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互相间的深刻理解,依旧如故。他们像往日一样, 谈论着度过了好几个夜晚。但是,在凡·高身上,存在着任凭身心卷入自己
感情旋涡的病态之处。这几个月间,他也变了。他的体内似乎有着一种令人 吃惊的奇怪的东西在蠕动,有时,甚至窒息了他的理性。
“我想从这儿搬走”,他叫道。“去阳光普照的地方。我想画太阳和田 野??”
巴黎对他来说已成了无法忍受的负担,他那不能一直呆在一处的老毛病 又复发了。他双唇微微抽搐着,有时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让人觉得他是否发
疯了。他似乎正被一种马上就要爆炸的气氛包围着。
一天,他步履蹒跚地来到亨利的画室。面容骤然消瘦,喝得酩酊大醉, 浑身湿透。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吧。”他在长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手抱着脑袋, 呻吟似地说:“我应当被送入疯人院。”
那天下午。他在唐吉老板的店里遇见了塞尚。塞尚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画,
用天生的鼻音说:“你的画真像是个疯子画的。”这话对于凡·高来说,有 着火花掉入火药罐似的效果。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的心失去了平静。开始大量地酗酒,每次来画室, 都手舞足蹈地说着一些不合逻辑的事。兴奋时,还会蹦出些荷兰语。他的口
吃更厉害了,忽然失踪的事情也变得频繁起来。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出发去了阿尔,那是寂寞的二月的一个早晨。 三等车厢的窗户里露出了凡·高满脸胡子的笑脸。他的双眼由于酒精的
作用而通红。他就像一个马上要被淹没的溺水者,举着手从蒸气雾中消失了,
这就是亨利所见的凡·高的最后的模样。 又过了三天,这次是拉肖要走了。他参加了考试,被录取去普罗旺斯地
方的一个名叫德拉古尼昂的地方美术馆任主任助理。亨利又要坐马车去车
站,说些在临别之际老生常谈的空洞的赠言。 就这样,昔日生活的最后一缕情丝被斩断了。 亨利顽强地埋头工作。同时开始了几幅画的创作。只要阳光从高大的窗
户探进屋来,即使不怎么亮,也不忘开画架。随着手的动作的正确性的不断 提高,他的绘画速度也在日益加快。亨利的身边坐着为他读报纸的鲁贝夫人。
可是,到了黄昏,寂寞深深地向他袭来。寂寞导致了追忆,追忆又从暮色朦 胧的画室墙壁上渗了出来,浮现在眼前,在亨利的周围盘成一团。为了逃避,
他拿起帽了,离开了画室。
一跨进让·巴沙杜尔,他就发现以往倍感亲切的地方也变得陌生了,一 年之前,那么令人愉快、熟悉的咖啡馆,如今只能看作是一个喧闹的酒店了。
学画的学生们停止了议论,视线投向了亨利,他们满脸难以相信的神色,没 被沙龙入选,为什么还在这儿打转转呢?老年画家埋头思考着自己的问题,
或者正入迷地玩着骨牌,没有注意亨利。年仅二十二岁,他也成了蒙马特尔 的脱离者。对有些人来说,他已上了年纪,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却还过于年
轻。而且,对所有的人来说,他只是个无需关心的脱离者而已。
夜晚成为毫无目的的流浪时间了。他在拥挤的人群中,感到了难言的孤 独。他一人进出于各种咖啡店和费尔南迪马戏团,观看小丑骑在无鞍马上,
穿着古典芭蕾舞短裙的骑马师和经过训练会表演技艺的长卷毛狗,以及穿着 粉红色紧身服的杂技演员的表演。
他也试着去了爱丽舍·蒙马特。拉·古吕来到亨利的桌旁,陪了他二三 分钟,然后就不知躲到那儿去了,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影子。卫道士们倒是欢
迎亨利归来,又抨击了一阵最近女人们的行为,并告诉亨利最近又来了位整 肃蒙马特风纪的官员。他压低了嗓声,诚惶诚恐地说:“名叫帕特,巴尔塔
扎·帕特,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那是个厉害的人。他取缔那些没有许 可证、就在大街上拉男人的女人。警察局不是发给那些娼妇许可证了嘛。这
家伙不穿制服,所以乍一看根本不知道他是警察,而且,他把顺手抓到的送 往圣·拉扎尔监狱去。如果他来这儿开始逮捕不穿裙裤跳舞的女人,就会发
