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画家时又怎么样呢?究 竟怎样才能维持生计呢?在浪漫主义的浅薄虚饰里扎进了不安的针刺。纯粹
的法国小市民意识告诉了他们,仅仅是在莱丽连续不断的愉快的喧闹和在“黑 猫”喝啤酒,都不能算是人生。画蒙马特尔人喜欢的狄安娜像,或是横卧的
维纳斯,虽然可能会被沙龙入选,但这绝对保证不了一日三餐。
“在坦普尔有人出二十五法朗买一副牟利罗1的基督升天图,出二十七个 法朗,购买诞生图。也许什么画他都买吧。”昂克坦装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
神情说。这时,拉肖告诉大家,自己应募投考了一个二流的美术馆管理助手。 他故意过于谦虚地说:“这是最次等的工作,不过我想钻了进去,总不会没 饭吃吧。”
两、三天后,格莱尼埃忽然问亨利:“你懂得造墙纸的技术吗?” 这是一天在去画室的路上,两人一起往常去的餐馆用早餐。外面方泰努
街从一早起就很热闹,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的声音混合着马车夫的朗朗叫
声;拖着拖鞋、卷着卷发纸的家庭主妇,和鱼店老板讨价还价;头上顶着三 顶帽子,一看就明白是卖旧书的,用昔日抑扬顿挫的语调叫卖着;修陶器的
摇着铃;磨刀师傅一脚踩在沟里,专心致志地工作着;野狗在人缝里挤来挤 去;偶尔,背着玻璃的男人,一边物色着坏了的窗户,一边用假嗓子像唱歌
似地吆喝着:“配玻璃哦!”走了过去。
眼前的情景,在亨利看来就像是伦勃朗蚀刻画的再现。他刚想开口,格 莱尼埃已说道:“造墙纸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既可以赚钱,也是门艺术。譬
如,你知道上等墙纸的花纹该如何设计吗?”
“是啊??”亨利一边大口吃着羊角面包,一边回答。“所以是手艺人 的艺术。”
“手艺人的艺术!哪里,哪里。”他隔着桌子,把身子探了过来,悄声 说:“你还记得圣诞节我遇到的那个女人吗?她名叫莉莉,她和那些同谁都
睡的蒙马特尔下流阶层的女子不同,贞操观念很强,受过严格的教育。这个 女人迷恋着我。她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墙纸工厂。他陪我参观了工厂,并说:
‘你对画画感兴趣,如果能帮助我的话,那真是求之不得。’” 亨利隔着玻璃杯口,凝视着他。真是个明白世理的格莱尼埃。他也明白
了,人生决不能只是在蒙马特尔闹着玩,在莱丽跳跳舞。
“言之有理,”同窗好友讲完之后,亨利说:“听说结婚是非常美好的。” 那年冬天,亨利常和文森特见面。他让文森特坐在椅子上,前面放一杯
苦艾酒的酒杯,给他画肖像画(这幅彩色粉笔画现在挂在阿姆斯特丹市立美 术馆)。听文森特自我责备,以及支离破碎地吐露他的政法论、神秘主义、
酒精、生病、开始悟到的天才论等等。他逐步习惯了文森特的感情起伏,他 时儿自暴自弃,略带踌躇不决的微笑,难以形容的局促不安式的哄然大笑,
以及火山爆发般的激情,时而又默默无言。在莱丽,这位从前的牧师先生, 拥着女工,迈着舞步,和那些嘲笑他笨拙的外国腔法语以及橙色胡子的女工
调情。在黑猫酒吧,他大口喝着苦艾酒,舞动着短短的烟斗,甚至说出了成 立个类似艺术家之村的过激语言。“大家集资,共同管理卖画赚来的钱??。”
只剩下两人时,他更是滔滔不绝地议论个没完。有时亲密和深深的理解 反而导致了意见的不合,气质和生活环境的不同给两人带来了激烈的冲突。
1 牟利罗(murillo,bartoloméestebanl617-1682),西班牙画家。——译注
他们互相瞪眼,争论得唾沫四溅,声嘶力竭地争论结果,更加深了两人之间 的友情。
“你说的艺术家之村好像疯子似的,你的头脑是否有点毛病。画家是能 够一起生活的吗?你把两个画家关在一间屋子试试,只需一周,一定会互相
用钢刀切开对方的喉咙。”一天下午,文森特一走进画室,就说自己看到了 希望之光,打算成为一名点彩派画家。
“什么?你要成为一名点彩派画家?”亨利停了正在画的伊卡洛斯,回 头看着朋友微笑着问。“上周你不是说要成为印象派吗?是谁扬言要成为像
雷诺阿、莫内那样的画家的?”
