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让你说, 不。如果没遇上你,我真不知会变得怎样了,一定会无聊地死去。我第一次 遇到你这样的人。”
“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亨利为戴尼兹与往常不同的充满感情的话语所 震惊,脸变得通红。“你来之前,无聊得要死的是我,我从没有遇到过你这 样美丽的女性。”
一瞬间,他的眼睛被戴尼兹吸引,柔和的目光中有着认真的神情。然后, 他轻轻地拍了拍戴尼兹的手指,手伸向拐杖。“不过,我们互相赞美,可完
成不了你的肖像画。好了,工作,工作,喝了红茶回到模特儿工作台上去吧。 小姐。”
有时,语言也会滋生感情。戴尼兹不由自主地表达的感激之情,这小小 的表示,使两人一下子感到亲近多了。秋天的忧愁还不被注意时,两人已感
到很孤独了。坐在模特儿工作台上的戴尼兹和站在画布前的亨利之间的交 谈,使他们更为亲密了。戴尼兹坦率地谈了她怀念在印度尼西亚战役中患黄
热病死去的父亲,比起母亲,她更喜欢父亲。也谈了在最近刚毕业的修道院, 戏弄修女的事情。还有,自己的出生地法兰西堡的事,出生在殖民地的奶妈,
这位奶妈偷偷地相信着犹太教的符咒,硬让她身带避邪符,父亲长期驻扎的 塔希提岛的事,等等。
亨利也谈了自己的病和血誓盟友莫里斯订的远征加拿大的计划;拉·努 维尔,阿戈斯蒂娜;还有拉肖用灵柩车搬家;鲁贝夫人问自己名字,回答叫
吐鲁斯时,她不相信,等等。“她硬说,不可能是吐鲁斯,这不是城市的名 字吗?”
“你不想回蒙马特尔吗?”一天戴尼兹问。
“有一段时间,非常地想回去,不过,现在已好多了。” 这话没有一点虚假。他回顾了自己曾一心要被沙龙入选,成为一名专业
肖像画画家,也梦见过与女工去郊游在树荫下互相谈情说爱的情景,现在想 来,这是多么愚蠢的梦啊。亨利无意识地在心里描绘起作为这片土地上深深
扎根的大地主的自己。经常走访贫农,一起喝酒,驱车去葡萄酿酒厂,观看 收获的情景。被温柔、热情的妻子和孩子们的笑声围着,迎来了没有后悔,
没有怨恨的人生的晚年。
想象中妻子的模样和戴尼兹的形象交叠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多。同时, 戴尼兹也不再是无聊的夏天的解闷对手,而以未来的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夫
人的身分出现了。然而,随着这种立场的变化,他的内心也失去了平静。
无疑戴尼兹对自己怀有好意,但是,她能愿意承认是我的妻子吗?—— 他没有勇气使用爱这一词。诚然,我是个残废,长的也很丑,啤酒馆的妓女
的话仍在耳边回荡。但是,也并不是没有愿意同残废结婚的女人。每次战争 结束,总有少女愿意对那些断胳膊、失去手、成为瞎子的残废人给予关怀。
戴尼兹也是那种为了这样的我而愿意牺牲自己的女人吗?还是像大部分年轻 女人那样,喜欢端正的容貌和强健的体魄呢?一时燃起的绝不是爱,她是否
也懂得永久的幸福并不是靠端正的容貌、强健的体魄所能得到的?她频繁地 来玛罗美,是一心和我交往,还是因为无聊得难受和我相处比和母亲为伴更
能解闷,又因为在服丧期间,远离年轻的有魅力的青年吗?
就像等待猎物的猎人那样,亨利观察着戴尼兹,分析解释她的每一个表 情、动作以至抑扬顿挫的变化,综合着她对自己抱有的感情的迹象。对于饥
饿的心,哪怕一小块面包也是美味的亨利的判断力是迟钝的,但不久也从她 的笑声中听出了无言的爱抚,从她那平常的话语中感到了遮盖着的微妙的暗
示。是的,戴尼兹爱着我,事实上,她不也说过,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 好人吗?即使她迷恋的是我的爵位与财产,那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反正两人
是同一阶层的人。作为幸福的结婚条件,有胜过外表的东西吗?
