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上等的,顾客也很喜欢
康康舞,价格也很公道。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不能客满呢?这我实在弄不明 白。”
“今晚,一定会客满的。”亨利安慰对方,“瞧,不是陆陆续续地来了 吗?”
齐德拉耸了耸肩。“大年夜,每个店都是客人满座的。这是不是什么地 方弄错了。就是博览会期间,英国人也只来了预计的一半,至于美国人,更
是少得可数。这种买卖,美国人不来,就不能办下去了。”他心不在焉地用 两只手指挟着玻璃杯柄,玩弄着。“我想得太乐观了,这是错误的根源。”
“这仅仅是因为别人不了解,没什么地方不好的。” 齐德拉的胆量忽然改了方向,变得自暴自弃起来。”喂!你说怎么办呢?
我在宣传上已是花了一大笔钱了。我们的海报哪个店都有,连每个公共厕所 也都张贴了。只要外出一步,即使不想看,也会跳入眼帘的呀。”
“是这样的,然而,人们并不看。”
“什么,你说的什么?不看?为什么不看?”
“因为你们的海报不成其为海报。”
“你的意思真是令人费解。我是请这儿最有名的人画的。”“即使是米 开朗琪罗画的,人们不看,也是毫无办法的。画得很美,这是毫无疑义的,
但画的不是海报。”齐德拉的眼里好不容易闪出了开始理解的神色。”什么 地方不同?”
“犹如大炮轰隆声和长笛委婉声的区别。海报应当是印象的、独创的、 给观众以冲击性影响的,必须是画龙点睛,使行人突然停止脚步,像爬在胸
背上的体虱那样紧紧地贴伏在身上。齐德拉,你好好看看海报上画的是什么。 美丽的女人骑在驴背上,像傻瓜似的笑着,让人看她的腿,这和这个店又有
什么关系呢?”
“哪,女孩子该做什么呢?” 亨利露着牙齿笑了。“不用说也知道,应该跳康康舞。”“是吗,康康
舞啊!” 齐德拉的眼睛越睁越大。
“对呀,是那么回事。你说得不错,是正确的解答!”“衬裙沙沙地响 着,脚踢得高高的,就是这样。”亨利接着说,他感到在谈这事时,自己充
满了热情。“而且,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为什么?这是为了表示每晚 都在进行。还有也不是舞台,而是在大家都能看到的舞池里演。就画这些。
海报的舞女??”
亨利从齐德拉白脸上明白了他的想法,忽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话语。“等 一等,如果你想让我来画的话,那请忘记这一切吧。我一点都不想画,我既
没有画过海报,更没有画石版画的经验。我要能在石头上画画,那得要好几 年呐。”
“库退尔老爷会教你的。”齐德拉哄劝似地安慰说。
“他又给印了一张海报,是个非常好的人。”
“是不是好人和我没关系,因为,我确实没有心思画海报,下个月我必 须去布鲁塞尔,其它要干的事很多,安排不出时间。”
这以后的三十分钟,亨利反复好几次强调了自己没有画过海报,也没有 画石版画的经验,绝对不行。他大声地斥责帮着齐德拉劝说自己的沙拉,讨
论、哀求、拒绝、奉承、妥协、发怒,不断地用拳头敲打帐台。最后,喊叫 从此再也不来红磨坊的亨利终于折服了。
“你会画出优秀的海报来的,一定。”齐德拉含着感激的热泪离开之后, 沙拉呜咽着说。
亨利用可怕的神情瞪着沙拉,“你再在那儿愣头愣脑的话,把你的头揪 下来。只差一把劲他就会罢休了,这时又没叫你,你却厚颜无耻地插进来,
说什么大家都在休息室的画前停了下来欣赏。”
“但是,那是真的呀。”
“那也许是真的。但是,我说过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他,为什么女人嘴巴 会这么不牢,你好好考虑一下你干的好事。托你的福,我要去和库退尔老爹
见面,学习石版画去了。完成海报要五年呐。”
亨利看了一下表,下意识地拨了拨发条,放进了口袋。“我必须回桌子 那儿去了。朋友们马上就要到了。让格斯顿把科涅克白兰地送来,这次可不
要再说教了,好吗?如果不拿白兰地来,那石版画也就不画了。”
沙拉凝视着拽着行动不便的腿离开柜台而去的亨利。他穿着夜礼服的样 子有些滑稽,也有着难言的悲哀。她说:
“谢谢你的手帕,祝你过个好年,吐鲁斯先生。” 亨利停住脚步,回头点了点。刹那间,沙拉感到被他那悲哀的眼睛刺痛
了心。可怜的丑陋的矮个男人。多么想忘记他啊??。 人们陆续地来到了舞蹈室,参观了散步场,步入圆形的露台,站在过道
上,瞪着眼睛四下寻找空桌。到处是醉汉,戴青纸帽、吹着马粪纸做的小号,
彩带划着大弧圈,在空中飞过,然后落在旋转着的舞女中间。桌那边,女士 们解开手套搭扣,男客人们脱去大衣,向待者要喝的,态度非常傲慢。亨利
走到已经备好晚餐的滑冰场地观众席上。一下子被一群活跃的美国人吸引住 了。他们嚷着,让拿来一瓶店里最大的香槟,还要四个最漂亮的小妞。他们
拼命在英语里夹上几个法语单词,可要听懂它还是很费时间。“知道了吗, 侍者?要非常可爱的小妞。是的,是的,非常漂亮的姑娘。法国万岁!”“晚
上好,吐鲁斯先生,欢迎,白兰地拿来了。”格斯顿把瓶和杯子放在桌上。
“沙拉被客人??”
