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只见她眼里闪着泪花。“如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是好?
如果摔倒了??你的前后左右可只有保加利亚人呐。”
为了说服她,亨利花了不少时间。??布鲁塞尔离巴黎只是两三小时的 距离,是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不是保加利亚,而且,那儿法语也通,也有很 优秀的医生。
“而且修拉先生,你还记得吧,时常来这儿的年轻、高个儿的男人,他 也受到邀请。我们一起来回,没问题。”
又是一个年末。亨利和母亲两人坐在火炉旁。这天下午,他花了很多钱, 送给母亲一束她喜欢的白玫瑰。早餐席上,两人都努力使自己显得快活一些。
亨利谈起了一个月前自己患了感冒躺在床上时,鲁贝夫人亲人般地照料他。
“但有些太过分了她一直拿着温湿毛巾催促我睡下、为我读《三剑客》等。 还一直让我饮发汗酒,我都快沉溺于饮酒了。”他又模仿起鲁贝夫人的无知
和愁眉苦脸来。看上去,母亲似乎觉得很好玩。但亨利明白,这是无可奈何 装出来的。一会儿,两人去起居室喝咖啡,又聊了一会儿天气、马内特和约
瑟夫。聊了一会儿,话题已尽,只是偶尔交谈几句突然想起的话。两人隔着 火炉、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之中。伯爵夫人手上编织着什么,脸在灯光下变成
了琥珀色。亨利穿着晚礼服,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拼命寻找着无关紧要的 话题。
亨利回蒙马特尔之后,两人的关系由于忧郁,起了微妙的戏剧性的变化。 他们用高超的演技掩饰着。他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要想心心相通,
几乎近似于零:“妈妈无法肯定我的生活,也不想这么去做。因此,总是想 方设法躲避这个话题。”这点亨利是很清楚的,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互不相爱
了,只是互相躲避,成了陌生人。爱,当然不能否定,但这反而使两人感到 疏远,增强了孤独感。
“妈妈,下个月布鲁塞尔要举行“二十人展”,我受到了邀请。”
“啊,真的?那太好了!”伯爵夫人的视线离开了编织物,微微一笑。
“我也很高兴呐。”亨利透过厚厚的镜片悲哀地凝视着母亲。可怜的妈妈, 在演着无用的戏剧。她并不高兴,也不激动,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却偏偏要
说感到高兴。这种煞费苦心真是可悲。她不会知道“德·维协会”是个什么 团体。即使知道,还不是同样的结果!伯爵夫人过于担心生活在蒙马特尔的
亨利那“罪孽深重”的生活和酒,特别是沉溺于酒的生活。她无法考虑到亨 利崭露头角的事情。
譬如,妈妈看过,“圣·拉扎尔”的封面插图吗?那些登在杂志上的画,
两三家画商的店头稀稀落落地陈列着的油画,美术批评家写的赞语,这些, 恐怕都没有看过吧。因为,母亲从未提及过这些。也许国外来的邀请书能使
她感动吧。亨利愿意母亲了解,他和其他沉溺于酒的蒙马特尔流浪者不同。 自己是在日夜献身于绘画艺术。这么一想,亨利把膝盖挨近母亲,开始解释。
“德·维协会”“这是比利时画家协会,每年从国外邀请两三名画家举办展 览。”
二十人的画展,都是邀请一些已经或者今后预计会很成名的画家。其中, 包括那些杰出的天才,如,雷诺阿、惠斯勒萨金特、罗丹等。他们的眼力很
准。这一事实使亨利很兴奋“而且,我是被邀画家中最年轻的。”
“这真是太好了。”
“阿尔塞纳·亚历山大写过有关这件事的情况。他是费加罗报社专写美 术评论的。??”
说着,说着,亨利的希望消失了。阿尔塞纳·亚历山大说了些什么,邀 请书意味着什么,这些对伯爵夫人来说,都无所谓,在她看来,亨利是战败
音,即使是她非常宠爱的战败者,也还是个战败者。她一定没有忘记未被沙 龙入选的事吧。她无法抛弃她出身的那个阶级的偏见。杰出的音乐家都必须
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优秀的演员都应在法国国家剧院演出,一流歌手都在 歌剧院演唱。因此,不为沙龙选中的画家必定是不被承认的画家。
亨利使劲地吞下失望。为了打破沉默,又继续说了下去。他打算送几幅 画给这个展览会。其中也有迪奥的肖像。当然,他丝毫没有提及去年夏天画
的格里舞厅的女人们的肖像画。迪奥是一个出身很好的未婚女子。是德加把 她介绍给亨利的。她是钢琴教师,有两个兄弟。哥哥德吉雷是歌剧团的低音
笛演奏者,另一个吹长笛。星期日晚上,迪奥兄妹在家举行“音乐会”,德 加必是出席,因为他喜欢莫扎特。
亨利尽可能详细地谈迪奥兄妹。说他们是极有教养的兄妹,在那个规模 不大的音乐会上,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很是愉快,等等。于是,伯爵夫
人说,是的,有很多好朋友,这是最可喜的。迪奥也是肖像画的模特儿,一 定很辛苦吧。接着又是沉默。终于没有说完的话里充满了沉默,就像一块把
两人隔开的帷幔垂落在那儿。
就这样,一小时又慢慢地过去了。为了改变气氛,短时间的、间歇式的 尝试不时地打破了沉默,炉棚上的小阿拉巴斯塔钟滴滴哒哒地报着时辰。
“谢谢你,亨利,能和我一起度过大年夜。不过,你还有什么事要干的 吧??,真是那样的话,你不必客气??”
