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呀。”
“那就听好。”亨利不出声地笑了笑。“认真听完之后,就开动一下阿 米巴似的脑袋吧。在伦敦也有个叫‘国家画廓’的美术馆,说起来这个美术
馆可以说是他们的罗浮官,在那儿也有一幅和这儿不同的《岩窟的圣母》, 是芬奇让他的一名弟子帮助画的??你别插嘴。”亨利制止了刚张嘴的昂克
坦。“究竟哪一部分是芬奇画的,哪一部分又是其弟子画的,迄今没有一个 人能清楚地看出来,笔法完全一样,于是也可以认为是他弟子一人画的啰。”
昂克坦的烟斗已点燃了火。他吸着烟,朝亨利脸上喷出浓烈的烟雾,这
也是他惯用的伎俩。 亨利被烟雾呛得厉害,他用手拂去烟雾,一边说:“如果给我机会,我
来说说,怎样才能明白是不是芬奇的作品。”
“可以。那,你就说吧。”昂克坦从心里高兴自己的转机,于是慷慨地 说。
“那是因为镜框上有个小小的铜板。”亨利像是面对敌人似的,蔑视地 浅浅一笑。“那上面写着‘达·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所以,知
道这就是芬奇画的。如果是在当铺,看到了没有镜框、积满灰尘污垢的《莫 娜·丽萨》,那将会怎样呢?一幅涂满清漆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画得
很好。如果卖五百法朗的话,你买吗?事情顶多就是这样。”
“五百法朗,那可以干许多其它想干的事了。”拉肖说着,露出了一副 馋涎欲滴的神情。
画室的学生们开始吵吵嚷嚷地谈论起五百法朗的用处了,“但是,如果 是在罗浮官的话,那就不一样了。”亨利等他们安静下来之后,方才接着说:
“你们脱去帽子,用脚尖站着,就像在教堂那样不敢大声说话。科雷焦1、伦 勃朗、提香2,还有鲁本斯3??。每遇到一个就在心里下跪,画个十字。等
到轮到《莫娜·丽萨》时,因为崇敬,而蹒跚起来,你就不会在看手按腹部、 眼角荡漾着微笑的佛罗伦萨中年妇女,看着的是芬奇,是满脸胡子、才气横
溢、传说般的、浪漫的、充满文学色彩的芬奇;看的是佛罗伦萨,是穿着金 线织花锦缎衣,用指甲弹着竖琴的贵妇人,是梅迪奇家族的荣耀??。因此,
你就会马上跪下了。”
1 科雷焦(correggio,antonioallegril489-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译注
2 提香(titranl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画派画家。——译注
3 鲁本斯(rubens,peterpaul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译注
“胡说!”昂克坦愤怒了。“天才是一目了然的。所谓天才,低能的你 好好听着。宛如钻石,一目了然的才是天才。天才是睁眼即见的,这点在伦
勃朗的作品、提香的作品,还有芬奇的作品中,如青天白云,表现得十分清 楚。这难道不是有目共睹的吗?!”
“你放屁!”亨利猛地叫了起来。拉肖眯着眼、入神地欣赏着自己“弟 子”熟练的骂人话。那么,莫娜·丽萨的丈夫为什么不知道呢?他拒绝接受
那幅肖像画。如果区分天才果真那么简单,正如你所说的是睁眼即见的话, 那么为什么梅迪奇不知道呢?你难道不知道芬奇为什么无法安静的画画,他
常常还要画菜谱和写生化装舞会衣服吗?另外,你说天才是一目了然的,那 么,人们又为什么要嘲笑伦勃朗的《夜巡》,使他在赤贫如洗的境遇中死去
呢?为生活,不得不画广告牌的华托1又怎样呢?就连泰尼耶2也因为自己的 画仅仅只能卖两个法朗,而要到处传播自己已死的流言。夏尔丹3用一幅画换
了一件背心,以我们看来,他们的天才比观火还要明了,然而,他们却被视 而不见,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我们自作聪明地说,以前那些画匠的伟大之
处是不言而喻的,那么,为什么对现在还活着的天才却会视而不见呢?譬如, 为什么说塞尚不是天才呢?说不一定哪一天,他的作品被罗浮宫收藏,成为
和卓越的芬奇平起平坐的伟人呐。”
“塞尚是谁呀?”提问的是文森特。
“是位微不足道的画家。”戈齐从桌对面接过话。“劳特累克有点过甚 其辞了。”
拉肖袒护地把脸转向亨利。“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不过,是否说得过 分了一些。不管你怎么说,谁都知道塞尚是画不好画的,连印象派们都为他
的存在而感到羞耻。他们把塞尚的画挂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责备中带 着柔情,看着自己的“盟弟”。他自负地认为,是自己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少
年培养成了了不起的学画的学生。要进入罗浮宫,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说 什么时候塞尚的画会出现在罗浮官,这未免太孩子气了。就像在吹嘘自己将
进入罗浮宫一样!