“这次不同了。”文森特闪着入神的目光说。“昨晚修拉来吃晚饭了, 饭后吃点心和水果,他阐述了自己的理论,我认为,这正是解决所有美术问
题的好办法,而且单纯明快,只要学习光学,了解折光的规律,其特性的原 理,及光的映象停在视网膜的时间就行了。这??”
“所以,你愿意像修拉那样,花一年时间完成一幅画吗?你想一下,在 同一画布上打一年点的形象,别的人这样做也罢了,你??。”
他们也讨论政治问题。
“像你这样善于幻想的理想主义者,一旦画起画来,为什么会变得这么 客观的呢?真是难以理解。”议论最激烈时,亨利感叹地说。“因为你崇拜
米勒,所以你似乎像一个画过于甜腻的内容的彩色石版画家。不要这样。你 的《食土豆的人们》是写实的。看了那幅画,就会觉得它极其直接地表现了
农民的悲惨生活。”他们那不洗澡的身体似乎散发着气味。
“农民自古以来就一直过着如此悲惨的生活,以前生活更苦,被国王掠 夺了劳动果实。”
“这些都是胡说,你是从哪儿看来的?”
“这怎么是胡说!”
“是的,是胡说!”
“是事实!”
“不是事实。你去罗浮宫看一下勃吕盖尔和哈尔斯、泰尼斯,再说看上 去农民们是饿着肚子吗?他们不是大腹便便,有着肌肉鼓鼓的臀部的吗?!
你说他们抱着空腹,但是,他们却在干些什么呢?在树荫下跳舞,吃得饱饱 的,他们拔去盛着葡萄酒、汽水的罐子的盖子。他们的妻子们不是胖得像个
鹌鹑,胸部从身体上胀鼓鼓地突出来吗?!”
“那么,为什么要进行革命呢?”
“并不是他们要革命,他们是拼命抵制革命的。发明什么征兵制,使农 民无法生活下去的是你所喜欢的共和制。国王不会仿效把人从土地上赶
走??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吵架?去黑猫酒吧兜风怎么样?我总觉得今夜要交 好运了。”
文森特性情易变的旧病复发是他来巴黎后不久的事。他忍受不了在画室 画那些无意义的画,就在不太干净的蒙马特尔小街上搭了个画架,有时又在
弟弟家画那些沾满泥土的鞋子和封面变黄的书。偶尔,会不打招呼地不知去 向。两三天后,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胡子乱蓬蓬的、浑身湿透地回来了。这
时,他会喜不自禁地说:“是看树去了。”
“城市太窒息了,我不会去的。什么?睡在哪儿?亨利,你问得真怪, 我可不记得睡在哪儿的。是在塞纳河畔的小屋。什么?下大雨够呛吧?荷兰
人是不怕下雨的。”
“喂!亨利,我画了这么多画回来,你能看看吗?”他的脸胀得红红的, 躬着背,拿出了画布,又非常抱歉似的把它靠墙竖了起来。他说是花了三小
时才完成的。这是幅汇合了毕沙罗、德拉克洛瓦和修拉的艺术的画,但是没 有融合他的个性。只能说尽管与原来估计的相差很远,但还是幅好画。
他有时也会冷不防地跳进亨利的画室,腋下挟着书包,戴在头上的圆皮 帽使人觉得这是位奇怪的田纳西州的猎人。由于是跑着上来的,他一边喘着
气,一边说:“亨利,你教我解剖学吧!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是成不了一名 好画家的。怎么样?帮帮忙吧!这顶帽子怎么样?很不错吧。它设计得很实
用呐,到了冷天,我就把这个放下,这样就是付很好的护耳了。”他拿起垂 在脖子上的酒壶,喝了一大口朗姆酒,心满意足似地吸了口长气。
“好,开始工作了!”这样,开始了解剖学的讲学。
“这是胸锁乳突肌。??这儿是阔背肌??大臀肌就是屁股的肌肉?? 构成头骨的主要骨头是钩状骨,骨头,乳样突出部,颊骨突起??”学了一
会儿,文森特就把炭笔扔到了墙边。“不学了,反正记不住,我年纪太大, 而且脑子也不好用,我们去吃快餐吧。”
于是,两人来到了凡·高兄弟居住的拉瓦尔街的小餐馆,被推荐吃了红 葱和其它荷兰菜配制而成的快餐。在那儿,经人介绍,认识了许多无名的、
能说会道的独立美术展的画家们。提奥一方面销售梅索尼埃的版画和巴比松 派的风景画,一方面为他们作品的问世而拼命地努力。他们挥舞着拳头,晃
动着磨破的袖子,咒骂不懂得美的世道。愤愤地说自己成了极其卑鄙的阴谋 的牺牲者。
亨利学画时代迎来的最后一个冬天就这样度过了。然而这些只不过是表 面的,表面大致如此,在它的背后,却有着别的一面。亨利就是这样过着两
重生活,他有无人知晓的苦恼,那不是别的,就是苦恼着怎样才能把女人弄 到手。
