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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觉到她那

富有弹性的乳房,水汪汪的眼波,光泽照人的金发。她是立体的幻想,但却 撩人困惑,比鲁贝夫人、柯尔蒙和朋友们更具有现实性。

没有实体的幻想,居然能引起针刺身体般的痛苦,这真是不可思议,但 又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亨利又感到了以前曾有过并被称之为“打击”的痛苦。 暗淡的、发狂般的怒气,像烤炉的热气向他袭来。亨利发出了声嘶力竭

的叫声,抡起了拳头向墙捶去。他感到自己被一种顿足捶胸的冲动所驱使。 也许这样就可以从那难以忍受的思念中摆脱出来,但是,他做不到,几乎没

有一点用处。于是,他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凳上坐了下来,放好调色板,取下 眼镜,躬着背,双手捂着眼睛。然而,浮现在眼前的还是杰丽。杰丽裸露着

象牙般的肌肤,在他的手心里,像蛇似的扭动着身体。他也曾对自己说过,

这样任凭感情的发展,还不如陷身在欲望的泥潭里,使身心疲劳不堪,这或 许倒可以帮助去掉妄想,从那些导致人疯狂的东西中逃跑,不管是憧憬,还 是其它什么。

这样的想象,偶然也起些作用,但是绝大多数是毫无用处的。就这样的 一个傍晚,亨利再也受不了了,坐马车去了克利西广场的蒙赛伊大酒店。

克利西广场位于山冈的一部分。那儿没有蒙马特尔的气氛,画家一般都 不来这儿。这儿是商业中心。沿着大道,商店和咖啡馆毗连,广场中央蒙赛

伊将军的铜像好似巨大的旗手般矗立着。

刚跨进酒店,亨利就觉得自己来到了最合适的地方了。从迎面走来的顾 客身上,就可以知道这是个花里胡哨的店铺。这儿没有一张熟悉的脸,还有

女人——女人是到处都有。是要肩上披着绿色披肩的金发女郎呢?还是要穿 着看上去连气都透不过来的紧身衣、丰腴的浅黑型女人呢?嗐!怎么样的都 行??。

亨利要了贝来狄酒。他一边望着甜言蜜语的女人,一边欣赏着杯子上的 花纹。这儿的做法倒真像从前,颇有古典风味。顾客们进店后,在桌边坐了

下来,要了杯酒,几乎是同时,妓女们走了过来,问现在是几点了,如果顾 客一边回答,也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大钟,那么交易就算到此为止,妓女也就

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桌边。可是,如果他拿出怀表,放在耳边,笑嘻嘻地 回答说,十点不到十五分时,女人马上就会在桌边坐了下来,扯起了不能相

信钟,上次就因钟的缘故,没赶上火车,或是没准时赴约啦,等等。这样, 心情舒畅的顾客,就会充分注意到女人的魅力,被廉价的香水所麻醉,感觉

到女人压过来的大腿。这时,顾客就不得不决定,是说声我的妻子、朋友在 那儿等着,你可以去一下那儿吗?借此冷淡地加以拒绝,还是请她喝一杯呢?

后者可以被认为开场白已结束了,马上可以开始正式的交易。这时,女人就 会缠了上来,用修着长长指甲的手指,触摸感觉上最为敏感的地方,在顾客

的耳根边耳语道:“看外表,就可以知道你是一个玩弄爱的技巧的老手了。 我奉行的是让你尽情满足的方针,不过在像你这样很有男子气派的人面前,

我也只能首先投降了,我慌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的诱惑是告诉对方, 附近的旅馆房间虽小,却舒适又干净,床垫的弹簧非常好,不必担心,谁都

不会知道的,说话声较以前更轻。

接着商量条件,双方都说得很快。妓女会说,我的价钱是二十个法朗, 这是谁都清楚的,比这低是不足以启齿的,不过,你是个美男子,不知为什

么,我被迷住了,所以,就便宜一些,十五个法朗吧。人们即使愿意,也会 毫不留情地大笑一阵。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人?旅行者?你把我错当作从美

国回来的乡下人了吧?只给五个法朗,再多一文也不行。当然,也不是所有 人都不给。你去照照镜子再来,脖颈上布满皱纹,胸脯软瘫瘫的,分明是同

谁都睡的下等妓女。妓女又会说,你在说些什么呀。这样朝气勃勃,不是年 轻是什么?!我真想不理你,不过,我被你迷住了,一定要让你抱抱我。好

了,就十个法朗吧。可是,你可不能同其他人说啊,传开了,我可就不好办 了。

在这种交易的最高潮时,女人的手起了独特的作用,对方的交涉力逐步 变弱了。真是没办法,那就八个法朗吧。女人责备似的瞥了他一眼。美男子

大都是吝啬鬼。于是女的为了更大的利益只好牺牲小的利益。行啊,八个法 朗再加上两个法朗小费,我就给你了。交涉一达成协议,两人就把杯里的酒

一饮而尽,离开座位,并肩走出了店铺。 二十分钟后,女的回来了,往脸上扑着白粉,嘴唇上涂着唇膏,然而只

是一个人回来的。 亨利被这种场面所吸引。他突然注意到,一小时过去了,却没有人过来

招呼。他感到黯然神伤,这是一种惊讶和愤怒交杂在一起的奇怪的感情。这 些女人究竟在发什么呆呐,她们不知道我是孤单的只身一人吗?难道她们认

为我还未成年,没有钱吗?

