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不断地上色呢? 柯尔蒙为什么这么主张呢?另外,他的画中内含的那些难以接受的奇丽之
处,又是怎么回事呢?毫无疑问,他的知识渊博,一定是模仿卡拉瓦乔、格 列柯1、哈尔斯2、委拉斯开兹3这些画家的。他一定知道伟大的画、伟大的美
和漂亮是毫无共同之处的。不是昨天还强调过,优秀的画家都一定要喜爱画 裸女吗?!可爱、骄傲、正经,又有性感。“乳房画得给人以轻度的想象力
就行了,骨盆一直是引起快感的部位,应该画得像处女一样。耻骨处不要画 阴毛,要尽可能的掩盖起来,要像提香的维纳斯那样用娇嫩,纤细的手遮住。”
他果真相信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吗?从他越变越固执来看,他是深信无疑 的。一周前,一名学生在皮肤上略上了点紫藤色,那时,他的怒气是无法形
容的。“印象主义!我以前就说过,在我的画室里不允许有印象主义的存在。 大概,你已经忘了我是沙龙的审查员吧!”从此之后,画室里再也见不到这
位学生的踪影了。他知道,来了也是白搭,反正柯尔蒙会阻止他入选的,而
1 格列柯(creco,el1541-1614),西班牙画家,原出希腊。——译注
2 哈尔斯(iinls,frans 约 1581-1666),荷兰画家。——译注
3 委拉斯开兹(velazquez ,diegorodriguezdesilvay1599-1660),西班牙画家。——译注
一旦不为沙龙选中,那就无法成为一名画家。算了,总而言之是工作。嗳! 浅琥珀色在哪儿呢!
他挑了支干净的画笔,把颜料紧贴在手心一挤,在调色板上涂些茶色, 小心翼翼地在画布上上颜料。他埋头干了一会儿这枯燥无味的工作。唉!那
雅典人,什么时候才能画好呢?
如此强烈的反抗心理,连亨利自己也大吃一惊。我这究竟是怎么啦?! 伊卡洛斯是极其乏味的作品,这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然而,自己不是也很明
白,这将是为沙龙所接受的关键,是非画不可的嘛。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 如今却突然讨厌起这画来了?为什么,艺术家的气质会如此这般的抬头呢?
我究竟怎么啦?连朋友们都注意到了亨利的这种变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前,他睡下去,总是最后一个,不到天亮不起床,现在却是彻夜伏枕辗转,
说起梦话来。格莱尼埃也注意到了。为什么情绪会突变的呢?刚才还是喜不 自禁地捧腹大笑,喋喋不休地谈笑着,一会儿忽然沉默寡言,想猛地扑到妈
妈的怀里,把头埋在膝盖上,尽情地痛哭一场。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杰丽!是负疚的秘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亨利的心里,在喃喃呼唤着 这个名字。这声音越来越大,从意识中泛滥起来。噢!这就是问题所在,自
己却拼命想把它掩饰起来,另一个自我,窥视到这个自我。从鲁卡斯第一次 带她来莱丽之后,亨利就不时心神不安她忽然出现在亨利面前。她满头金发,
苗条的身材,就像最美的花仙子的化身。她戴着波形皱花边的小帽,面纱上 星星点点地缀着珍珠,脖子上围着圣诞节那天鲁卡斯买给她的廉价围巾但
是,她的确是变成女店员的最美的花仙子。很清楚,她默认了良心的严厉指 责,她不会再在他的脸上扇巴掌了。这一切,都是那么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对这个仪表堂堂、却很平庸的北方男子的爱,从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波, 在桌底下偷偷摆弄他的手等等举止中都明确无误地流露出来。看着这些人在
人前流露出来的神秘的情爱,使人觉得内疚,也使人觉得冷飕飕的、毛骨竦 然。看来,如同鲁卡斯所说,接吻对于女人有着奇特的魅力。
这天晚上,他们俩却是异常的冷淡,几乎没谈上几句。杰丽隔着桌子, 两次朝亨利莞尔一笑,在舞曲的间隙时间,她喝着酒,发出动人的笑声。她
口若悬河般地说着:“我们店的帽子,只卖新颖的,客人尽是有钱人。我也 曾接待过女演员贝尔纳尔。”亨利不动声色的看着正在说笑的杰丽,悄俏地
欣赏着她的美貌。他的视线暗暗地移向手制衬衣的里面,从隆起的胸部勾勒 出身体的曲线。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和她坐得这么近,就像眼睛和鼻尖那样,
