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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桶都拿不

进的屋顶室,也没有脏得无法涮洗的地下室,于是,又开始在呛人的蒸汽中 工作,皮肤又整天泡在肥皂水里,忍受背的疼痛,槌着捣衣石。就这样每天

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直到溘然长逝(《眺望窗外的安详的洗衣女》是劳特累 克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在克里尼大街的一角,亨利向守候在那儿的马车招了招手,对车夫说:

“去克洛齐街。” 马车停下来时,唐吉老板正坐在店铺前面的楼梯上,吸着烟。他一看见

亨利,就跳了起来,一边招手,一边问候。

“我是来买镜框的,要把画运到沙龙。”亨利好容易谈起了自己来访的 目的,他却皱着眉头,兴趣索然地回答说:“那是买卖,所以我给你定做一

副,不过,首先要讲明我的立场,这对于我是个主义问题,有时对于不同的 主义,我是一步也不让的。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我讨厌沙龙这种为资本家

和资产阶级的艺术表现。依我看,学院派的会员们都是些该杀的家伙。”他 尽管嘴上这么说,还是蹲着从画布下拿出了四组积满灰尘的镜框“从这里挑 吧。”

亨利选了一副,唐吉在纸上记下尺寸,又装模作样地把指头压在嘴唇上, 轻手轻脚地走到屋角放包处,十分小心地拿出了一幅日本版画。马上又压低 嗓音说:

“这儿和那儿的不同!”说着,十分珍贵地打开,“是歌麿1的,是歌麿 的三个女人。”

是三个在海边游玩的艺妓。一个正在梳头,另一个跪在海滩上寻找着贝 壳,还有一个用梦幻般的眼睛凝视着泛着银光的波滔。画中洋溢着绝妙的优

雅,真是幅宁静、却不失气势磅礴的好画。

“这幅画真美。”亨利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来接过了版画。

1 喜多川歌麿(1753—1806),日本风俗画家,浮世绘代表人物之一。——译注

“这幅画卖多少钱?”他看了一会儿问。唐吉突然出现一副尴尬的神情。

“这不是用来卖的,我是让你看看的,我很爱这些女人,就像自己的女儿一 样。”

“你说觉得像自己的女儿一般,但是,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您这么一说,我更想要了,快告诉我卖多少钱吧。”

“总之,我总觉得自己是她们的父亲,请原谅,劳特累克先生。”

“怎么会是女儿呢?您不是没有女儿吗?”

“这还得请你谅解了。”唐吉老板越发做出一副可怜相。

“其它的东西都好说,唯独这个,请??” 这时,两人的背后响起了令人生厌的说话声:“出十二个法朗,你就可

以拿走,加镜框十四个法朗。” 唐吉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双手抱着颜料筒从里走了出来。“你在

说什么呀,就是歌麿的三个女人!” 妻子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向画布走去,一个劲地开始用旧报纸把颜料筒

包了起来。“劳特累克先生,你不能信他说的,因为他根本不想卖画。上周, 有人说想要塞尚的画,??这是最早的买主,塞尚的??你知道,他想卖多

少钱吗?一万法朗。幸亏我在旁边,用二十五个法朗卖了。因为只是三只小 小的苹果!”

“女人不懂得画。”唐吉挥舞着短臂,一副愤然的神情。“钱、钱、钱, 你的脑子里只有钱!”

一时,像恩爱夫妇间常有的那样,两人激烈地争执了起来。

“这些颜料是给德加先生的画室送去的。”妻子把包好的颜料塞到唐吉 的手里。

唐吉拿起了麦秆帽,送亨利上了马车。

“只是在这儿说说,女人比男人,在本质上要差得多,她们不懂什么叫 艺术。”

亨利告别后,对马车夫说:“去黑猫酒吧,阿泰内。不必太急。” 亨利身体靠在靠背上,仰头望着天空,屋檐间露出的天空呈一片桃色,

正值太阳落山之时。 乡下美丽壮观的日落在城里也很少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他的思绪又回到

了在阿尔比公馆眺望日落时的情景。这已是遥远的过去了。倒映着筱悬木枝 头的草地,花园桌子底下的打着盹的唐,母亲集中精力在缝制着衣服。旁边,

自己打开写生簿,噘着嘴嚷道:“别动,妈妈,你一动就画不好了!”啊! 多么遥远的事啊!