那天早晨,在画室考虑时,觉得事情并不难办。但是,仔细想想,却也 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是在哪儿物色的问题。在莱丽,朋友们一般都是在那
儿拣到的,经常在那儿勾引憧憬着冒险和恋情的缝衣女和洗衣女的。他们一 个劲地劝她们喝酒,和她们跳舞,在地板上一圈又一圈地兜着,嗫嗫嚅嚅。
“我们都感到孤独,让我们两人度过美好的爱情之夜吧。”或迟或早,或当 天晚上就??,这种事情是屡见不鲜的。他们把女人带到自己的屋里,而且,
这种事情往往可以持续一二个星期。但是,要这样干,首先必需要跳舞,而 这又是办不到的。
那么,在路上怎么样?是的,在街上行走时,有时也会邂逅漂亮的女人。
“奇袭王”拉肖说:“她们都盼望有这种事。即使是蹩脚的大炮,数发中总 有击中一发的。这没什么,是统计上的问题??”甚至于仅仅从比加尔广场
到克利西广场间极短的几步路距离间,他就获得过辉煌的战绩,俘虏过好几 个女人但是,这种方法对于亨利是行不通的,因为要这么做,首先要追上女
人,而这对于拄着拐杖、东倒西歪、走五六步就要休息一下的他来说,怎么 才能赶得上呢?更何况,即使追上,又该怎么启齿呢?望着拄着橡皮包头的
拐杖,气喘嘘嘘的自己,女人又会说什么呢?结果,只好放弃这种打算了。
那么,能够心神安定的地方也许只能是妓院了。 在斯塔因格尔克街有个佩洛克·格里勃纳的画室,关闭那天和朋友曾去
过那儿。登上铺着破旧绒毯的狭窄楼梯,有个沙龙,墙上挂着克莱奥拍特拉 的石版画,窗下有着张挂着红灯芯绒帷幕的沙发,飘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
裸露的体臭,女人们只穿一条质地很薄的衬裙,或是裸体上裹着一条带有花 边的披肩。她们的手是冰冷的,张着肿疱般的红唇,不用说去爱她们了,只
要想象一下接吻,就会使人毛骨耸然。她们身上有股异臭,这使亨利想起了 公共厕所。不行,亨利怎么也无心涉足这样的地方。
难道只能在心里描绘杰丽,满足于在想象中脱去那偶然在路上迎面走过 的女郎的衣服吗?每天都是那么难以入睡。每天又总是在迷迷糊糊中睁开
眼,感到疲倦和焦躁不堪。他只能埋头于画室,画愚蠢之极的维纳斯,画催 人入睡的缪斯,以此来忘却一切。为了赶走妄想,他潜心于伊卡洛斯,常去
黑猫酒吧喝啤酒,去莱丽痛饮香槟。就这样,亨利把对于爱欲的向往和痛苦 当作羞于告人的疾病隐藏在心灵的深处,日复一日地打发着时间。既然这种
痛苦,是无人可以告知的,那就只能缄口结舌了。这种新的痛苦,肉体的疼 痛,不久也会过去的——时间可以解决一切。
到了三月,鲁卡斯似乎对杰丽已经腻了,他宣布说:“对于她的内心冲 动已接近尾声。她是一个好女人。当她断然拒绝我的引诱,搧我一巴掌的时
候,她是有吸引力的。冲破了她激烈的反抗,使之成为我的女人,这有着难 言的冒险性。然而,当度过了这一阶段,一切又都平平常常时,就得道别了。
就如努力奋斗,终于到达了北极的人中间,没有人会愿意一辈子生活在那儿 的。”
鲁卡斯从朋友的同情中鼓起了劲头,又说杰丽不像以前那样反抗了,她 常常纠缠撒娇,这也使人感到不快,简直难以忍“她那无止境的要求,倒使
人难以相信三个月之前,她还是个处女。她随时都想脱衣躺在床上。”
拉肖说,总之,一旦挑逗起女人的性分泌腺,她们就会像猫发情似的。 那些长着天使般的仪容、像克莱奥帕特拉那样骄傲的女人,在床上也都是一 样的。
听说杰丽被她的恋人遗弃,亨利莫明其妙地又燃起了对于她的欲望。宛 加以前仅仅出现在想象之中的东西,成了和自己一样急不可耐地投身于共同
的情欲之中的一个现实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亨利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了她各种各样的姿态。他也蔑视这种不曾有的想 象,也企图打消这些不现实的遐想。然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用手又能
触摸到的东西,怎么会就这么容易被否定了呢?肉粉色的耳朵的涡形,与鼻 孔的形状相似,绵绵细语随着灼热的呼吸扑向耳朵。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