亨利的视线徘徊了一会儿,突然,被邻桌的一位托着下巴、可心地吸着 烟的栗色秀发女郎所吸引。她的眼睛闪烁着,嘴型长得端庄,插花的帽子下

是高贵的从四面向上卷松而高的发型。那女子注意到了亨利一直注视着她的 目光,把头扭了回去。亨利的脸涨得通红,他腼腆地微笑着,开口发出了邀

请。女人没有站起身,她吸着烟,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她的视线像天线似 的扫射着他的脸庞,从脖子到短短的手杖,并在悬吊着离地两三英寸的脚上

停了一下,然后,无动于衷地,慢吞吞地把烟送到嘴里,立即把脸转了回去。 亨利感到轰的一声头挨揍了似的,有一两秒钟,忘记了呼吸,不可置信

地凝视着她。拿玻璃杯的手有些颤抖。遭到了拒绝。被十个法朗就可以卖春

的女人撩在一边!她们是不愿和我这丑陋的瘸子一起走啊??。 亨利喘息着,心脏像早上的钟声似的咚咚直响,脑海里各种思绪翻滚着,

所有的妓女都不搭理我,所以都不过来问时间亨利拿起手杖,酒连碰也不碰, 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急急忙忙走出店门。

以后好几天里,亨利设法躲避事实,自己安慰自己,以保持心灵的平衡。 那个女人并没有打算拒绝我,她郁郁不乐的情形是明显的,一定是在等着谁

吧。哪其它的女人又怎么样呢?她们是忙;有空的女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 存在,周围有那么多人,在那吵吵闹闹的情况下,也是情有可原??但是,

这样求得的平静却动辄就纷乱起来。

他深信了这些,开始从意识中驱走那段插曲,拼命忘掉女人的事,这也 取得了某些成功。

结果,只得埋头于工作。在画室,他描绘的维纳斯和勒达像,因为细密 的用笔而获得柯尔蒙的极力欣赏。“画得真不错,劳特累克。你的实践证明

了绘画造诣和天生的才能不是主要的,不断的努力可以弥补这些。”回到画 室,亨利又开始拼命地创作伊卡洛斯、他害怕沉默,经常和鲁贝夫人闲聊。

谈话一中断,亨利的意识就会歪向危险的小道。在拉·努维尔,他忽然变得 没话说了,朋友们都非常吃惊。他一杯杯地痛饮啤酒,吹嘘着艺术论。用此

驱逐自己的郁闷。只要话题一涉及到女人,他就尽可能的充耳不闻。最难熬 的要数夜里了,意志无法渗透到睡眠之中,因此常受梦的苛责。于是,他在

床上一个劲地看书,实在太累了,就点着床灯进入梦中。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春天过去了。一天清晨,亨利被燕子声吵醒。他钻 出被子走到了窗边。他穿着羊毛的睡衣,裸露着双脚,像满脸胡子的天使倚

在窗台上,不时含笑凝视着尖厉地叫着飞来飞去的燕子,多好的天气啊。

“去郊游。” 话刚不由自主地说出口,既柔情地却又是残酷的胡思乱想又占据了头

脑。不知是塞纳河,还是马尔努河,总之是在某地的河边??杰丽躺在亨利 旁边的草上,好像睡着了??透过树叶,午后阳光灿烂,树缝间的余光在她

的脸上打上了星星点点的圆斑??两人面面相对,接吻,爱抚,一会儿溶合

成了一体??杰丽的金发铺洒在草地上??,手臂舒展??在树下,迎来了 恍惚的心境??,又过了好长时间,杰丽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展平裙子的

