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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因为我是个残废就显得 太愚蠢了吗?”

手腕的疼痛,再加上愤怒,使戴尼兹忘了害怕。她迎着亨利的目光,眼 泪深处,双眼在燃烧着。“是的,因为你是个残废,长相丑陋。像你这样难 看的人竟??”

没等她说完,就被亨利使劲地强拉了过去,双唇紧贴在了她的唇上。时 间停止了,亨利就像在梦中似的,吮吸着她的双唇,开始用舌头撬开紧闭的

嘴巴。戴尼兹的背弯曲着,起伏的胸脯被亨利的胸部压着,手指甲勒进他的 手心。

戴尼兹拼死从亨利的拥抱中挣脱出来,跑到门口,抓住把手,猛地转过 身子,她知道他是不会跟在后面的。亨利坐在沙发上,搭拉着双肩,眼睛盯

着地上,怒气早就消了。

“你干了什么呀,你这讨厌的、难看的男人!没有女人想和你结婚的! 听到了吗?亨利?”

戴尼兹鼻翼一张一张的,斜撇着嘴巴骂道。然后,一句一句像是刻入亨 利的身上似的,慢慢地反复地说道:“行了,听到了吗?没有女人会愿意同 你结婚的。”

亨利没有看离去的戴尼兹。然而,他却听到了踏在铺着绒毯的楼梯上的 脚步声,内厅里传来的激烈的谈话声,和喧闹的铃声。一会儿,停车场里潮

湿的沙子摩擦马车轮子声渐渐地远去了。画室又充满了宁静。

外面,黑夜在痛苦地涕泣。 有五、六分钟,亨利停止了思想,处于完全麻木的状态。接着,就像火

灾后冒起的两三缕烟雾,空洞的头脑里开始漂动了杂乱无章的想法。心脏的 跳动报告了时间的流逝。心脏的跳动比时钟走动的快还是慢,在心脏衰竭或

是停止跳动之前,必须要经受多少的苦难呢?

很快,他就决定下楼和妈妈见面。妈妈是不会跑上楼来一个接一个地提 问和责备自己的,他一定是等待在起居室的火炉旁。可邻的妈妈,请原谅我

这个老是让你伤心的儿子。

亨利摆弄着手杖,站起身离开了屋子。下楼梯时,果真看到了伯爵夫人 坐在火炉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眼盯着火光的夫人的侧脸,一动也不动, 就像石雕一样。

亨利在母亲面前坐了下来。就是刚才男爵夫人坐的椅子。他把手杖放在 地上,双手放在绸西装背心上。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开口。“妈妈一定知道刚才我遭到的奇耻大辱了 吧?”亨利两眼注视着火堆,先开口说道:“我似乎觉得在心灵深处,也感

到这些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深深地认为,戴尼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她爱

我。我过高估计了这种期待,深深地相信了她。残废人好欺骗自己,妈妈。 我似乎感到自己难看的容貌和腿并没什么了不起,而且,不知不觉地忘了自

己是个短腿的、怪形怪状的小矮人。深信自己是一个脚稍跛的美男子。”

“求你了,快别这么说吧。”

“但,这是事实,是没有办法的呀。”说着,亨利感到了自己在发火。

“老实说,我在蒙马特尔两次去啤酒馆找女人,但两次都被拒绝了。多么羞 耻的事。可是我不断地被裸体女人的形象纠缠,夜不能寐。就这样在迷述糊

糊中醒过来,浑身是汗。因为我的事,妈妈什么都知道,我才说的。我一直 想,这是不行的,拼命地驱赶这种妄想。然而,无论怎样驱赶,它还是来袭

击我,我简直都要疯了。”

伯爵夫人一动也不动,脸被火炉的火烤得臊热起来,黑长袍的衣褶泛着 桔黄颜色。

“关于自己的真实情景,我终于明白了,想回避也是回避不了的。这就 如同踩着了蛇那样。”说到这儿,亨利正视着伯爵夫人。“所以,我必须要 回到蒙马特尔去。”

伯爵夫人的嘴唇颤抖着,叠在一起的手紧紧地握着。

“请原谅,妈妈,我又刺伤了你的心,但是,没有其它办法了,今夜的 事该发生的也就发生了。无论是圣雪莫,还是佛罗伦萨,纵然到哪里都会发

生的,并不因为对方是戴尼兹,无论怎样的女人,都会是同样的态度的。我 想,六个月后,或者一年后,还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我不想再遭到这样的境

遇了。除了蒙马特尔,没有我的人生,在那儿,就不会像今夜这样伤害妈妈 了。”

伯爵夫人低下头,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在蒙马特尔,你会觉得寂寞的。”

“无论在哪儿,寂寞是同样的,妈妈。这,也是现在我才明白的。” 亨利从地上拾起手杖,摇摇晃晃地向伯爵夫人走去。他在夫人面前站了

一会儿。

“妈妈,别哭了。我们必须互相鼓起勇气,只有这么办了。妈妈你也是 明白的,是吗?我会回来的??”

