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呐。”
维罗涅克高傲地扬了扬眉,大胆地说。
“说看到我就想起了女儿。” 暮色渐渐降临。侍者奥克塔维点着了煤油炉,又一杯杯的给斟满了苦艾
酒,片刻之后,就开始有顾客登门。他们坐在挂着红灯芯绒门帘的长椅子上, 玩弄着帽子,互相躲避开对方的视线。
女人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伸给亨利,说:
“亨利再见,过得真愉快。” 亨利瞧着她们向顾客走去,用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喂,喝点什么吧。”
一面用娇媚的声音开始了仪式。有人弹起了钢琴。傍晚也终于来到了贝克·古 里。
亨利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只剩下贝尔特一人了。“上去吗?”贝尔特想 起了他来访的目的,邀请说。
亨利点了点头,跟着她离开了屋子。 以后数月,亨利诚然感到孤独,但得到了心灵的宁静,而且,时常处于
甚至可称得上幸福的状态之中。 以后,他又多次去过妓院,一般都是在下午。他按照贝尔特的指示登上
了有女人的楼上。她们使出了浑身解数,让亨利享受欢乐。亨利高兴她们坦 率地接受了自己,感激自己慷慨的小费,对于自己的爱抚有所反应。亨利在
女人的怀抱中,体会了短暂的忘却一切的感觉。这些妓女也在这短暂的幸福 中偿还了年轻姑娘对自己的侮辱。她们教给了亨利官能享受的欢乐。亨利探
寻着爱欲的隐秘,体察了这没有浪漫主义伪装的、纯粹的性欲的升华。 他也感到了她们身上拥有的某种特有的友情。学画时代那样默默无语倾
听旁人说话的才能,大大地帮助了他。随着时间的流逝,亨利不仅是个慷慨 的主顾,也成了她们倾吐自己烦恼、吐露境遇身世的对象。她们对亨利诉说
着想象与现实的截然不同,亨利不能不深深地感到:人,无论是谁,都按捺 不住要谈论自己的。
作为礼品,他常买些香水、酒、巧克力、土耳其烟等带去。把她们每个 人的生日记在记事本上,到了那天,就送她们一些葡萄酒和波乔菜、鹅肝酱 的罐头。
不久,亨利能够区分出她们那潜藏在肌体下的女性魅力。夏尚努有一个 孩子,她把赚来的钱,一个子儿不剩地寄给家乡那个抚养自己孩子的家庭。
加尼娜是一个同性恋者。维罗涅克很喜欢参加自行车竞赛,她打开报纸的体 育栏、可以看上几小时,但每次赌注都是失败的。纳米特每逢休息日就去剧
场。她非常喜欢悲剧。看完戏回来,都要把同伴们集中起来,惟妙惟肖地描 述一番,听得大家毛骨悚然。
贝尔特是个招人喜爱、富有母爱的女人。亨利常同她谈起拉肖。她常常 回忆那间位于加努隆街,不太干净的画室。拉肖为她画的肖像画是幅黑黑的
小品,而她却把它放在涂金的镜框里,挂在相当于屋子左侧的坐浴盆的正上 方,贝尔特说,这是圣画像,是佩罗盖·格里的蒙娜丽萨,对那些不赞赏的
顾客,我就要惩罚他们。于是,亨利下了绝对的保证“没错,这是一幅杰作。” 听了亨利的赞赏,贝尔特的大眼湿润了,脸上泛出了自豪的红润(劳特累克
画过两幅题为《聋子贝尔特》的肖像画。一幅是在画室画的,另一幅是在贝 尔·弗奥莱斯特的院子里)。
回到蒙马特尔一年后的一个晚上,亨利偶尔去了密尔里顿,他喜欢这个 烟雾腾腾的地下小店。因为店比路基低得多,所以无论怎么喧闹,都不会引 起警察的注意。
狭小的舞台上,亚里斯蒂德·布吕安像往常那样,穿着金色天鹅绒套装 和齐膝长筒靴,脖子上围着条大红的围巾,在高歌自己创作的写实主义叙事
曲。亨利走到角落里一张小桌旁,坐了下来,朝侍者挥了挥手。
“大怀科涅克白兰地”为了不影响正在悄然入神地听着歌声的女人们, 亨利压低了嗓音说。斟得满满的科涅克白兰地眼看就要溢出来了,亨利拿起
豪华的高脚玻璃怀,一饮而尽。随后的几秒钟,他把头往上仰了仰,闭上了 眼睛,享受着酒精一直渗透到手足的快感。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用舌尖
舔了舔嘴和胡子的周围,嘴角绽开了满足的微笑。科涅克白兰地实在可以说 是好酒。接着,他合着大家的节拍,拍着手,看到他进来的布吕安微笑着向 他打了招呼。
“朋友们。”歌手用手帕擦完脸说:“请大家允许我再演唱一首‘圣·拉 扎尔’”。
观众席上爆发了一片欢呼声。伴奏者用廉价的钢琴,奏出了颤音。这时, 布吕安胡子剃得光光的大脸庞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表情。他把围巾披在肩