生一场争执的。”
结果,沿着克利西大街的啤酒店成了亨利经常光顾的地方。在那儿,他 把赛马帽压到眼眉上,强忍着极其倦怠而引起的呵欠,翻着晨报,一边望着
妓女纠缠男人的情景,并在画图纸上悄悄地画着。有时也凝视着映在杯子里 的自己那不端正的脸。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消磨着时光。
一天,亨利要了下酒莱和白兰地,一杯不够又要了一杯,就这样一杯接
着一杯不停地喝着。这时,发生了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腿的疼痛消失了。不 仅如此,闷闷不乐的情绪也消失了。残废?所谓残废的究竟是谁?我这不正
和美女同舞吗?这不是像爱丽舍·蒙马特的女人们身体贴着我??把头靠在 我的肩上,闭着眼,沉浸在肉欲的欢快之中吗?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生来就喜欢喝酒。无论喝多少杯,都不会喝醉,相 反情绪却会高昂起来。亨利对于这一事实感到一种残忍的满足。有的男人爬
山,有的是骑马跨越六英尺的跳栏,而我,是用酒来对抗的。
酒还有一个效果,那就是给他以克服恐怖、敢于进出妓院的勇气。 这次,他坐在马车上直到门口,鼓起勇气按了电铃。选这样一个寂静、
下着雨雪的下午,就是为了指望顾客少一些。
“请,请,快请进。”妓女瞬眨着惺松的双眼,打着手势催促着。“欢 迎你下雨天还来这儿。”女人在亨利的后面关上了门,一面接着又说道。女
人那赤红的脸上的表情。重又唤起了亨利的记忆。“您以前来过一次的吧, 是三年以前。和朋友一起来的。我只要见过一面就忘不了,就绝对能认出来。”
亨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银币给了她。
“啊,我拿到了小费。”女人发出疯狂般的叫声。“都像您先生这样的 话,我可以回家乡过悠然自得的日子了。我们会相处好的。”
女人细细地眯着眼睛,看着亨利。眼睛里闪着温柔,就像是看穿了亨利 忐忑不安的心情。
“你,来得正是时候。”她弯着身子,小声地说,“二楼一个人也没有。” 接着,在一瞬间,女人的眼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看上去个子很矮。不过,爱抚女人没问题吧?” 亨利轻轻地点了下头。于是女人又变得开朗起来:“那,就没问题了。
对我们来说,高个也好,矮个也好,年老的和年少的都一样。我们的目的就 是做爱,那么,您就请上二楼,我去叫女孩儿来。”
亨利抓着扶手,登上了铺着薄绒毯、陡峭的台阶。他气喘嘘嘘地步入昏 暗的客厅。那间不招人喜爱的屋子还和从前一样,一点儿没变。亨利一跨进
去就看见了暗红色的窗帘,彩色的铁制桌子对面放着一张挂着破破烂烂的灯 芯绒帷幔的窗下长椅,钢琴,四角落满灰尘的棕榈树,和框子涂金的镜子中
间挂着沾着苍蝇污垢,名叫“沐浴的克雷奥帕蒂”的油画式石版画,还有白 粉和烟味也都和那时一样,屋里有着一种说不出、应当称之为充满下贱气氛
的“平静”呢,还是淤塞的沼泽中那种粘粘乎乎的宁静。
亨利在桌前坐了下来,把被雨湿透的赛马帽放在旁边的长凳上,克制着 跳动的心房等着。这正所谓事情不都像预想那么难。眼睛虽然瞧不见楼上,
却也能感到够匆忙的。刚听到关门声,就已经听到了跑下楼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透明的长睡衣,穿着粉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像飞似地跑了进来。 一看到亨利就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刹那间,亨利只看到了一对
由于吃惊而瞪得大大的眸子。
女人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亨利拼命让钟击般的心跳平静下来,同时感到楼下又增加了一个人的脚
步声,吃吃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声。 撩开门帘,出现了五个女人的脸庞。十只眼睛射向亨利,他感到自己的
脖根变得通红。
“啊,这不是亨利嘛!”
一个长着褐色秀发、略有点发胖的女人走近前来。长睡衣里面,丰满的 乳房晃动着。“忘了?”女人站停下来,嫣然一笑。“我可记得。”
圆圆的脸上还留着农村姑娘天真烂漫的气息。亨利不由地想起了鲁贝夫 人。——是的,鲁贝夫人如果二十五岁时穿大红的长睡衣的话,一定是这个 样儿的!
