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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马车去曼顿那天,我们从远处眺望过。据说是个非常美的城市,然后去 佛罗伦萨和罗马。我非常想看希斯蒂娜教堂的卡拉瓦乔的屋顶画。拉法埃罗

说,第一次看到时,他都失神了。也很想去罗马啊。”“一定去吧,十月中 旬可以出发了吧。”

“不要说中旬,定个具体日子吧。就是下个月也行。”伯爵夫人嫣然一 笑。心想,性急的亨利就差没说,现在出发也行。马上准备行李吧。和亚冯

士一样,想要干什么,一刻也无法等待。在那儿十五天,够多了。那时,秋 雨连绵,因此圣雷莫的太阳就觉得格外的宝贵。

“那,今晚就给波尔多去信,让他们寄张旅行指南来吧。”亨利伸手拿 过杯子,将杯里剩下的柠檬水倒入摆在阳台栏杆上的花盆里。

“马内特看到喝剩了会不高兴的。她把我当作了海绵。”“那是她表示 爱情的方法。”

话音刚完,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马内特戴着飘动的头巾走了进来。 手上拿着一只玻璃杯。

“啊!这太感谢了,马内特。”亨利故意大声地说着,接过了新的柠檬 水。“你调的柠檬水最好喝,刚才,我们还在说呢。”年老的佣人看着亨利

喝着其实并不想喝的柠檬水,微笑着走了。

他又把杯里的水倒入花盆。“这天竺葵要开柠檬花了。”亨利把杯子放 在石板地上,拿起了书。他像是在看书,身子却倚在靠背上,眼睛在天空中

徘徊了许久。那云彩是刚出现的吗?还是刚才就有的?云,可是变幻自在。 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宛如兔子的尾巴,可是,经过城堡上空时,却会被错看

成冰山,并且一瞬间就消失得无踪影了。有让人感到亲切的云,也有阴险的 云,孤零零的一朵云彩,被孩子围着的云彩??以云彩为话题,都可以写出 一本童话了。

亨利继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夏日的天空。多么煦和的晴天啊,他的目光

落在飞来飞去的小鸟上。忽然,倚在阳台边,心中描绘的郊游又在脑海里复 活起来。太阳穿过丛林,在跳舞的杰丽脸上,印了雨点般的亲吻。然而,这

次却难以允许这种幻想的长期存在。已经够了??反正我是个残废,双脚残 废的人是不能去郊游,也不能在树荫下爱抚女人的,只能呆在家里。残废人

也有没有爱、苟且偷生的人,我也必须忘记浪漫,忘记在月光下的接吻,忘 记这些残废人所没有的事情,而要学会过没有爱情的生活。把女人从头脑里

赶走,难道不是为了女人才被沙龙落选,关闭了通往画家的道路吗?

那天早晨,究竟是什么缠住了自己呢?这个问题,已反复地问了不知多 少遍,可总还是没有答案。为什么会对柯尔蒙粗言暴语的呢?不知道,也许

是由于绝望、疲劳、失魂落魄,超过了某种极限,一时变得疯狂般、无法控 制自己,才不由地吐出了本来没打算说的话。亨利无法入睡。“如果长着像

你这样的容貌、短腿的话,我是绝不会恬不知耻地到这儿来的。”那天妓女 的话一直在脑海里回荡,他整夜无法入睡。踏进画室时,身体不太舒服,还

有些发烧,不知为什么会发烧的??嘴里有了留着苦艾酒的苦味,眼睛发热, 有些发涩,神经焦虑不安。

柯尔蒙像往常那样,在画架的旁边停住脚说:“你画得不错,我知道你 是在拼命地努力。当然,你绘画的造诣不深,也没有天生的才能。不过,也

不是所有人都富有才能的,是吧。”如果在别的时候,一定是老老实实地继 续作画的。可是,那天早上,却固执起来,毫不通融。亨利突然发起怒来,

回过头滔滔不绝地谈起了所谓绘画的造诣究竟是什么:他所说漂亮的画和淑 女般的裸体,自己是如何想的,等等,倾吐一空。那五分钟是多么地快乐啊,

乱嚷一气,侮蔑性的大笑一通??那正是无上的光荣。亨利承认那是艺术上 的自杀,是践踏了自己的未来。但是,那时非这样做不可,那是一种无法解

释的感情激发,是近似于全然不顾后果的疯狂发作。

他躺在长椅子上,左思右想。这时约瑟夫捧着一只小巧的银盘盒,来到 了阳台上。

“马车已经停在大门那儿,伯爵夫人。” 她从盘里取过了名片,一看,大吃一惊,脸上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她

失去了平时的镇静,立刻站了起来。

“啊,是曼吉吕克!” 曼吉吕克?曼吉吕克是谁呀?午睡时间,有什么事呢?我穿着亚麻布

鞋,又没系领带。 亨利绷着脸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夫人拉着喜欢热闹的马尔蒙蒂内向门

口走去。亨利拿起盘里的名片,只见上面写着“安德烈·德·弗洛特纳克男 爵夫人”,一直走到前面阳台上,他一直猜不出这个名字是谁,忽然,想起

来了,是的,那不是妈妈在纳尔木旁圣心修道院时的同学吗?是那一位与海 军军官结婚后去了马尔廷克,还是去了马达加斯加岛的妈妈的独一无二的好 友吗?