上,开始了演唱。“圣·拉扎尔”是人所公认的布吕安的杰作。悲切的旋律 紧紧地扣住了听众的心弦。歌词中流露出的阵阵的感伤,使蒙马特尔的娼妇
们难以忍受。布吕安的现实主义叙事曲都是这样的情调。这些也是歌唱街娼 的歌,它冷酷地唱出了那些并不是为了赚钱,并不厌恶劳动,而是因为体内
积蓄着太多的爱,而站在街头的女人的悲哀。 没有卡片——巴黎警察局签发的妓女特有的有名的红卡片,就要被送往
圣·拉扎尔监狱。这是妓女专用的恐怖的治疗监狱。被押送到那儿的妓女们 并不叹息自己的不幸,思绪一味地萦怀在失业的、连吃都成问题的“他”身
上。由谁替他付苦艾酒和发膏的钱呢?她们悲不自胜,从容地拿起笔来,用 不熟练的手势,渲发出了永不变心的誓言。——我在铁窗里思念着你。你身
无分文,一定倍感寂寞和胆怯吧。然而,你要努力!我马上就会从这儿出去, 重新伫立在昏暗街灯下,去拼命赚回那些钱!
一听这首歌,女人们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泣涕如雨。 舞台上,亚里斯蒂德·布吕安拉着天鹅绒领子,正在悲痛地引吭高歌。
瀑布般的汗水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歌声已接近尾声:
“信就写到这儿了。 我紧紧地拥抱你。 再见。还会见的。 即使你不再爱我。 我仍然钟情于你。”
唱到这儿,并列而坐的妓女们想起了虽然男人们冷酷无情,但她们仍会 泪如泉涌地原谅他们的情景。她们理解在狱中写信的女人的心情,心如刀割。
与这些不幸相比,被踢一下臀部之类,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
在女人们泣涕如雨,拍手喝采声中,布吕安的歌声结束了。他鞠躬致意, 含笑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坐到亨利的身旁。“真是疲倦不堪。”他叹了口气,
轻轻地一屁股坐在窗下长椅子上。喘着气,用手帕拭着额头。“每次演唱这 首歌,我都是竭尽全力,倾注了全部感情。真是太动感情了。”
亨利克制着自己,没有说话。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话吗?“喝一杯吧。” 亨利说,布吕安慌忙摆了摆手。
“不,那不行。我请你喝一杯,请一定赏光。”他不等亨利同意,就叫 来了侍者,吩咐道:“再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给这位先生。”亨利惊愕地瞧
着一反往常变得慷慨起来的布吕安。然而,这不过是瞬间之事,谜底马上就 揭开了。科涅克白兰地酒刚送上来,他就迫不急待地俯身上前,悄声地说:
“圣·拉扎尔”的乐谱最近就要出版。“是的,好容易才找到了愿意出版的 出版社。因此,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所谓拜托——他的声音更低了,显得更加神秘——原来是能不能替乐谱 的封面画幅插图。
“我想你大概会替我画的吧。画得不那么精致也没关系,很快地画一幅 素描就行。”他的话说得很快。“不能支付给你报酬,因为诗人往往是很穷
的。”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毫无办法似地耸了耸肩,“常常是手无分文, 腹中空空呐,真的。”
亨利想,他大概是忘记了自己在经营着蒙马特尔最大的小酒馆。所以才 用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诚然,这个男子一定是一位善于把想象与现实颠倒 过来的诗人。
“钱的事你可以不必担心。” 亨利像是安慰对方似地说。“这事不难,我接受了。” 两三天后,亨利把素描交给了布吕安,然后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封面上印着亨利插图的“圣·拉扎尔”立即大告成功。布吕安和出版商 以街头卖唱、妓院卖淫,以及那些把在狱中写信的女人同自己联系起来的、
沉浸在伤感之中的人为资本,赚了一大笔钱。“圣·拉扎尔”成了这些女人 们爱唱的歌。
亨利没得到一个法朗。然而,这件事却改变了他的人生。从来对于这些 通俗东西不屑一顾的崇高而又伟大的画坛,忽然对于他的画予以莫大的关 注。
“关于自古以来,无法根绝的卖春问题的辛辣、深刻的批判??”
“无名的年轻画家画的素描表现了令人为之一怔的洞察力和出色的技 巧??”