亨利热情地吻一吻母亲,说了声“祝贺你新年好,妈妈”。 离开了家。 走到大街,他要了一辆驶过的马车,边上车边说:“去红磨坊。”
马车离开石子走廊时,他俯身透过七叶树仰视了母亲房间的窗户。纷繁
的树枝间隐约可见窗户的暗红色。可怜的妈妈,明天就是新年了,而她却只 身一人??难道今晚不应当和母亲一起度过吗?但是,亨利改变了自己的想
法,这又有什么好处呢?不是只会互相伤害对方的心吗??。
他叹息着关上窗户,脱去晚披风,倚在靠背上。 酒确实多喝了些,但这又怎么说呢?!我知道绅士式的饮酒方法,想不
喝,任何时候都能戒酒。不过,酒比任何别的东西更能减轻痛苦。我嘴上不 说,其实,这腿的痛苦,不借用酒的力量,还真难以忘记呢??
亨利一时气上心头,敲开车窗:
“喂,能不能再快一点儿?”
“已经竭尽全力了。老爷,无论如何,今晚可是什么人都在外面??是 大年夜嘛。”雨声中传来了马车夫的回答声。“哪,到那儿要明年清晨吗。”
亨利推开窗户,听到了马车夫的朗朗笑声。于是,亨利不愉快的心情也 莫明其妙地治好了。听到雨中马车夫的笑声,亨利觉得社会并非毫无意义,
笑正是人生的秘诀,要尽可能地用笑来掩饰过去,尽可能不去思考。拉·布
吕埃尔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说:“如果说幸福了才笑,那命就难保。”拉·布吕埃尔实在
是个聪明人。不一会儿,马车在红磨坊前停了下来。入口处装饰着红色的装 饰电灯,大红的翅膀染红了夜空,在不停地转着。
“晚上好,吐鲁斯先生,欢迎光临??晚上好,吐鲁斯先生??” 亨利一面同接客员、帐台上的,以及各种工作人员挥手致意,瞧也不瞧
一眼挂在墙壁上自己画的马戏团的画,径直向休息室走去。
“新年好,吐鲁斯先生,”特莱莫拉达打开休息室和前门之间的玻璃门, 问候道:“今夜还是来得这么早啊。”
“有个小宴会,我来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过会儿来喝一杯呀。”
“谢谢!但是,今晚客人好像很多。不过,不来这么多也就槽了。”他 压低声音补充说。两个人机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来红磨坊的客人不如预期
的那么多,连博览会期间,也有几天是门庭冷落。
“总之,能来就请来。” 亨利来到了舞蹈场。这儿灯火辉煌,非得用手遮住光线不行。乍一看,
是令人目瞪口呆的豪华,但是走进去一看,却是刺目的艳丽和庸俗,令人作 呕。这儿没有飘荡在爱丽舍·蒙马特的那种富有诗意的情调,也没有蒙马特
尔一带老酒店让人所感到的落魄似的亲切。这儿是新的、花俏艳丽的、机能 性的、互不熟悉的人士同聚一堂的场所,就像一间空荡荡的候车室被临时改
成的一晚上的舞厅。舞场一边,演出台上的管乐队已经开始了演奏。客人们 倚在围舞厅一圈的桌子边。明天是元旦,楼厅的栏杆和中央的枝形吊灯用绉
纸的三色燕尾旗联接了起来,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亨利拽着不自由的腿,向红木做的柜台走去。那儿沙拉正背对着闪闪发 光的镜子和酒瓶,弯着腰,专心致志地洗刷着酒杯。
“唷,今晚来得真早呀。”沙拉老远就和亨利打招呼,留着短发、长着 一双大眼睛漂亮面庞上洋溢着微笑。“你可总是衣冠楚楚的,夜礼服很合身
呐。你为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亨利在酒吧前停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抓住柜台边,吸了口气、气喘嘘嘘 地说:“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
沙拉用习惯的手势往长柄的小玻璃杯里斟满了科涅克白兰地,隔着柜 台,倾着上身递了过去。“气都喘不过来了。不用那么着急嘛。”说着,看
着亨利一口气喝下,又说:“这种饮法对身体可不好,胃会被烧坏的。”
亨利把酒杯放在柜台上,在排成一长排的高座位上坐了下来。这时他突 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的个子变高了。肩膀几乎和沙拉一般高了。沙
拉感到亨利的眼镜片里映着自己的面庞。
“真的,你饮酒的样子太猛,不能像别人那样一点点地喝吗?”