到门口的楼梯处一看,上楼处停着一辆古色古香的四轮马车,侍者从马 车上跳了下来,打开门,放下搁脚板。

马车里,面纱在飘动着,从门下忽然小心地露出了黑色、豪华的拖鞋鞋 尖,像蛇的脑袋似的,一会儿,一位用丧服用的面纱把脸遮了起来的小个儿

胖胖的中年妇女走了下来,用小鸟般的嗓音叫了声:“阿黛儿,”朝伯爵夫 人伸开的双臂奔去。

“曼吉吕克” 亨利的双眼被两人装模作样的拥抱所吸引,以致没有注意到另一位从马

车上走下来的客人。那是位年轻的姑娘,年方十七、八岁左右,她提着长服 的下摆,小心翼翼地提到踝骨处,站在马车的搁板上。亨利吃惊地屏住了气,

是杰丽!??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这不可能是杰丽,杰丽长着一头金发, 而这位是栗色的,几乎可以说是榛色的,而且没有裁缝的风情。

“女儿戴尼兹”男爵夫人撩起了长长的黑面纱,眼里热泪盈眶,她从手 提包里取出手帕,介绍说。“在法兰西堡生的”

戴尼兹优雅地弯了弯腰,行了礼,让伯爵夫人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一小时过去了。亨利倾听着她们对于修道院的漫无边际的回忆。从回忆

中,他明白了弗洛特纳克家族的家谱,也知道了她这二十四年间的磨难。男 爵夫人是个少有的饶舌家,她摆弄着服丧的面纱,用手帕擦脸,喝着红茶,

肥肥的手上拿着塞维尔产的盘子,但还是说个不停。

“我丈夫去世了。”男爵夫人嘴里吃着奶油点心,眼里滚动着泪花。” 只剩下我和戴尼兹两人了。”说着,把脸转向了女儿“嗳,你为吐鲁斯-劳特

累克先生弹支曲子怎么样?”她又把视线转向亨利,“这孩子钢琴弹得很好。” 两个年轻人只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亨利一瘸一瘸地走到了门槛边,倚

着门。 姑娘演奏时,亨利想,演奏得确实不错,没有少女的稚气。他紧攥着拐

杖的把手,着迷似地瞧着,从法国式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那优雅的半面 倩影,她母亲年轻时,一定也像戴尼兹,亨利忽然闪现了这么一个念头。“还

要弹吗?还是这就够了?”威尼兹突然从三角钢琴那边微笑地问,然后,像 是阻止刚要开口的亨利似的,继续说:“等一等!我弹一曲自己喜欢的曲子

给您听,不过不是名曲,一位名叫塞扎尔·弗兰克现代作曲家的曲子。这首 曲子,爸爸很喜欢,在家里,经常让我弹给他听。有前奏曲、赞美诗和赋格 曲。”

当最后的和音拖着余韵消失时,她双手放在键盘上,在凳子上旋转了一 圈。“您能喜欢这曲子,太感谢了,我知道您会喜欢的,非常动人吧?”

她站起身,向亨利坐的沙发走去,并在旁边坐了下来。

“突然来打搅您,真对不起,因为是服丧中,那儿都不能去,无聊极了, 今天早上,见到了斯拉克神父,妈妈高兴极了。这样,就一个个打听起这儿

过夏天的人的姓名,您已看到她是那么喜欢讲话的人。”两人谈论着自己的 父母,开始了年轻人特有的、夹杂着会意的笑声的谈话。“就这样,打听到

您的母亲就住在离我们家四公里远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母亲几乎昏倒, 她连午饭都咽不下,一离开桌子,她叫了马车来到了这儿。仔细想想,隔了

这么长时间,能这么相遇,也只能说是奇遇,不过,我们打扰你们午睡了。 刚到时,我从马车上往外瞟了一眼,看到您好像在生气。”

亨利毫不犹豫地说:“哪会讨厌,倒觉得很快活。”她笑了笑说:“不 相信有这样的事。”亨利又说:“不,不是胡说。”就这样,两人不断地说 着应酬的话。然而:

“你,不会说谎。”戴尼兹嘲笑地说。“如果有必要,我能把谎话说成 真的。”

