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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观。他们的年龄一般都在三十 出头,其中也有四十出头的人。然而,他们的身上还留有浓厚的学生时代的

虚张声势,忍受着人生无情的打击,执拗地生活着。啊!这些青春的化石们, 他们至今仍然在用失败的砖瓦建造着成功的神殿,哪怕是遭到倒塌和毁坏。

“可是,没什么可以介意的。现在已与过去不同,因为我们有了独立的 沙龙。那儿有很多机会可以使自己的作品问世。不过,劳特累克,你已经加

入独立美术家协会了吗?还没有?那可不行,请务必加入,不是这个协会的 会员,在蒙马特尔就像是无执照者??”

是嘛,不加入独立美术家协会,就是无照开业者,这多么有趣。我一意 要加入。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我已经尝够了。现在正是我深切地盼望有画

室时代那样的朋友的时候。“美术界的无法者”在欢呼声中欢迎了亨利入会。 辉煌的门第加上开始在社会上崭露头角,这比任何推荐书都更起作用。不久,

亨利被推荐为协会的执委。就这样,他闪电般地挤进了蒙马特尔的名士行列。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可称得上除非是真正的人生,否则决不

会发生的戏剧性事件。

(二)

“这不是莫里斯吗?” 亨利冲着站在门口、高高的个子、英俊的金发青年叫了起来。莫里斯穿

着大衣,戴着绸缎帽,留着一撮小胡子。这模样就像剃掉颚胡的文森 特·凡·高,说起来,无论是那一本正经而固执的面庞,还是耐心、温和、

诚实的蓝眼睛都那么地相像。

“亨利!”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甚了了。不管怎么说,鲁贝夫人手中的报纸掉在地

上,隔着眼镜片注视着忽然发疯了似的老爷。心想,忽然跑进屋来的高个青 年,一定是从哪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夹杂着莫明其妙的手势,热烈的握手

和感叹持续了五六分钟,鲁贝夫人好容易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他叫莫里斯·裘扬,是我最好的老朋友,亲如结拜兄弟??。其实, 已经分别十五年了,我以为他必定在里昂,他一个劲地认为我住在阿尔比。

嗳呀!原来两人都在巴黎??我们俩一起上小学,一起在蒙梭公园做模仿印 第安人的游戏??还制定了远征加拿大、设陷阱捉熊的计划??”鲁贝夫人

不太明白亨利面红耳赤、一口气介绍完的内容。但是,她明白两人对于他们 的再见欣喜若狂,于是,她马上就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流着泪说,不管怎么

说,没有比男人间的友情更珍贵的了。吐鲁斯先生有一个密友,这是理所当 然的。

说完,她急忙下楼,拿了二只泡上茶的茶壶爬了上来,“虽说已是春天 了,但是还只是四月。蒙马特尔的傍晚还很冷,所以不喝这个是不能外出的。”

边说边硬让他们喝了下去。

两小时后,莫里斯在宁静的西餐馆,叙述了这次奇迹般再见之前一系列 的事情。

“这完全是偶然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在巴黎一家杂志担任编辑部 副主任。今天下午,我拿着下期的校样去印刷所,我穿过石版印刷房去排字

房,忽然被那儿的试印新画吸引,于是看到了角落里‘劳特累克’的署名。 我想,说不定就是你吧??。啊!我从来没有走得那么慌忙过。我不是一心

认为你在阿尔比吗?压根儿没想过试着去你过去的住址打听一下。我一溜烟 似的跑到马尔泽尔市大街,在那儿问了管理人,不是说你的母亲还住在那个

公寓吗?我三步二步地跳着跑到二楼。是约瑟夫开的门,然后问了你母亲你 的住所,于是马上就来这儿了。”

就这样,隔了十五年后的今天,莫里斯又一次出现在亨利的眼前。于是, 无须努力,两人又恢复了封丹纳学院时代的友情。多少个夜晚和星期天,两

位血誓盟友畅开心肺回忆着,议论着,填满了时间的空隙。

“说实话,亨利。”一天,莫里斯说:“我没对你说。两年前,我就打 算在美术馆工作,这儿那儿的找了不少门路。我想在了解内情的基础上,慢

慢地成为一个画商。”

“什么,画商?”亨利一手拿着调色板,在小凳子上急忙转了个身。” 你不是说再过两三年,你能成为以巴黎最大发行量而自豪的杂志编辑部的主

任吗?你就想法干下去吧。画商和画家一样,是赚不了钱的买卖。在巴黎, 不论谁都可以画画,所以就没人买画了。这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人,

都喜欢自己画的画,所以也就不买别人的画。”