亨利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俯身在妈妈的额上亲了亲:“无论发生什么事, 请妈妈别忘了,我是从心底里爱妈妈的。”

伯爵夫人没敢阻止他。她明白,正如亨利说的,没有其它的解决方法。 伯爵夫人的眼光追逐着跩足而去的亨利。她想,企求命运之神保护这孩

子的想法是错的。她这才发觉,自己忘了,只有神,才能左右命运。残废, 丑恶的容貌却挚着地追求爱情的亨利,究竟会变得怎样呢?他又怎么生活下

去呢?这些都还茫然得很。伯爵夫人明白的是,亨利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一

定要为他祈祷,直到死。我爱这孩子,我等待着这个孩子。

玛丽·夏尔露

(一)

“吐鲁斯先生!” 鲁贝夫人两手提着裙子,露出穿着棉袜子、胖呼呼的踝子骨,从屋里朝

门外奔出来。 自从收到电报之后,她高兴极了,同时也被一种不安的情绪扰得心神不

安,既然他又回到了讨厌的蒙马特尔,那一定是在他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可怕 的事。然而,回来总还是令人高兴的。没有他,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鲁贝

夫人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她没有心思看报,作祈祷两三分钟就向窗外眺望一 次,几乎每天如此。

现在,他回来了。

“吐鲁斯先生!” 马车慢慢地在大门口停了下来。迎着马车,鲁贝夫人大声招呼道:“身

体好吗?吐鲁斯先生!画室一切照旧。火炉已生了火,房子已打扫过了??” 她突然缄口不语了。

奇怪。他似乎比以前俊了。但是变了。是的,是眼睛变了,变得比以前

大,比以前深沉,还带着忧郁。从前那孩子般的神情不见了。

“身体好吗?” 亨利含着温柔、然而又是悲伤的微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嗯。谢谢,

鲁贝夫人。”

“结实着呢,真想念这儿,真想见到你啊。” 到了四楼,亨利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他东倒西歪地向窗边走去,倚在

手杖上,站了片刻,目光落到了从前看惯了的屋顶和烟囱通风管上。冬季的 天空中残存的秋影使他又想起了和戴尼兹的最后一次兜风。

他猛地转过身,闻到了淡淡的松节油味。

“你回来了,欢迎你回来。” 亨利微笑着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画布、画架、藤椅、圆火炉和拉肖安置的

现在仍立在墙角的米罗的维纳斯像,觉得心情舒畅,就像又回到了昔日的老 朋友中间来了。

“鲁贝夫人,我不仅在这儿画画,还打算住在这儿了。把这儿作为自己 的家,哪儿也不去了。”

真没想到这套糊着黄白二色长寿菊图案的墙纸,带有装着大窗子阳台的 屋子会这么舒服。亨利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边架子上,又用图钉在墙上挂了

两、三幅塞莱兰的写生。也顺手贴了一张和血誓盟友莫里斯两人光着脚、表 情拘谨的合影。照片都已经泛黄了。两天后,行李运到了。鲁贝夫人把内衣

等整理好,放入五斗橱,把衣服挂在大衣柜里。在浴室,亨利看到印有缩写 大写字母的毛巾,香皂和印有族徽的银色系列化妆品时,才不由地第一次松 了口气。

他走访了拉肖。一路上,亨利茫然地想象着拉肖正和守墓人、女工一起, 喝着啤酒、弹着曼陀林琴吧。然而,到了那儿一看,他修长的身体紧紧裹着

大衣,在冰冷的画室里看着厚厚的美术书籍,脸上毫无倦意。听他说,早就 不去爱丽舍·蒙马特胡闹了,也不去让·巴沙杜尔喝啤酒了。

拉肖说:“学画时,喝酒、吵闹都行,不过,这毕竟没多大益处。”两 人聊了一会儿,都想起从前那样亲热相处的情景。

“格莱尼埃结婚了,鲁卡斯回诺曼底了。这些你都知道吧。” 亨利点了点头。“不是来信告诉我的吗?凡·高怎么样了?”