“年轻,却已具有巨匠之功力的画家的作品将受到画迷们的注目??” 以上是各报评论的一部分。不久,布吕安又发表了一首歌。当然,插图
又是请已显示出对诗人充分理解的亨利画的。美术评论家又扬起笔梢,蘸满 墨水。这个“年轻狂妄”的画家的“无情的现实主义”怎么怎么的;“称得
上冷酷的客观性”怎么怎么的。没有人不利用“上层”阶层所表示的关心。
布吕安马上把亨利的原作配上镜框,在小酒馆挂了起来,以此招揽顾客。 路上,陌生人会手拿帽子,向亨利致意。在土拉克街行走时,从窗口挥
手招呼的洗衣女的声音里也有着一种自豪感。征求定购饮料的侍者腰弯得更 厉害了。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常常是:“明白了,吐鲁斯先生??,是,
马上就好,吐鲁斯先生??,就这些吗?吐鲁斯先生。”当然,有时一高兴 亨利给他很高的小费。但是,这种阿谀谄媚的态度决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佩
赞盖·格里”,妓女会在顾客的耳边耳语道,“那个留有胡子的矮个男人是 位了不起的画家”,一边指着墙上的证据,那儿用图钉挂着他画的歌曲的封 面插图。
不知从哪儿钻出了一些想通过出版应时画来发一笔横财的穷编辑。—— 有小幅的素描吗?实话相告,我们的杂志想登载你的复制品。如没有的话,
请替我们画一幅吧。什么?只需两三分钟就可以完成的简单的画就行,因为 我们不能给你报酬。我们的杂志刚创刊不久,杂志这种东西一开始是很艰苦
的,??但是,上了轨道就好了。以后我们一定厚礼致谢??亨利摆了摆手, 表示不要钱,当场沙沙地画了起来。杂志大致出了三期就停刊了,但是又一
本杂志创刊取而代之。所以约稿也并未绝迹。就这样,亨利的作品并不能换 取钱,却成了人们谈话的话题,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这次是画商来了。不是一流的画商,而是开在小马路上暗暗的、霉臭冲 天的小铺子,靠不住的画商。他们登上上陡陡的楼梯,气喘嘘嘘地敲开了画
室的门,狡诈的脸上长着西瓜片似的嘴唇。他们翻着嘴皮子,搓着手说,我 们都以“挖掘”年轻的天才作为买卖的宗旨的,把最早的机会给予像您这样
前途无量的先生,更使我们高兴的了。小幅画也没关系,您扔在那儿的东西 能不能给我们装饰一下橱窗呢?就这样,他们两手满满地抱着画布,暗自嘻
笑地一个跟着一个离开了画室,他们都不记得留收条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不是小偷吗?吐鲁斯先生,这些人不是小偷又是什么呢?”鲁贝夫 人生气地乱嚷一阵。
于是亨利安抚地说:“这没什么关系。拿走的画都是些已经充分欣赏过 的东西。反正地方也很挤,拿走了反而好。”
戈齐和昂克坦忽然来访。嗯,你的素描我们看了。因为蒙马特尔到处在
议论它。柯尔蒙这个家伙,一定大吃一惊吧。你还记得在画室让我们画“丰 腴的玛利亚”吗?阿戈斯蒂娜的店真有意思呐??那时真不错,真想念那段
时间的生活啊。不过,你的画怎么能在各种杂志上登呢?你付钱给评论家, 让他们为你写稿了吧?怎么样?如能考虑顺便提一下我们的作品,那将不胜
感谢。晚上我们去让·巴沙杜尔喝啤酒吧??
以后是毕沙罗来访。印象派的元老一副波希米亚羊倌打扮。他朝鲁贝夫 人殷勤地行了礼,然后在火炉上烤起火来。他开场白似地说,乐谱封面插图
和杂志上刊登的素描小品非常有趣,“德加似乎也很喜欢。他说想见见你, 下周左右,能否一起用餐呢?那时,请带几幅素描来,他也许会说这些画的
不是。不过,那些话,你就把它当作耳边风,听过就算。”
在咖啡馆,亨利从不认识的人也会在他的桌旁停下来打招呼。
“对不起,您不是吐鲁斯-劳特累克先生吗?最近发表的您的画真是太好 了,真是绝品。那纯熟而简洁的线条,用‘好’这一词语形容显得太平淡了。
您是说酒吗?那,太谢谢了。我就不客气了。侍者,来一杯苦艾酒!我刚才 说了,我用高价买下了您的作品。实话告诉您,我也算得上是一个画家
呢??”这些人中间,有雕刻家、插图画家和铜版画家。有时,也有小说家 和剧作家过来打招呼的。他们都是些用还没画完的油画、未写完的小说、五
幕诗剧,虎视眈眈地寻找机会,在巴黎掀风作浪的蒙马特尔艺术家。他们身 穿袖子破绽的大衣,头戴破旧的绸缎帽,或者是极大的黑色毡帽,紧握着指
甲污垢的拳头挥动着,唾沫四溅地争论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