自古以来的过于单纯和人类的自我欺骗,使亨利从戴尼兹身上看出了自 己想看到的天性,相信了想相信的东西。就像当初病愈时那样,他被沸腾的,
难以抑制的恍惚感所迷惑。整天生活在耀目的梦境之中。就连凄凉的十一月 也充满了只有他一人可以听到的歌声,变得热闹起来。
他不能一人独自享受这秘密的幸福,他愿意生活在笑颜之中。这是兴高 采烈的使者呢,还是乐观主义的信徒呢?他忽然变得对谁都是笑逐颜开了。
早晨,看到了约瑟夫,他会笑嘻嘻地打招呼:“约瑟夫先生!”如果偶尔是 晴天,他会说:“真是个绝好的秋季的晴天。”如是下着倾盆大雨的话,那
他会说:“明年春天,农作物会长得很好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对农作物 来说,最主要的还是雨啊!”用早餐的饭桌上,他会鼓励约瑟夫打起精神来:
“约瑟夫,你有点无精打采啊,这样,会衰老的。”“是的,亨利先生。” 年老的佣人在屋里走着,拉开抽屉,整理亨利的衣服。
“不结婚可不行,人都得结婚,因为本来造物主就不打算让人一个人生 活的。”
“是的,您说得对。亨利先生。”
“您恋爱过吗!”
“是的,亨利先生。”
“那,为什么不结婚呢?”
“没有向对方求婚。”
“那可不行,那是缺乏热情。女人是喜欢强有力的男人的。”“是的, 亨利先生。您洗澡吗?还是再过一会儿?”不过,亨利特别希望母亲也感到
幸福。最近,她有了一些变化。最初,她欢迎戴尼兹的来访,劝诱她们出去 游玩。可是这几个星期,他注意到了隔着桌子母亲试探的目光,她几次重提
讲定在意大利的里维埃拉过冬的事。她完全不清楚,马上就要发生重大的事 情了,那不是别的,就是戴尼兹要和自己结婚的事??亨利打算最近就向她 求婚??。
一天晚上,在客厅的火炉旁休息时,伯爵夫人把编织的花边放在膝盖上, 平静地说:“亨利,是有点舍不得这里。不过我已经吩咐整理行装了,后天 就离开这儿。”
亨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我已不是小孩了, 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就命令整理行装呢?这不像妈妈的为人。
“不过,我还没有完成戴尼兹的肖像呢。”
“对不起,”伯爵夫人的脸变得正经起来,声音也显得冷冷的,与平时 的声音完全不同。
“早就应当画好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不是说好十月中旬从这儿出 发的吗?不能再迟了。”
“为什么?这周和下周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即使是下个月或明年去也 行。又不是有人在等着。”
说着,亨利的头脑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妈妈病了!在这个过于宽畅, 风能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家里,妈妈感冒了,所以妈妈的脸色是这样的苍白,
她催促我早点画好肖像画,是这个原因吧!像往常那样,妈妈一声不吭,牺 牲了自己的利益,等着我完成肖像画。想到这儿,亨利的心里涌上了强烈的 对于母亲的爱。
“对不起,妈妈。我是不知道啊。那,我们马上就出发吧。不过,能不 能过完我的生日再走吗?只有四天了。在这儿过远比在不熟悉的饭店过生日 要强得多。”
伯爵夫人闪着略显不安的眼睛,看着亨利。“怎么好呢!”
“妈妈,拜托您了!”亨利不知不觉地又像闹着要东西的孩子了。“只 是四天。”
“好吧。”伯爵夫人终于屈服了。“那就等到过完生日吧。” 亨利心神不定地喝着香槟,把胖鼓鼓的礼服衬衣的胸部弄瘪一点,然后
心不在焉地看了下铺着花边的桌子。桌子正中放着利摩日生产的花瓶,里面 插着白色的玫瑰,银器、水晶制的高脚酒杯、仿制圣杯的豪华的香槟酒酒杯,
等等,在蜡烛灯下闪跃着。亨利的视线又从穿着梅红色礼服、插着白鹭羽毛 的潇洒的男爵夫人身上移到了戴着艳丽簇新的假发,显得更年轻的马尔蒙蒂
内“姑母”身上,又瞧了瞧穿着朴素的黑色天鹅绒长袍,脖子上戴着祖母绿 宝石的伯爵夫人。斯拉克神父那鞣皮似的脸上含着微笑,像平时那样,穿着
补着补丁的法衣。戴尼兹穿着领口开得很大的白色波纹绸长袍,这都可以说 是新娘的嫁衣了。
是不是弄错了?戴尼兹果真像我想的那样,愿意做我的妻子吗?“你不 在,我会怀念在画室度过的整个下午。十五分钟休息的时候,两人喝着茶,
吃着奶油点心。”戴尼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在她面前,亨利简直不知说什 么才好。凝视着这样的戴尼兹,亨利感到她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烦恼,也
不知自己的嗓子里涌满了想要诉说给她听的肺腑之言。是谁说过,女人是直 感性的。或许这些饶舌的话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手法?也许,期待纯洁、谨慎
的年轻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是徒劳的吧。亨利喝干杯里的酒,两名站着的侍 者中的一人马上替他斟满了香槟。
今夜,她显得多美啊!只要看看她的双肩就可以知道了。她的肩就像铺 满缎子般光泽夺目。眼里跳跃着蜡烛光。真想把现在的她画下来。我在假正
经什么?我的内心不是想猛扑在她的身上,吻吻她吗?如能爱上这样的女 人??!贵族是小心谨慎的,然而,又是热情的!是的,她是我的,一定要
让她成为我的。她让我感到了她的感情所在,她不是握过我的手吗?而且, 她说过在她遇到过的人中间我是最好的。这不是她爱我的证据又是什么呢?
