斯大街的古董店,看到挂着有条很好看 的围巾??”

亨利知道了自己被朋友们的圣诞节计划排斥在外之后,受到很大的打 击。鲁卡斯一心一意追求着那位至今还顽固地不愿答应的店员杰丽;格莱尼

埃说他有幽会,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和职业;听说拉肖已 经把圣诞节前一天“卖给了”深夜弥撒之后给他二十法朗金光闪闪的金币的

老太婆;昂克坦被莱丽的康康舞女杰内特弄得神魂颠倒;戈齐呢,又发现了 一个完美的女性,他吹嘘说这次是位女演员。

即使是一时的,朋友们的突然散去,使亨利明白了,一直以为可以继续 下去的画室朋友间的交往不久也会梦幻般的消失。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离开

柯尔蒙画室了,于是,亲密无间的一伙也将会变得七零八落了,再也不能在

阿戈斯蒂娜的店里愉快地用午餐,黑猫酒吧热烈的辩论,在莱丽度过的夜晚, 都将成为过去的追忆??。

圣诞节前一天,在母亲的屋里凝视着熊熊燃烧着的木头,萦回在亨利胸 中的却是这些。灯照射在天花板上呈现出椭圆形的光亮,壁炉上,小小的亚

拉巴马台钟像喷水的蛇口似的,滴滴嗒嗒的报着时辰。屋外窗台上无声无息 地铺满了白雪,不时地从楼下传来马车声和圣诞节的欢闹声。一会儿又只剩

下闲静和灯光了。

“伊卡洛斯的画画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吧。”伯爵夫人停下手上编织的 东西问道。“你喜欢那幅画吗?”

“一帆风顺。”亨利努力做出一副对将继续下去的画画之路具有浓厚兴 趣的样子。妈妈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啊。

“脸已经完成,投影也基本上画好。还必须要上相当厚的颜色。” 两人闲聊着,亨利把目光移向伯爵夫人,渐渐产生的隔阂像透明的窗帘

落在两人中间,爱的波滔向他涌来。多么可怜的妈妈,因为我,妈妈忍受着 多么大的孤独啊!

“沙龙开始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玛罗美了。”亨利安慰母亲说。

“那时已从柯尔蒙的画室毕业,所以可以在那儿度过秋天,可以一直呆 到圣诞节。”

伯爵夫人的视线倾注在亨利的脸上,这是双柔情脉脉的眼睛。自己在蒙 马特尔借了间画室,每晚,不去探望母亲,而是和朋友一起徘徊在霓虹灯下

的小巷里。亨利现在是想弥补自己的过失,想对妈妈表示自己的爱。就像在 餐馆拿一百个法朗的大票子作小费的阿尔封人那样,像个领主的儿子毫不吝

惜地将爱情连同几个星期,不,几个月,一起奉献给妈妈。

“秋天的玛罗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过十月,多半是每天阴雨连绵。” 亨利太想弥补自己的过失了,所以他顽固地坚持:“即使天气不好,也

不会比巴黎更坏的。而且,深夜。可以坐马车去圣·唐德雷·丢波瓦做弥撒,

不是挺快活的嘛。”

“而且,又可以请斯拉克神父参加圣诞节晚宴。”他又补充道,“嗳! 妈妈,你就答应呆到圣诞节吧。”

这种近似死乞白赖的请求,使伯爵夫人想起了亨利的孩提时代——在城 里公馆的草坪上,百般央求母亲作各种姿态的情景。这孩子与小时候一点儿

也没有变,也许这孩子的身上会永远留有些孩子气吧。

“是啊,让我想想吧。”伯爵夫人微笑地回答。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亨 利明年租画室的事。当然,不是在蒙马特尔,而是在其它高级的、安静的地 方。

“还有。”伯爵夫人又说:“你也许要一个女佣人吧。鲁贝夫人怎么样? 听你说,好像人还不错吧。”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最后,决定等伊卡洛斯入选沙龙之后,马上问问 她本人的意思。

亨利的视线又回到了火炉的火焰上,蓝色的火焰宛如娇小的舞女,掂着 足尖在燃烧的柴火上跳动着。现在,同伴们都在干什么呢?鲁卡斯已经吻过

她了吗?杰丽的意志在那半新旧的围巾前崩溃了吧。与漂亮女子接吻一定是 件美好的事吧??。

伯爵夫人一边编织着东西,不时地偷偷瞧亨利一眼。心想这孩子正在烦

恼,为一种模糊的不安所烦恼。迄今他的所见所闻都是新鲜事,所以没有重 新观察周围世界的空闲。但是,这孩子正从无欲的欢天喜地之中醒悟过来,

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这点,但,我是明白的。他的双眼失去了昔日的清澈,他 的体内,开始激荡着吐鲁斯·劳特累克家的血液。

狂风还没来临,却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四)

圣诞节的休假结束了,其实,三周之前就结束了。玩具早就从店铺的橱 窗里消失。圣诞节之后,还会有谁想看玩具呢!连圣诞节前夜的彩色纸带卷

和五彩碎纸也因连续三天下雨,从路上消失,被冲进了排水沟。人们遗忘了 圣诞节的傻笑和伤感的胡闹,重新开始了工作,亨利也以伊卡洛斯为伴,又

得到了学画学生那种朝夕与画为伴、与尘世隔绝的生活。

今天一早,他又像以往那样,来到了画室,孤零零地坐在画布的小凳上, 专心致志地画淋浴的狄安娜。他挤了些与微妙的肌肤颜色相近的颜料,观察

解剖学的构造及色彩的平衡,还不时地瞟一眼立在离开三英尺远的模特儿台 上的《丰腴的玛利亚》(画室这幅《丰腴的玛利亚》的习作现在陈列在斯德

哥尔摩的美术馆)

一切都是原样。火炉发出低低的咝咝声燃烧着,屋里很暖和,不,都有 点觉得热了,但并不使人感到不适。

管理人利用五分钟休息的时间,在屋角看着报纸。学画的学生站在画架 旁,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后,一会儿又弯腰,在颜料箱里乱翻,在调色板

上挤上颜料。又是个雨天,雨打在天窗上的滴嗒声,使人想起了小羊群的羊 蹄声。是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尽管如此,却又找不出一件与过去相同的

东西,一切又都变了。不是很妙的吗?!为什么,一切又都不同呢?

他一心想从这些疑问中逃脱出去。亨利心神不定地向后仰身子,仔细端 详起自己的画来。那儿的颜色还需加些琥珀色。左手好像还要再涂得厚一

些??这么想过之后,疑问又钻了出来。究竟有没有必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