和煦的一八八八年,春意渐浓,亨利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明年是以攻克巴士底狱为始端的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

这一光辉事件、政府正在着手准备举行万国博览夏·德·马尔斯这块昔日的 不毛之地被建设成像从一千零一夜中蹦出来的魔法城市。它集聚了涂着白色

装饰墙粉的宫殿、闺阁、清真寺,以及大理石铺地的庭院、马赛克的喷水池、 伊斯兰教清真寺的尖塔、屋顶铺着棕榈叶的塔希提岛的小屋、柬埔寨的寺院、

乌班吉的热带丛林村、突尼斯的义卖市场,和阿尔及利亚的城堡等。这时, 埃菲尔铁塔正在建设中,一星期一星期地在加高变细,耸立着好似要戳破天

空。巨大的铁建筑物上,工人们像蚂蚁似地起伏着。报社的编辑使用了最高

级的形容词来描述博览会场的建设。他们以这也最好,那也最好的词句向读 者介绍着,还强调说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比纽约的弗拉提隆建筑群、

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或者华盛顿方尖塔还要高,有克鲁普斯王金字塔的两 倍。还有,地基是地下四十八英尺的地方,固定铁制大梁需要二百四十万零

二十六根铆钉等等。

这年,蒙马特尔也是幸福的。这不是博览会的缘故,与此无任何关系。 那完全是因为春天的来临。克利西大街的七叶树上麻雀飞来飞去。警察也是

装着没看到人们的营生似地走了过去。

不久,夏天来临。让·巴沙杜尔的花园里,胡子满面的画家们饮着苦艾 酒,把大大的帽子当扇子用。

并不宽畅的公寓阳台上,一家家团聚吃着晚餐,隔着走道,和邻居闲聊 几句:土拉克街上,洗衣女用沾着肥皂沫的手擦汗;马车上,车夫手持缰绳

打着短盹,马戴着开着耳孔的奇妙的麦秆草帽,耐心地站在街沿,用尾巴赶 着屁股上的苍蝇。

一八八八年的蒙马特尔大致就是这般光景。这是维多利亚王朝风气的世 界里,流行一时的、露骨的享乐主义的安乐窝,放荡和坦率爱恋的喧闹教区。

蒙马特尔是巴黎近郊的半田园地带,空地上种着的花盛开着,屋檐下的恋人 们毫无顾忌地接吻,年轻的洗衣女跳着康康舞,以此抚慰自己腿的疼痛和内 心的呻吟。

蒙马特尔还是和以往一样地喧闹,这是个排外的令人伤感的城镇。 但是这一年,这样的蒙马特尔却正在频临死亡。

死亡之神已经在这一带徘徊,可是蒙马特尔的居民谁都没有想到那个男

人就是死的天使,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个留着白花花的胡子、已开始 有点秃顶的矮胖子,穿着店里买来的现成的大衣,戴着顶旧赛马帽,这身打

扮就像是穿着城里人衣服的乡下人,也像一个退职的官员。如果说他是来度 假的警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叼着灭了火的香烟,在拉·比托兜来

兜去。有时,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往沟里吐口唾沫,沉思地注视着。

一天,亨利在爱丽舍·蒙马特和他有过照面。那是刚开始速写康康舞时 的事。

那个不曾相识的男人信步走到他的桌旁,手里握着帽沿,自我介绍说:

“我叫齐德拉,夏尔·齐德拉。” 亨利抬头瞧了一眼:

“您好,齐德拉先生。”亨利没有停下手里的速写。“我的名字叫吐鲁 斯-劳特累克。您坐下喝一杯热葡萄酒吗?”

这位不曾相识的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不喝了,我已经喝过了。”他那皮肤像皮革似的手搁在桌上,手 指像螃蟹脚似的弯曲着,他眼睛不眨地注视着亨利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又

说道:“大约一个月来,我每天都来这儿。”

“您是阿尔萨斯人吧?”亨利注意到了他的方言问道,脸上含着微笑。

“我的挚友是牟罗兹人,名叫莫里斯·裘扬,您认识他吗?” 男人摇了摇头。“我出生在阿尔萨斯,不是牟罗兹;而且,如果不是像

我这样的穷人的孩子,又怎么能认识呢?因为我七岁就在鞣皮工厂工作,那 儿的工作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太辛苦了。直到二十多岁,我还是目不识丁。”

亨利隔着眼镜片凝视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潜藏着一种像是能量之类的东

西,是农民的狡诈还是精明呢?他究竟为什么来这儿?在爱丽舍·蒙马特又 干了些什么呢?