“我的嗓子太渴了。”亨利脱去小礼帽,解开披风的搭扣。
“说实话,我还很渴。 在家吃的饭,心情变得很忧郁。从六点起就一直没喝过。”他点燃了香
烟,吹灭了火柴。
“可以再给我来一杯吗?”
“这样渴的话,你喝水怎么样?白兰地润不了嗓子。”
“你这就错了,白兰地岂止能润嗓子,还能助消化、强筋骨、净血液、 冲洗肝脏、暖内脏,而且还能暖和情绪。你是个好姑娘,就给再来一杯吧。
什么,不要那么无精打采嘛,今天不是大年夜吗?对了,说起大年夜??” 亨利摆弄着披风,取出了一个薄薄的四角盒子。“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
送给你的。不过,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自负地认为这是应该得到的。你不 断地说教,让我喝一杯就向你低了一次头,这样我可不干。即使这样,我还
是对你抱有好感,真没办法。”
“给我的?”沙拉发疯似地狂叫着,用围巾擦了下手,接过了小盒。“太 高兴了。吐鲁斯,真是个好人。”沙拉冲动地从柜台上探出上身,在亨利的 脸上亲了一下。
“喂!这是模仿什么啦?求婚?快静下来。怎么样,这回还说不让我喝 吗?”
沙拉像是没听见似地,打开了盒子的包装。
“啊,真美!还带有我名字的大写字母呢!” 沙拉说着,用手指碰了碰上等的白麻手帕。“上面有手绣的刺绣呢。”
“听说古代在正月要送溺器,底面画有名人的肖像。如今,趣味变得高 尚了,也就改为送手帕。喂,让我喝一杯吧。”亨利用手心敲了敲柜台,“这 里还没来过呢。”
“刚才不是给过一杯了嘛。”沙拉看着手帕,并不想理他。”酒对身体 不好。”
“你说这种话,还能做买卖吗?齐德拉说你是个能干的招待员呢!” 沙拉的眼里闪着奇妙的温柔。“如果是别人,我才不管他的肚子会不会
烧坏。不过,吐鲁斯先生应当别论??”“但是,刚才我已经说了,酒不会 对我有什么坏作用的。”“谁都是这么说的。”
“别人我不清楚,我可是真正如此。你看到过我什么时候喝醉过吗?”
“那倒没有。”沙拉勉强承认。“不过,对身体不好这点可是相同的呀。”
“所以,与女人没什么可争的。喂,你究竟给喝不给喝!”“行啊,” 说着,沙拉撅着嘴“瞧!给你斟,你就喝吧!”她用粗暴的动作往杯里灌满
了酒。亨利咕噜噜地一气喝完。咂咂嘴,满意地笑了。
“把手帕收起来吧。嗳!虾,送虾来了吗?”
“在那儿的冰箱里呢。”沙拉还撅着嘴。
“行,香槟呢?” 沙拉指了指银色的铅桶里冰冻着的几瓶。瓶都带有金色的盖子。“莫埃·夏
顿,一八七八年的东西,照你吩咐的。”“你是个好姑娘,沙拉。”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里面的镜子上,从那儿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齐德拉。
衔着没点火的雪茄。低垂着肩膀,看上去有点意志消沉。
“怎么啦?”亨利让座位转了个圈问:“你的脸色就像是刚参加了唯一 的朋友的葬礼。不管它了,我们喝一杯吧。沙拉,快!来两杯,两杯双份的 兰姆酒!”
齐德拉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无精打采地倚靠着柜台。
“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一点儿也 不明白。”
“你究竟不明白什么?”亨利用手搂着他的肩膀。“如果是我可以知道 的事情,请告诉我,到底怎么啦?”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齐德拉说着把脸转了过来。他的眼睛深深地凹 了进去,显得非常憔悴。“你还记得我说过要赚百万数的钱给你看吗?我刚
才查了下帐簿,好像我的估计落空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一点儿也 不明白。表演是没什么可说的了,音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