“黑猫”的朋友们像往常那样热烈地争论着。议题繁多,有关女人的, 也有关政治的。在谈话中断的间隙时,流露出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如果到了一切须重新开始时,那我就开药房了。”戈齐说。“不用说, 人们患病时,也就是我大饱私囊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还是牙科医生赚钱。”一声不吭吐着烟圈的昂克坦说。

“因为每个人的嘴都是一个金矿。” 把自己逼到贫穷地步的罪魁究竟是谁呢?他们发泄着对世道的不满,同

时也在悄悄地探索这个秘密。一会儿就以年轻人特有的思维跳跃,把怒气都 一股脑儿地向柯尔蒙发泄。是他,让他们走上了这条与钱无缘的道路。

“这个该死的,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画画养不起自己。”格莱尼埃在

桌上敲打着烟斗说。”破维纳斯、安忒洛墨达,尽是些胡言乱语。”

“安忒洛墨达!啊,诸位,这不是个生动的主题吗?请大家想象一下可 怜的少女看到渐渐游近的海蛇时恐惧的心理!”戈齐模仿柯尔蒙的语调说。

于是,拉肖搅和着大声笑了起来,“被海蛇咬着的时候,也就仅仅是被咬而 已。”

在阿戈斯蒂娜的店里用晚餐后,又一起去了莱丽。亨利喝着香槟,眺望 着正在跳舞的朋友们,四目相对时,向他们摆摆手。他一个接一个地写生。

女的吊着身穿毛衣的乡下人的膀子。待到倏地离去时,已是十点多了,大厅 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女人都很年轻,岂至年轻,

而且深深地迷上了糊涂的流氓。

苦心经营起来的心灵的平静忽然崩溃了,理智立即燃起了熊熊烈火,全 力向不合理的命运反抗,我为什么不能像朋友们那样跳舞呢?我究竟犯了什

么罪了,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手心渗出了汗 水,愤怒使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难以忍受的欲望和愤怒,使他的身子索索

发抖。无论怎样的女人都行,而且仅仅是现在??。

已无法等到舞蹈结束了,亨利悄悄地离开了大厅,跳上了马车。

“蒙赛伊大酒店。” 为什么去那儿呢?假如有人这么问我的话,也许回答不上来吧。确实,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是这个名字。 到了那儿,境遇和第一天一样。明亮的灯光下男侍者匆忙地走来走去,

也有的手臂上搭着餐巾站着,闷闷不乐地注视着桌面,妓女们若无其事地向 那些希望成功的顾客走去,寻问着时间。

亨利要了杯苦艾酒,放了方糖,兑了些水,一饮而尽。无论如何要搞到 女人。这次,可要明确自己的目的,大胆地干。

“再来一杯苦艾酒。”不久亨利对走过的男侍者吩咐说。 窗下的长椅子在摇晃,铺着大理石贴面的桌子开始溶化,人脸变模糊了,

油灯变成了黄色绒球,他醉得坐立不安了。畸形?谁是畸形?我连桌子都跳 得上去!要我像伊卡洛斯那样飞给你们看看吗?我有力气飞。有谁说怪话,

有谁讥笑的话,我将惩罚你们。只要稍微冲一下,就能飞起来。

一个叽叽喳喳年轻的妓女在邻桌坐了下来,娃娃般的脸上长着不相配 的,过于浓艳的大红嘴唇,她双腿交叉着,吸着烟,从大大的黑皮包里取出

了一封信。由于香烟的浓雾,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亨利一直盯着这个蠕动着 双唇的妓女。就这个女人??

为了不使她尴尬,就在店外相会,坐马车去她的住处??。想到这儿, 亨利朝女人的方向欠了欠身,压低嗓音招呼道:“小姐,和我一起喝一杯吧。”

妓女抬起了眼睛。“我很忙。如果长着你这样的容貌,短腿的话,我是

绝不会恬不知耻地到这儿来的。”说完,她又看起信来。 这话像电击般地穿过他的肉体,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一般。

亨利闭上了双眼,这是现实??连妓女都不愿理我。就这样被女人轻视、孤 独地度过一生吗?在这之前,畸形意味着腿痛、行走的困难、橡皮包头的拐

杖。现在又增添了一层含义,那就是,不仅谈不上同女人接吻,连郊游也不 能去,人生决不会有爱。

说什么?我倒要试试,对于这般模样的我,女人到底理不理睬。只要是 巴黎的男子,无论是谁,只要花十个法朗,不,五个法朗,有时甚至是三个

法朗这么微薄的钱,就行了。我倒要让她们看看,我要的东西能不能到手。 要这样的话,对了,去妓院,用整叠的钱向她们的脸上掷去??。

他睁开了眼睛,女人去别的桌子了,亨利伸出手拿过手杖离开了店。

“去斯塔因格尔克街的佩洛克·古里。”亨利对车夫说:“要快!” 那天晚上,亨利回到自己的屋里,在窗边小椅子上坐了许久。他两手放

在双膝间,在昏暗中,一动也不动,实在是太累了。他不想脱衣,也不想点 亮床边的台灯。他没进妓女院,可是去了门口,不光是去了。还伸手想按铃。

然而,这时,他的勇气消失了。透着亮光的百叶窗里,传来了钢琴声和放肆 的大笑声。亨利的心里浮现了烟雾弥漫的沙龙。被葡萄酒和情欲冲昏头脑的

男人们,坐在窗下长椅上,摆着乱七八糟的姿势,满口粗话的女人们。画布 对面,店的女主人像怪诞的娃娃似地坐着。如果我进去了,她会说什么呢?