“哦!文森特依然如故。饮苦艾酒,到处宣扬要成立艺术家之村、画家 联盟,都让人听烦了。夏天,他在阿戈斯蒂娜的店里,举办了个人画展。不 用说是失败了。”

“他向阿戈斯蒂娜提出结婚,当然被付之一笑。你还记得阿戈斯蒂娜平 时说话的腔调吧。她说:‘文森特,你有点怪呀,真是个白痴,你的神经有

点不正常吧。’只是在这儿说说的,我看说的一点不错。他是一个好人,不 过,这里总有些不对劲。”说着,拉肖轻轻地拍了一下前额。

不,戈齐和昂克坦不常见面。他们肯定在蒙马特尔。只是大家都忙于糊 口,没时间见面。画家真不是个好职业。

拉肖又说,一个炎热的夏天,天热得使人无精打采。一天,去画室的路 上,在蒙马特尔墓地的大门处,遇到了一位年轻姑娘。

“像往常那样,我上前问她是否可以做美女画的模特儿。她脑子不太好, 又有点耳背。不过,是一个好女人。是一个体质很好的姑娘。她说在饭店担

任出纳。可是,她的话是不可信的。我画了她的肖像——也就是在碎画布上 画了素描。我把素描送给她时,她哭了。”

拉肖说着,露出了同情的笑容。

“是个好女人呐,名叫贝尔特。”他用大手抓住膝盖,一时缄口不语, 沉思起来。

“不过,你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画画呀。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什么呢?!”“因为你至少生活上不缺 什么。如今,你可以画你想画的题材了,我可真羡慕你啊。你还说的,阿戈

斯蒂娜店里的那个街娼吗?瞧,你不是说过,她长着一张透明的脸,脖子上 有着绿色的剪影,想画她的嘛。”

“噢,记得。”亨利怀念似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可以尽情用绿色画剪影了。这就是业余画家的长处。因为无 论他想什么,任何人都不会持有异议的。”突然,两人发现想说的都说了,

已无话可谈了。当然,即使是现在,亨利和拉肖都还想成为对方的朋友。然 而,两人之间有着不同的人生,他们分道扬镳了。连接感情的纽带一旦崩溃,

彼此间就成了仅存一缕共同追忆的陌生人。

“我得回去了。”亨利从长椅的一端站了起来。“就怕打扰你的工作, 要不,经常见面该多好啊。”

两人站在门口,脸上都含着困惑的笑容,互相握着对方的手,眼神表示 出永远的告别。

拉肖说:“我要在这儿小住一段,不是还能常常见面嘛。唉,你知道杰 丽的事吧。”

“不”

“她投河自尽了。大概是你离开后一周吧。”

“她被葬在哪儿了?” 拉肖耸了耸肩,表示不清楚。

“她没有钱,又没有亲朋好友,大致情况你能想象的吧。建墓是要花钱

的。” 亨利强忍着悲痛走到一楼,然后坐在楼梯上,抽泣起来。在让·巴沙杜

尔度过的夜晚,同样是一场春梦。

“今后,只有商业美术才能赚钱。”戈齐甩着破旧的袖子高声地说:“要 想赚大钱,只有这个了。广告目录的插图、广告都是有前途的工作。连广告

牌也能赚钱,只要能不断地有事做的话。”

昂克坦对于自己能大量生产宗教画的技术,感到沾沾自喜。

“基督升天图只要三天,如果愿意的话,二天都能完成。因为人数众多 的天使们是很费时间的。诞生图要四天。你也知道,因为附属品太多了。”

他们努力使谈话活跃起来,悉心思索着过去,从中找出关于旧画室的笑

话来。 但是,不久他们就用完了过去的库存。当时,兴致很浓的东西,隔了好

久再见面时,却变得那么简单,只留下索然的感怀。 虚张的威势下露出的是对于未来的不安,以及对于碌碌无为的过去的悔

恨。

“真是怪事儿。”戈齐苦涩地笑了笑。“一心想被沙龙入选,辛辛苦苦 地画,结果却发现,如果如愿以偿,被入选的话,其实也是无任何意义的。”

“给你这么一说,眼下巴黎半数以上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画家都是沙龙 入选者呐。”说这话的是昂克坦。“德加说得对,画画不是一种职业。倒可

以说是慢性自杀的手段。与其它死的方法不同??”

亨利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他们对于自己回蒙马特尔所流露出来的吃惊 与无意识的羡慕。即使在沙龙落选,亨利也不必为衣食住行担心,仍然可以

在美丽的画室创作着不太高明的画。他是个有钱人,而自己却一贫如洗。这 种意识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把多年的友情勾消了。亨利又一下倒退回去

成了勃纳尔画室时代的有钱的外行了。

告别时,大家嘴上说着还会时常见面的。心里却都在不约而同地认为, 以后是不会再见了。

对于亨利的回来,真正从心里感到高兴的是凡·高。他伸出枯瘦如柴的 手,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真想见你啊,亨利。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走,去我家吧。提奥会给我们做美味的馅饼的。”

把两人联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