折皱,扣上衬衣的钮扣,拿掉沾在头发上的草叶,一副做了错事、感到羞愧 的神情。亨利微笑着责备春天,解释说,人们发明了郊游,是因为有了春天,

而不是为了和蚂蚁一起吃盒饭。

亨利把自己从所有的遐想中拉了出去,离开窗户,向盥洗室走去。

“快起来吧,格莱尼埃!是起床时间了!” 这天,他开始画《被绑在岩石上的安忒洛墨达》,这是这一周的课题。

柯尔蒙对学生讲起了埃塞俄比亚公主被其母亲手奉献给出没于海岸的可怕的 海蛇的传说。

“赤身露体、美貌的姑娘,在暴风雨的夜晚,被铁链锁在岩石上。请想 象一下,当她看到在海里的怪物游近自己时的恐怖。这一瞬间的动人姿势,

正是诸位应该抓住的东西。因此,首先要扬眉,她的眼睛要朝上,嘴唇要稍 稍张开,宛如马上就要喊出声来那样。到了这种地步,安忒洛墨达就充满着

魅力,艺术上也必然是吸引人的???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站在模特儿工作台上的“丰腴的玛利亚”。怎样 才能把她画成充满魅力、艺术上也是吸引人的呢?可以看她那无精打采的充

满情欲的脸,看她腋下的黑毛和肉鼓鼓的大腿。但是,这还得过一段日子, 再过三周,就不必画安忒洛墨达了,就可以和细腻的厚涂诀别了。

这天下午,亨利完成了伊卡洛斯。鲁贝夫人含着眼泪,凝视看在巨大的 画布右角署名的亨利。

“画得真好,吐鲁斯先生。看上去像照片一样。” 能有这样的先生租借这儿的房子,真是太幸运了。他彬彬有礼,待人亲

切,任何时候都小心翼翼的。这些都快结束了。今冬再度来临时,他已不在 这儿了。他将从这充满下层贫民呻吟的蒙马特尔搬出去,在更为高级的地方

重新布置一个画室。这么大的屋子没有了他,会多么地寂寞啊。不久,再也 听不到他犹豫地在管理人室前走过的脚步声。这么一想,鲁贝夫人的眼睛湿 润了起来。

“这人是想从画布上飞走吧。”鲁贝夫人强忍着泪说。 亨利放下调色板,微笑着转过身。“你喜欢这画,我很高兴,沙龙完了

之后,我送给你,你就挂在管理人室好了。嗯,请务必这么做了。” 鲁贝夫人眼看又要哭了,亨利拉住了她的手。“这是承蒙您多多关照的

谢礼,这个冬天,大家都过得很愉快。” 明年冬天,想请她当佣人。可是,现在就说,为时还早,所以亨利忍着

不让自己说出来,不管怎么样,首先是要被沙龙入选。

“我现在就要去唐吉老爹的店订个镜柜。要不要穿大衣去呢?看上去好 像挺暖和的。”亨利的话,使鲁贝夫人恍如梦醒,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当然要穿大衣去,吐鲁斯先生。巴黎的气候是变化莫测的,刚才还挺 热的,一会儿就变冷了,所以容易感冒。”

离开公寓,亨利步行在土拉克街上,耳边还响着她的警告,阳光明媚, 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伊卡洛斯已经完成,腿也不痛了。亨利的胸中洋

溢着自由、幸福和温柔。蒙马特尔是个多么好的地方啊。还有这异臭冲天的 土拉克街!倾斜的房屋,肮脏的大门,门前铺着越来越少的细石子。住在那

儿的人对人是那么亲切,亨利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难舍难分。就连刺鼻的臭

气,也变得亲切了??这不光是臭气,是油炸食品的油腻味和飘荡在马路角 落垃圾的腐臭,还有阴暗、潮湿、贫穷的气味,是与浪漫无缘的现实的、长

达几世纪的贫困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难以言状的臭气,而 这些臭气却使亨利觉得难舍难离。

他不时地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走路。洗衣女从窗户探出上 半个身子,向他招招手。亨利并不认识她们,但是,他也挥了挥帽子。这种

彬彬有礼的举动,使她们高兴了一阵子。“那矮个看上去很矮,却是个真正 的绅士。”她们叹息着,向洗衣桶走去。

洗濯是蒙马特尔唯一的产业。被男人喜欢的女人,可以用轻松的方法赚 钱,可是那些丑陋的、年老的女人只得靠这些工作来维持生活了,年幼的女

人当然也不例外。总之,蒙马特尔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当洗衣女的,一辈子 就这么洗过来的也不乏其人。她们中的极大多数,似乎都像会倒入洗衣桶死

去。从梳着二条轻俏短辫的小姑娘时代便已替人送洗濯物时起,到十四岁开 始摇摇晃晃地提着洗衣桶成为一个独立的洗衣女。一天工作十小时,只能赚

两个法朗。两脚泡在肥皂水里,用手搓,用捣衣石槌,用水冲,挤干,就是 这样的重体力活。人变得傻了,真是名副其实的洗脚。绝不能再干这种活了,

找男人赚钱不是比这轻松得多吗?然而,这是长不了的啊。不久,连最差的 妓院也会不要的。那么究竟怎么干才能活下去呢?没有一间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