会笑我腿短,不愿搭理我吗?他怎么没有心思按铃进去??他空想着郊游, 为想象的女人裸体、为不能满足的欲望而挣扎着,亨利安慰自己说,这就行 了。

漠然投向室外的视线,看到了映在对面窗上的德加的画室它穿过亮着灯 的窗户消失了。亨利的视线一个个地越过对面的窗户。在窗户深处,年轻男

女正在倾吐爱情吧。这时,在巴黎,“一定有成千上万的男女唇对唇地检验 着爱情的真挚,但,我却是个怪诞的畸形,要下决心与这些东西绝缘。行了,

亨利,你是个畸形儿,是个丑陋的畸形,这画你可别忘了!绝望宛如对于死 者的哀叹,他蜷曲着身子。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泪水模糊了面庞,也浸湿 了手指。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五)

沉闷的八月的下午,玛罗美城堡显得无精打采。田地和葡萄园里不见人 影。正值午睡时间,农夫脸上盖着麦秆帽,在堆着干草的阴影里酣睡着。烈

日高照,一切显得那么地宁静。但是,玛罗美的宁静并不能给人和家畜带来 活力。它静得宛如毫无生气的病房,就像声音从无人生活之处消失了一般。

蜿蜒的大路,种满大理花的花坛和铺着玻璃般的池子,还有墓地般的铁门高 耸的园子,到处鸦雀无声,时间犹似停滞了。

城堡里,幽暗的阳台上坐着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夫人阿黛尔,她正凝视 着亨利。亨利穿着白色细夏布衬衣和亚麻布鞋,躺在藤躺椅上午睡。鼻梁上

的眼镜歪着,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松弛无力地搭拉着,安详地熟睡着, 湿润丰满的双唇呼吸时微微嚅动。石板地上放着睡前看的书,旁边搁着一杯

喝剩的柠檬水。

总算回家了。没能被沙龙入选,挣扎在绝望边缘的可怜的利利。但是, 心灵的创伤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痛苦也会变淡。早晨,在庭园里悠然自

得地散步,下午,有时坐马车去和斯拉克神父对弈,不然的话,就是读书, 睡觉。下午很晚时,两人去长时间的兜风。亨利从未抱怨过已经厌恶这种单

调的生活,也没说过没有朋友的无聊,他决不提及蒙马特尔的事,这反倒使 伯爵夫人清楚地看到亨利严重的心灵创伤。这孩子总算明白了,并且,决定

屈服于这上帝安排的命运。达观颇似幸福,也许明年,他就会重返书籍的世 界。书会保护这孩子,专心读书的生活,不会让这孩子的心灵第二次受伤的。

亨利翻了个身,伯爵夫人急忙移开视线,一边重新戴上顶针,一边笑嘻 嘻地问:“睡得好吗?”

“被苍蝇弄醒了。”亨利微笑着。

“什么地方都能停,却偏要停在这里。苍蝇究竟为什么想停在人的鼻子 上呢?啊!睡得不错,现在几点了?”

“正好两点十五分。”回答的是马尔蒙蒂内“姑妈”。她正沙沙地翻着 报纸,低头看了看装饰时钟。

“嗳!亨利。”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招呼道。“这个冬天,想去意大 利吗?”

“想去啊。”亨利想,母亲一定察觉了自己的无聊才这么说的。“不过, 我们不是约好在这儿住到圣诞节前夕的吗!”

亨利说着,又想起了去年在母亲的起居室度过的圣诞前夜。当时自己说, 到了秋天,就回玛罗美。那时母亲还询问过,请鲁贝夫人帮助料理生活怎么

样?我想成为一名深受欢迎的肖像画家,在某个贵族生活的地方,拥有自己 的漂亮画室。这难道是现实生活中的事吗?仅仅是四个月之前的事。可是这

却和小时候与莫里斯共订加拿大远征计划一样,好像不曾有过这类事。“谈 得真不少啊。”

“是的。不过,我还是不愿意在这儿度过冬天。玛罗美不是过冬的地方。 意大利的罗维埃拉附近怎么样呢!”“圣雷莫不错。”亨利兴致勃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