像她这样的女子,如果没有那种感情,没有更深的含义,是绝不会这么说的。 如果只因自己害羞没有求婚,结果她回去之后和其他人订了婚,我绝不愿意
得到这样的结果。
亨利无意中看到母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于是就急忙干完了杯里的香 槟。他醉了起来,感到一阵舒服的飘逸感袭来。他伸手夺过拐杖,走了起来, 感到地板在旋转。
他慢吞吞地向客厅走去,想喝杯咖啡,斯拉克神父已经回去,贵妇们坐 在火炉边烤火。
戴尼兹站起身:“我再演奏一遍前奏曲吧。就是,刚来的那天你说喜欢 的那首。”戴尼兹弹琴时,亨利坐在旁边。屋子的另一头,她的母亲正毫不 介意地说着。
“真不像是三月前的事。”戴尼兹弹完之后,露出依恋的神情。
“我们玩得很高兴,是吗!” 就是现在,亨利想。
“我们悄悄地去画室好吗?”
“现在?”
“嗯,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气喘嘘嘘地跨进画室时,亨利想,没有关掉灯、熄灭火炉的火是高明的。
香槟使他的情趣高昂起来。是的,同她结婚的男人,除我别无他人。在这儿, 两人曾共享过幸福,因此,这儿也是求婚的极好场所。既然如此,我的心为
什么跳得这么厉害呢?
“让我看什么?”
“你就好好地坐在沙发上吧。” 戴尼兹按他说的坐了下来。亨利连自己也大吃一惊地飞快地在她的身边
坐了下来。戴尼兹和他隔着扶手坐着。“我有话对你说。早就想说了。”亨 利低声地,就像害怕戴尼兹说什么似的飞快地说着。“八日,我就回来,你
能等我吗?”“当然。”戴尼兹说完,看着亨利,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地露 出了失望的表情,像在说,你就是为了这个,特意带我上来的吗?“以前我
已经说过,我们在这儿借的别墅是一年的契约。要到六月,丧期才完。”
“我问的不是这事儿。”亨利俯身上前,抓住了戴尼兹的手。“我是问 你,能不能等我。”
戴尼兹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那声音里流露出一 种焦虑不安。
亨利感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在眼前裂开了一只大口,如乘现在还为时 不晚时加以制止的话??这么一想,亨利惊慌失措起来。但是,预先练习好
的说白,并没有能制止住。
“我知道你在爱着我,这在我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事。但是,我想,我将 一生让你幸福,我决不会让你觉得后悔同我的结合。我会让你幸福的。你想
要的,我什么都同意,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亨利在戴尼兹的 手上,热烈地吻了一下。
戴尼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亨利。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以致她无法拒绝。 她那微微张着嘴巴的脸上,流露出对于亨利这种反常的行为——只能这么认
为的同情、惊讶和可笑。
“不过??我并不爱你呀,亨利,难道你??”
“我知道。”亨利点点头。“我知道你一人不能决定,应该先同你母亲 说。出发前,给我一句话——”
“你没有明白!”总算镇静下来的戴尼兹焦急地说:“你一点儿也不明
白,我没有爱你。对不起,这是真的,请放开我的手。” 事情进展得太快,香槟使他的头有些发晕。“我没有认为你爱我,不过,
你对我有好感吧,瞧,你不是曾抓着我的手说的吗??”
“你有些不正常了!求您了,把手放开吧,我痛??我,只是感谢你为 我做了那么多,没有爱你,今后也是如此。什么爱,显得太愚蠢了。”
戴尼兹害怕了,宛如朝霞冲破了夜幕似的,亨利听明白了之后,双唇嗦 嗦发抖,眼睛睁得老大。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亨利的脸像个丑八怪。
“为什么显得太愚蠢?为什么?”亨利的脸上毫无血色,握着戴尼兹手 腕的手指使劲地握着。“是因为我的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