却又像远处的星星离得那么远。心里偷偷地将她视为情欲的对象,这里既有 欢乐,也有痛苦。他就是从这时起,开始变了。
那天晚上很晚了,亨利回到小屋后,她也来了。当然,这是在梦中,这 个梦宛如现实,有着生动的现实感。两人躺在大窗子下的躺椅上。灯光下,
她的身体一半呈棕土色,一半呈蓝褐色。乳头像是二只野草莓,红红的,充 满情欲地高翘着。他柔情地爱抚着,热烈地吻她,用指尖抚摸着润滑而细腻
的肌肤忽然,两人的唇吻合在一起,两人的呼吸溶合在一起。于是,她的身 体在快活的呻吟中舒展开来,和亨利合为一体。
醒来时,亨利还在喘息。从未经历过,也从不知道会有这等的充足感和 充满倦意的欢快。这,不是满足又是什么呢?连腿也不疼了。不知是梦幻还
是现实,亨利躺在狭小的铜床上,脑子混乱得无法思考,幸福扰得他无法入 睡,他在暮色中轻轻地喘息着,微笑着。
每晚都是如此。杰丽和亨利同行。虽然白天并不见面,但是杰丽成了常 常挨近亨利的亲近的女人了。偶尔在莱丽或“黑猫”遇到的她,成了亨利梦
中的投影。杰丽从暗淡的伊卡洛斯背景开始嘲笑起,又嘲笑了洗耳恭听鲁贝 夫人朗读的亨利和互相对喷着烟雾、议论着什么的朋友们。她一会儿戏弄人,
显得非常地狂妄自大,一会儿又温柔得使人溶化。有时也变得异常的冷淡。 她会十分冷漠地说:“你简直是个傻瓜,我根本就不爱你,将来也是如此,
你快别这么说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突然,她又醒悟过来,凝视着画布说:“嗯!画得不错,看上去似乎左 手山羊皮手套里塞了东西,是吗?柯尔蒙会满意的。”还有,“这个投影怎
么样?好像用漂亮一词还不足以表达。让我说的话,我就说只能看成是块茶 色的土块??”
思绪老是回到杰丽身上。不过,亨利渐渐地能客观地看待自己了。我没 什么地方不好,什么也没干,我只是想和年轻女人睡觉。以前,我从没有这
种欲望,这毋宁是奇怪的,这也许和长期的病床生活有关吧??。至于杰丽, 就像是依靠在诗人肩上的美女,显然是想象的产物。她只是使朦胧的憧憬具
体化了,问题在于要使女人——有血有肉现实的女人,作为我的所爱,这不 是很简单嘛,而且无任何意义。在蒙马特尔,女人人山人海,那些渴望爱人
和被人所爱,渴爱温柔,憧憬华丽的服饰、帽子,希望在高级餐厅用餐的女 子,多得可以任意挑选。如果说她们饥渴的话,那也是对于金钱的饥渴。于
是,一切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休息五分钟。” 管理人的叫声打断了亨利幸福的遇想。他涂上最后一笔,然后,把笔放
在调色板上。从地板上拿起拐杖,朝一位身穿廉价青哔叽制服、留青红胡子、 清瘦的男人走去。那人似乎没有听到管理人的叫声,初学者般的,使尽全身
解数,笨拙地挥动着画笔。
“你是文森特·凡·高吧。你弟弟说过,圣诞节后你来这儿。”
“那,你就是吐鲁斯-劳特累克了,是吗?”。新同学停下笔,瞪着白石 般亮闪闪的眼光,凝视着亨利。“我从提奥那儿听说过。”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刚到,不过,我已去过罗浮美术馆了!” 见他说罗浮二字时格外的热情,亨利不由地笑了。文森特·凡·高的脸
上马上阴沉下来,目光也变得严峻了。
“您为什么笑?请不要嘲笑我!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不,不是那么同事,对不起,请原谅。”的确如提奥所说,是个好生 气的人。“我并不是笑话你,只是想,你怎么这么快就去访问古墓地了。”
“古墓地?”文森特大惑不解,颦眉深思的表情倾刻间变得豁然开朗, 现出理解了的神采。
“可不是,罗浮宫是个墓地,你这小子倒挺幽默的! 哈!哈!哈!”
笑容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荡漾开来,细细的脖子上,喉结在上下颤动着, 并像瀑布似的,从肩膀、胸部向双臂流去,嘶哑的笑声在画室回荡。“墓地,
说的太妙了,哈!哈!哈??!”他就橡突然疼痛发作似的,把身体变成了 两半,喷涌而出的笑声宛如从海绵中挤出的水,他像被笑魔缠住了似的。
亨利怀着难以形容的不安,等待着这似奔流般的笑声停下来。“这太有
趣了。”他拭了拭热泪,又笑了一会儿。“克洛萨尔!法语怎么说呢?埃帕 斯托瓦依昂!”有的人喜欢说外国的俚语,他也有这种兴趣,有意地露出了
一手法语知识。“你的法语不错啊。”亨利想,这可不要又引起这个荷兰人 的开怀大笑。“在学校学的吗?”