“我是贝尔特。”女人隔着桌子,弯曲着上身,眼皮浮肿的双眸荡漾着 微笑,就像回答孩子的谜底一般地说。“我是从拉肖那儿听到你的事的。”
不等亨利回答,女人又回头对那些小心谨慎地跨进屋来的同伴说:“没
问题,这是位画家。和我喜欢的那位画家一样是画画的。” 听了这话,女人们像是理解了似的,心情不那么紧张了,她们跑来围在
桌边。 贝尔特指着一个灰狸鼠般消瘦、龅牙的女人说:“这叫维罗涅克,她来
这儿的时间不长,才三个月。” 维罗涅克恭恭敬敬地伸过手来,刚要开口说话,贝尔特的手指已指向别
的女人。
“她叫夏尚努,和我同乡,是布列塔尼人。” 说着,她带着一种极为兴奋的神色把脸转向一个高个的女人,“这个姑
娘名叫加尼娜,是意大利人。”弦外之音这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外国人,充满 着蔑视。加尼娜裸露的肩头披着蓝色的西班牙式的披肩。
“她旁边的是纳米特。”贝尔特指着最后一人说道,一边迅速地在亨利 的旁边坐了下来。“她在这儿已很长时间了,和我差不多。”
女人们和亨利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男使者穿着拖鞋,挽着袖子走进屋来,用极脏的抹布擦了一下桌子,问
要些什么。亨利把路上买的土耳其烟分给大家,又点燃了火柴递了上去。不 习惯这种待遇的女人们忽然变得拘泥起来,贵妇人般地道了谢。女人们垂眼
偷看着亨利的腿,又抬起双眸看着亨利的服饰,估计着料子和做工的价钱。 然后,对于这位只因没有恋人而来这里的服饰华贵而又不幸的绅士,感到一 种漠然的同情。
维罗涅克首先开口问:“您是画画的?什么画都画吗?” 回答的是贝尔格。她的神情简直就像要说,画画的事还是听我的吧。一
面带轻视的口吻说:“那还用说,画画是买卖。被称为画家的,就没有什么 不会画的!因为我的肖肖连人脑子里思考的东西都能画。就连你的脸,如果
愿意的话,可以随心所欲地画下来。”说到这儿,她“嘭”的一声用手指敲 了一下,想说,肖像画对于拉肖来说,只需用早饭前一会的事。
“我曾当过模特儿,那是位奥地利画家。”加尼娜怀念地说。她的睫毛 长得很长,有着古典式的五官。但由于脂肪太厚,脸的轮廊遭到了破坏。厚
厚的头发在脖颈处梳成个发髻,这样子仿佛是普桑画里的罗马农妇。她用威 尼斯人特有的圆润的嗓音说,那位并不年轻的、看上去显得有些忧郁的奥地
利画家,有时把调色板放在床上,不时地抚摸着我的乳房,然后再拿起画笔。 他说:“看到我的身体,灵感就来了。”
夏尚努激烈地唱着反调,说:“我与男人睡觉不觉得什么,但是讨厌在 画家面前,光着身子,摆各种姿势。”
“太下流了。”内衣带子的下面,贝尔特的胸部在表示正义感似地颤动 着。“怎么也无法做到。”
加尼娜抑制着感情,用责备的口吻说:“你不懂,画家的眼睛不像是男 人的眼睛,是用与男人不一样的眼睛看的。如要说是什么的话??”“你是
想说像医生的眼睛吧。”贝尔特从与拉肖交往的经验出发,关于艺术,自以 为也算得上是个权威了。“她在说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让每周一来检查的医
生看屁股。那么画家也是同样的呐。”
说到这儿,女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了。 亨利始终微笑地看着这些不时地互相逼视,大口大口地吸着不熟悉的带
着金嘴的香烟的女人们。 这些女人为什么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属于应当鄙视的人呢???她们不都
是些热情的好女人嘛。首先,她们并不介意我的腿,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啊!多么简单的事啊。只要来了这里,就不会那么烦恼了。亨利不能不痛切
地这么想。“他常说,你是个好人。”
亨利被说话声吓得一怔,转脸一看,贝尔特已退出议论,注视着自己。
“真的,说你是个好人。”贝尔特继续说,眼里含着微笑。“他也是个 好人吧。没有比他的曼陀林弹得更好的了。而且他的音色也很好,那么大的
个子,却很温柔。他还为我画过肖像画,我拿来你看。”
贝尔特的话嘎然而止,瞪着思念的双眸。过了一会儿问:“他好吗?” 方才还是那么粗野的声音,这时竟带着微微颤抖,亨利不觉为之一怔。“你
知道他的消息吗?我没有告诉他真的住址,所以他无法给我写信。我告诉过 他,我在饭店当出纳。”说着,她低垂着眼帘。“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干这
行的。”“他在德拉古尼昂美术馆当主任助理??”
贝尔特不等他说完,就急忙大声地问道:“美术馆!他在美术馆工作?” 然后,她挺起胸部,转向伙伴们插话说:“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我的肖肖是个
出色的画家吗?他现在美术馆工作呐!”“我的肖肖以前是农林部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