“也许,女人生来就会说谎吧。”亨利微笑着,大胆地问了一句。 两人的谈话从说谎的一般论,涉及到了女人生来就会说谎,要使人相信

谎话,必须具备的条件,和被迫说谎同社会礼仪的不同等十分钟后,两人融 合起来,就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似的,亲热地互相称呼起教名来了。

“你坐过马车奔驰在田园地带吗!那儿的风景非常的优美!” 戴尼兹被这话吸引得要奔跑起来,“我们还哪儿都没有去过,我不是说

过了,我们是两三天前刚到这儿的嘛,嗳!亨利,我们两人去兜风怎么样? 即使是服丧期间,兜风总还是可以的吧。”戴尼兹毫不注意地送了个秋波,

补充道:“这可是离开家里人的绝好机会,而且,妈妈们是独一无二的好友, 我们不就像表兄妹吗?难道不是吗?”

新的生活又开始了每天下午,弗洛特纳克母女俩来玛罗美,当母亲们和 马尔蒙蒂内在阳台上闲聊时,戴尼兹和亨利就驱车远行。

戴尼兹的来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夏天的单调,她使亨利感到了与女性 接触的欢乐。同戴尼兹的交谈,安慰了他想到被拒绝画室之外,必须度过无

为的一生时所产生的万念俱空之感;不仅如此,而且也安慰了他那时异性有 所想往的烦恼之心。他决定,一开始就断了萌发浪漫史的可能性,尽情地享

受着与这开朗年轻、却又过着孤独生活的姑娘的受命运摆布般的邂逅。亨利 花在修饰、打扮上的时间长了。他精心地刮胡子,指甲擦到发出亮光为止。

匆匆忙忙地让佣人去巴黎的德·布朗时装店买一打尚好的细布衬衣。还吩咐 马内特,裤缝要烫得像刀一般。亨利还戴了二十一岁生日时母亲买给他的金

戒子。然而,这一切并不表明他的心在期待浪漫史的发生。亨利是难以取悦 的,戴尼兹的眼睛清楚地看清了亨利那高尚的趣味。

吃着早饭,亨利也和约瑟夫讨论起这一天的活动路线,每 天都更换路线, 专选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亨利从斯拉克神父那儿借来了乡土志,成了当地

人都相形见绌的向导。如果参观古色苍茫的灵庙,他马上就会讲起在这儿发 生的奇迹般的故事;如果来到了长着春苔的中世纪的村寨的废墟时,他会立

即讲起修筑这个寨的封建领主的事来;如果站在亨利的祖先几世纪来统治过 的阿基坦领地上时,他的介绍中,自然会悄悄地加上相传几代的吐鲁斯-劳特

累克伯爵的姓名。这时,戴尼兹的眼里,就会含着欣赏的神色。一天,在回 家的路上,她问:“自称吐鲁斯-劳特累克一定是很自豪的事吧。”那是初秋

的一个暮色降临的寂静的时刻。“弗洛特纳克家也是这个地方出身,但是他 家的城堡在遥远的过去就被摧毁了。好像是革命时期。我家的祖先也许是吐

鲁斯-劳特累克家的家臣,我好像看到了他们在恭恭敬敬地行礼,也许也一起 参加了十字军吧。”

两个单独在一起,趣味又一致,再加上出生相仿,这些相似点使他们很 快地亲近起来。她没有蒙马特尔的女工风情,是个贵族,是和自己在同一世

界里生活、有着共同的传说、持有共同偏见和礼义规范。这些使他感到亲切, 有时,甚至使人觉得她就像自己一直想有的妹妹。

进入十月后,下起了大雨,兜风只得暂停。于是,两人又发现了其它的 消遣方法。那就是亨利开始为她画肖像画。她仍然每天下午来,站在周围装

着玻璃的凉台上,向伯爵夫人和马尔蒙蒂内问安。然后等母亲来到夫人们聚 谈的地方,从手提包里拿出编织物后,马上指了指二楼的画室,登上了楼梯。

“你好,亨利”。她稍稍喘着气,站在门口打了招呼,开始解无边女帽 的纽扣。

“我们的杰作画的怎么样了?” 戴尼兹一边说着,一边向镜子走去。理了理头发,把手放在腰上,在模

特儿工作台上坐了下来,不断地摆着姿势。“这样行吗?肖像画家。”于是 亨利皱着眉头,仔细地端详起来。“头再斜一点,不,这样太斜了,好了,

右肩稍低一点,行了,就这样,一时别动啦。亨利看到戴尼兹累了,就宣布 休息十五分钟。他按了电铃,让人端了茶来。两人热烈地说着话,吃了许多

奶油点心。雨点敲打着客厅的窗户,风吹着百叶窗咯嗒咯嗒直响。雨下吧, 风刮吧,火炉里,柴火在劈劈啪啪地燃烧着,这屋里只有两人,这多好啊。

一天,戴尼兹把杯子放在桌上,冲动地握住了亨利的手。

“喂!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亨利。你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