“不,很早以前,我来巴黎时学的。那时,我想当一名画商,就像提奥 那样,也在英国的小学校学过一段时间,但是那儿只是教些你想学的语言。”
文森特说话的口吻突然变得亲热起来,同时,眼里闪烁着蓝色的微笑的火花。 亨利急忙说:“午饭,当然和我们一起吃,是吗?阿戈斯蒂娜的菜肴是必须
尝一下的。如果愿意的话.用完餐后,去一下我们的画室吧。”
这次,文森特没笑,只是微笑地表示了同意。这时,亨利才注意到他那 不同一般的、细腻的微笑。
午饭时,文森特应接不暇地回答一个接一个有关荷兰的问题。风车、运 河、郁金香、奶酪,还有他的名字在法国人叫来有点像漱口,那么正确的发
音呢?等等。这些问完了,又问,在荷兰有没有类似柯尔蒙画室般的地方, 有没有沙龙?画画时,也要求细笔描吗?还要学解剖学吗?看过不少伦勃朗
的画吗?他的家呢,不知是在阿姆斯特丹还是在鹿特丹?总之是在荷兰的某 地。荷兰的女孩怎么样,很热情奔放吧?怎么样,她们也惯用甜言蜜语吧?
还是像面条似的拉拉扯扯呢?蒙马特尔的女人,起初还有点反抗,不久就感 谢对方的强行了,越是强行,她们就越热情,这点,荷兰女子怎么样?
画室的学生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位已经三十三岁、长个萝卜脑袋、忽 然闯了进来的人。他那鹰般的蓝眼凝视着画室的学生,带着浓厚的喉音,用
生硬的法语回答着接踵而来的一个个问题。
“您去罗浮宫了,那一定看了《莫娜·丽萨》了。”昂克坦突然变得用 词极其客气。“您不认为这是个杰作吗?是无与伦比的艺术作品,只有卓越
的达·芬奇1才能画出这样的杰作。这理当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画。”说到这儿, 他用挑衅的目光睥睨着在坐的人。“如有人不同意的话,我将吐唾沫于他眼 中。”
说完,昂克坦满面笑容看着文森特。“上星期,去罗浮宫,仔细地看了 吧。实在是太完美、太高雅、太崇高了。我都想跪倒在它的前面了。”
“那,你为什么不跪下呢?”插话的是亨利,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怎么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画呢?究竟是不是芬奇画的,你是怎么 知道呢?”
“怎么知道的?”昂克坦阴郁的眼光狠狠地斜视着亨利。说到辩论,大 家公认在这些人中间是没有一个辩得过他的,挑衅者是必须做好失败的思想
准备的。他目光锐利地环视了一下画室的学生,哈、哈、哈地低声笑了笑。
“那幅《莫娜·丽萨》,”他啜了口矿泉水,提提精神,用餐巾轻轻擦了擦 金色的胡子,然后,“咚、咚、咚”地敲了敲桌子:“我说给你听,流着唾
沫的低能儿!”昂克坦隔着桌子,睨视着亨利,大声嚷道:“我来告诉你, 为什么我知道画《莫娜·丽萨》的是芬奇!因为,我是那么感觉的,你懂吗?
是这儿,用我的心感到的!”
“我不是问你用什么感觉到的。譬如我心里觉得你是个笨蛋,但我总不 能因为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你吧,是吗?”文森特在笔直的短短的烟斗里点燃
1 芬奇(vinci,leonardodal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文艺复兴“三杰”之一。——译注
了火,昂克坦的脸涨得通红,眼看被打倒在地上的一击就要飞了过来。
“是那个微笑!”昂克坦大声地喊出了这个一刹那间闪过的东西。“你 这种独眼人也一定注意到了那个微笑了吧。那是令人战栗的微笑,朦胧的微
笑,实在太迷人了。如果你敢说,那眼里没有微笑的话,我就要啐你一眼唾 沫!”
“究竟是用眼睛笑的,还是用肚脐笑的,这并不是我要知道的。我想知 道的是,你怎么知道画她的是芬奇?”
屋里出现了可怕的沉默。 一会儿,昂克坦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用瞧不起人的口吻说:“那还
不简单,是技巧。芬奇有他独特的画法,是根据他的笔法分辨的。芬奇的笔 法谁都清楚。”昂克坦倨傲地摆出一副看对方笑话的架势,“怎么样,如能
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