话题又回到了文森特身上。大家纷纷给他出主意,去什么地方可以赊帐 买到颜料,应该用什么商标的木炭定型液,去什么店可以用半价买到上好的
解剖学入门书等等。然后,又激烈地争论起了为进入沙龙而创作的三角构图 的相对优点,色彩的平衡,“绘画方面的天赋”等等。午饭就在这种众说纷 纭中结束了。
一会儿,他们喧嚣着离开了阿戈斯蒂娜的店铺,向不同的方向散去。
“不太好理解吧。”走在土拉克街的上坡路上,亨利抬头看了看文森特。 文森特的腋下挟着书包,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地走着。“我原打算来巴黎
学画,将来成为一名画家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现在,我没有信 心了。也许如提奥所说,年纪太大了吧。”
刚才的笑声消失了,文森特步履沉重地行走在蒙马特尔,一看就不是当 地人。看来他不熟悉情况,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亨利感到非常的同情。
“不要失望,文森特。我可以叫你文森特吗?你不必被什么三角构图、
1 华托(watteau,jeanantoinel684-1721),法国画家罗可可风格代表人物。——译注
2 泰尼耶(teniers,david),佛兰德斯画家。
3 夏尔丹(chardin,jeanbaptistesimeonl699-1779),法国画家。——译注
色彩平衡等迷惑,听上去很复杂,其实并非如此。”同情通常是用慰藉来表 达的,所以,亨利又补充道:“不久,你就会赶上我们的。”
两人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走着,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到画室鲁贝夫人正在 阳台上,嘴里嘟喃着把灰泥屑扫入垃圾桶。
“真拿那些铺管子的人没办法。你看看!这就搁下不管了,早知道这样, 就不请他们修浴槽了。”她在上面对亨利说。
鲁贝夫人简慢地同文森特打了个招呼,又马虎地扫了两三下,一手拿着 扫帚,一手提着垃圾桶,呱嗒呱嗒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来帮你忙,大婶。”说着,文森特的手向垃圾桶伸去。这个动作极 其自然,非常像个男子汉。鲁贝夫人吃惊得直眨眼。一会儿,她的脸上荡漾
起笑容。“啊,谢谢!不过,我自己能行。那,请多待会儿。”说着,走了 出去,背着手把门拉上。“鲁贝夫人很喜欢你呐。”亨利把帽子和外套挂在
衣帽架上。“喂!你看着,一会儿,她就会拿香槟来的,你不喜欢喝也得忍 着。如果以她为对手的话,那就输定了,我们试过一次,可是,就像在和机
车议论一样。好了,文森特,能不能把你的素描给我看一下?”
亨利走近长桌,为了搁置文森特的书包,他移动了一下煤油灯。“能否 先看一下你的画?”文森特斜视着未完成的伊卡洛斯说。“画得真美。你很
精通解剖学的构造,我也想掌握这些知识。”
“解剖学只要记住拉丁语的名称就行了。如果你想学的话,我们可以一 起学习。“亨利想,这个红发外国人有着奇妙的魅力。“你高兴的话,什么
时候来都行,不用客气,我也曾用过两年拉肖的画室。”
文森特把脸转向亨利,但是眼睛是被心里的风景所吸引了吧,他并没有 看亨利。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画的话,我就想画在田野里工作的老百姓,画他们 的劳累。我想画一天结束之时,他们揉着酸痛的背:画他们在旱田伸伸腰,
用袖口擦汗的情景:画农场、花、树和太阳;毫不吝惜地使用黄色。黄色是 神的颜色,因为使太阳成为黄色的是神。”
文森特最后几句奇怪的话,使亨利不由地吃了一惊。他盯视着文森特, 或许这人头脑有些不正常吧。“神也许是喜爱黄色的,不过,柯尔蒙喜欢茶
色。”亨利说完微微一笑。“你还是买些象牙黑和富锰棕土色放着好,我会 带你去唐吉老爹的店铺的,那儿非常便宜。嗳!什么?”