齐德拉接着说:“刚才我已经说了,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晚上都来这儿。 你在速写康康舞吧,怎么样,有趣吗?说实话,我也很感兴趣。”

他含着微笑,飞快地瞧了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

“康康舞会成为大把大把的钱。”

“钱?” 齐德拉点了点头。“是的,很多很多。不过,只有那些讲究方法的人,

才能赚到。”

“所谓方法,是什么呢?”

“利用的方法,说成是商品化方法也行。也许你会认为我是个怪人,我 是演剧界的人,二十年来,一直干着这桩买卖,眼下,在伊波德罗姆马戏团 演出。”

说着,他拿出了名片。 亨利很激动。伊波德罗姆马戏团不是巴黎最大的马戏团吗?那天晚上很

晚了,齐德拉在蒙马特酒店的喧闹声中,向亨利公开了计划。

“是这么回事。”他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用手背轻轻抹去沾在胡子上的 气泡。“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物色有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就是与以往不同的、

能换来百万钞票的东西。”“百万!赚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光是吃,现在这样就行了。没有百万,我是不打算要的。”“那,康 康舞,你是说可以赚取这么多钱吗?”“是的。”齐德拉用充满自信、平静

的口吻肯定说。“康康舞一定会赚钱的。”

“那就祝贺你。”亨利给走过身旁的侍者作了手势,说:“再来一杯科 涅克白兰地。”

齐德拉又用手背擦了一下胡子,嘴角边露出了狡猾的微笑“你不信吧。 你一定在想,这个人的脑子有点怪吧,但是,绝不是的。一旦开始,全世界

的人就会认识康康舞是什么了。我这是经过反复思考的,绝不会失败,你就 等着瞧吧。”他用手一拂似地把啤酒杯一推。

“博览会将于明年春天开幕。那时,不用说国内,国际上也将有成千上 万的人来巴黎。他们来干什么呢?”

“来看博览会吧。”

“那自然。来爬那座正在建设中的高塔吧。黑人、中国人和舞蛇的印度 人会看得发呆吧。还有破骆驼、象等等,可以看的东西很多。但是,其余的

再干些什么呢?又怎么度过晚上呢?”他从背心的口袋里取出了吸剩的雪 茄,衔在嘴里,没点上火。

“人这东西有点怪。”他用牙齿滚动着雪茄,继续说:“他们不能容忍 的是同伴、同志那种关系,但是又想不出更为有乐趣的玩耍,于是这就导致

了要由他来取而代之,想出一些玩意儿来。他希望有更为有趣的玩意儿,既 然如此,什么事最有趣呢?那只有一个,就是女人。我从艺二十年,这真是

我二十年的收获。这很无聊,然而,这就是人。因此,我说康康舞上场,钱 就会向我的怀里涌来。”

“也许像你说的那样。”亨利恭敬的话语里,流露出不信。“但是,在 爱丽舍·蒙马特,康康舞已跳了四五年,就我所知,并没有人因此而发财呐。”

“什么!爱丽舍·蒙马特!”齐德拉带着蔑视的口吻生气地说:“请你

快别提爱丽舍·蒙马特。无论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有钱人是不会去那种 地方的。第一,那儿不是没有酒吧吗?你认识经营者特莱普兰吧,那不是演

员,他连演艺这点儿知识都没有。其实,如果可以用通俗一点儿的说法的话, 那就是他是一个根本区分不了自己肚子和屁股的家伙。他一直坐在所谓的金

矿上。但是,不,请等一下,我要让他瞧瞧,康康舞会带来什么?”

“你打算怎么干呢?” 这问题如斗牛士扔的头枪,正好狠狠地刺在齐德拉的头上。“怎么干?

那我就说给你听。首先,我要接收在爱丽舍·蒙马特跳康康舞的全部女人, 特别是那个金发梳成奇妙的发髻的女人。”

“是拉·古吕吗?”

“名字我不清楚。那个姑娘的舞跳得好极了,使人热血沸腾。然后,我 还要雇用管乐队的指挥。和大家订完合同之后,我就着手建筑,要有酒吧,

只有它才最能赚钱。”

“收款处占据哪边呢?”亨利说着笑了起来。” 但是,齐德拉像是没有听见,还在一个劲地说着计划:

“要赚钱就必须要有上等的酒和好的招待。招待,当然女的要比男的强 十倍。我看中的女人,一个可以顶一百个男人。

我会详细地观察她们工作的情况,干这行的女人头脑子要敏锐。那些除 了酗酒、其它不行的人,爱哭的人,会纠缠不休的人我一目了然。而且要有

姿色。‘再来一杯怎么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