文森特急步穿过屋子拿起了小幅的康康舞画。亨利见了说:“哦!是这 个。那是在莱丽跳康康舞的女人们。以后,我陪你去。当然,今夜也行。”
“美极了!美极了!这幅画实在太美了!”文森特大声叫嚷。“比那幅 大的好多了!这些女人都活了,就像当着你的面跳一样,可以听到音乐声,
可以直接感受到客人的呼吸和舞场的气氛。这才是活着的快乐,为什么不完 成这幅呢?”
“没有时间,而且,我的父亲说这是幅猥亵画。”
“你一定要完成它。”文森特用命令的口吻说。
“喔!我会完成它的,不过,你不要太兴奋。我听说荷兰人是冷静的, 你好像是例外。不过,你能喜欢它,我很高兴。其实,它也很合我意,说心
里话,如果可能,我愿意只画这种画。”
“那你为什么不画呢?”
“因为我想被沙龙入选,康康舞的舞女是不可能入选的。好了,现在轮
到你了,你让我看看你的素描吧,天已经渐渐地黑了。” 文森特很不愿意似地把那幅小品靠墙竖了起来,然后在桌前坐下,开始
解书包带。“你不要忘了我是个初学者。”文森特预先声明说。“因为我从 来没有上过画室,也从未学过画画。”他取出了画着占卦的速写本,纸角都
波折了起来。“这是最早画的,是米勒作品的临摹,看着书的插图画的。”
他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张又一张的素描。
“这是鹿特丹的猎人??,这儿画的是努埃内的纺织老工人??,这是 米安,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这几张画的是布拉邦特的农民,我们称 他们是食土豆的。”
看最后一幅时,画室渐渐地暗起来了。“这是全部作品,怎么样?”文 森特声音打颤地问,心里担心极了。“你认为这样的水平,也能成为一名画 家吗?”
亨利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画,目不转睛地瞪眼看了一会儿。桌对面的文 森特正不安地望着他,刹时间,亨利有一种被他压倒的感觉。“你是真心想
知道我的意见吗?你的素描很不错,非常好!我无法相信,你对自己和自己 的作品会这么没有信心。”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像体内的螺丝突然松掉了似 的。文森特的声音因激动而打颤着。“你不会是怕伤我的心才这么说的吧?
你是真心认为我能成为一名画家的是吗?”
“能成为?你在说什么呀。文森特,你不已经是个画家了嘛!” 由于恍惚,文森特的脸扭歪了,舌头变得不灵活了。“谢谢,亨利,你
不知道这话对我意味着什么。我需要有人对我这么说。”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视着,微笑着,找不出合适的语言表达此时的心
情。“我们俩能成为好朋友,是吗?”一会儿,文森特腼腆而略带踌躇地说。
“是的。”亨利点了点头。“你能来巴黎,我真为你高兴。这不是客套, 是真的。”说完,耸了耸肩,觉得此话过于急不可待了。他站了起来:“那
么,我们去‘黑猫’喝杯啤酒吧。”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鲁贝夫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里面放着两 瓶香槟。
亨利对文森特使了眼色,轻声说:“怎么样?我的话不错吧?” 离隆冬季节还有些日子,亨利察觉到朋友们的心起了微妙的变化。他们
还是谈女人,谈艺术,互相咒骂要吐对方一口唾沫等等。他们嘴里衔着烟斗,
炫耀自己无与伦比的精力,互相逞能,然而,从这些豪言壮语的背后,可以 隐约感到一种不安。对于未来隐约而模糊的不安感觉,忽然成了悔恨的叫嚷,
或阴郁的叹息。
“你还记得上次在阿戈斯蒂娜的店铺里,德加那个老糊涂说的话吗?” 一天晚上,戈齐说。“他说了,画画的反正要饿死,走路拖沓着鞋底漏洞的
鞋子。当时,我倒并没在意,不过,近来却老是想起这些??”
“我也是。”昂克坦叹了口气“本来可以在邮局工作的嘛??” 戈齐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家庭用品目录。“画这种商品目录广告可能
赚大钱呐。”他那开朗的口吻后面露出了虚弱的内心,实在令人悲哀。他指 着汤盘上的画说:“你们知道,这样的画值多少钱,你们听了会不相信的??。
还有窗帘,有人让画这上面的画。”
他们一时默默无言,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为了成为一名画家,大家一
直在努力发奋,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画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