“知道了,不用说了,我已经能大致想象出来了。您夫人的身体怎么样 了?”
“像是好了一点儿。下午,我去医院了。您特意去看望她,真不好意思。 妻子也让我转达她的问候。我得告辞了。总之,今晚都是些性急的客人。”
亨利目送着格斯顿朝似乎等得不耐烦的客人匆匆走去,然后往杯里斟白 兰地。他漫不经心地数着泛着耀眼白光的白盘,回想着今晚将要光临的客人。
首先是莫里斯,然后是蒙马特尔的朋友们、经营委员会的同僚,为了虾、香
槟和只是为了取乐而来的一群??。 他与往常一样,猛地一口气喝干白兰地,用手帕擦了擦胡子,这时看到
了匆匆忙忙走来的莫里斯。顿时,亨利的心头涌上了一股炽热的暖流,对这 位英俊的、独一无二的亲密朋友感到一种温暖的友情。就这样和他共同度过
今年最后一夜,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对不起,来晚了。”莫里斯解开晚礼服的搭扣,隔着桌子坐了下来。
“下雪了,道路拥挤,车开不动。路上偶而遇到了德莱弗斯,你还记得吗? 肯定在我家遇到过的。虽然你们只交谈过一分钟。他晋升为大尉了,好像不
久就要进军司令部。他说,他定在明年春天结婚。”
“是吗,那可是值得庆贺的好事。怎么样,喝一怀吧,香槟再等一会儿。”
“不,现在不喝。”他瞧了一眼立在桌上的白兰地瓶。“噢!已经喝上 了呀。亨利,不说不愉快的,你??”
“嗳!别说这个,我刚听完沙拉的说教。大年夜,你就让我快活一些吧。” 莫里斯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了一遍。“是
个小宴会,请谁了?”
“两三位画坛和文坛的名人。你如果想当画商,还是去见见布索先生的 好。”
“谁?”
“布索。因为你也许会被邀请做提奥的助手。学习买卖入门最好是向提 奥学,对于他也是个帮助。他已经结了婚,孩子患重病,再加上我以前告诉
过你的,因为阿尔的凡·高的事,变得非常憔悴。这是上次我遇到他时的事, 而他本人好像并无感觉。基于这种情况,你去帮助他,他也不会不高兴的。”
“谢谢。那么休息一结束,我就去见他。” 一个漂亮的女人有点匆忙地向这儿走来,珐琅似的黑眼珠盯着亨利。
“看到雪莉了吗?她说来这儿的。可是??”
“马上就会来的,哦,请坐,喝一杯吧,吉尔梅伊努。”亨利这么说着, 又朝莫里斯挥了挥手。
“这是我的朋友莫里斯·裘扬先生。莫利斯,这位是马德其塞尔·吉尔 梅伊努,孔达的未婚妻。”
“未婚妻!你真坏。”吉尔梅伊努朝莫里斯轻轻地打了声招呼,坐了下 来。“和他结婚,就等于同教皇在一起。为什么我要和这么偷懒、喝得酩酊
大醉,又没用的人在一起睡呢?我也不明白。因此,可以知道我是一个多么 笨的人呐。”
她脱下手套,撩上面纱,连气也不喘一口,一口气地说:“他和一个胖 胖的英国人一起出去了??。哦,是一个卷头发的、脸像女孩子似的化过妆 的男人??”
亨利从人群中看到了往这边走来的戈齐和昂克坦,就向他们招了招手。 昂克坦现在还戴着学生时代戴的那顶皱巴巴的绸缎帽,金色的下巴胡子比以
前浓了些,但是还是那么卷曲着。戈齐和从前一样,脸色苍白,面庞消瘦, 一副由干什么事情而苦恼着的神情。
“啊!多么好的天气啊!”走到桌旁时,他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鞋 子湿透了,这样,可不要感冒死了。”
“请脱了吧。”吉尔梅伊努焦急地说。
“那不行,我没有穿袜子。”他和莫里斯握了握手:“不是画家吧。如
果孩子敢说要做画家,我就把他沉到河里去。” 昂克坦把雪从绸缎帽上掸去,盯着旁边桌上女人的脖子。“快不要摆出
这样难堪的脸色了,雪化了,干了就好了。”朝着微蹙着眉峰的女子,他大 胆地说着。
另一批客人在蚀刻家德布坦带领下来了。德布坦拖拉着肮脏的黑披风的 下摆,白花花的胡子上托着长长的烟色烟嘴。说:“喂!喂!大家请一齐来。”
雷鸣般的大嗓门说完之后,又按照生动的古代礼仪鞠了躬,破帽子擦到了地 板。中世纪式的彬彬有礼真可谓是他的商标。越喝越醉,越醉也就越是变得
唠唠叨叨。达到顶点时,说话的修饰程度越厉害。他又说:“巴克斯和维纳 斯作为推销的商标,美术评论家和画商滚到一边去吧。阿门!”
亨利斜视了一下朝椅子走来的年老的波希米亚人,向莫里斯眨了眨眼。
“哎呀呀!吃的东西,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啊!”他抓起一只放在 桌上的虾,左一次右一次,爱不释手地看着。“这线条,这面部,这曲线,
这眼神是多么地悲哀!我想试着把它刻成漂亮的蚀刻画,那时,再引起一场 究竟是伦勃朗的再现,还是丢勒复活的争论吧。反正我饿得慌,只好吃了。
心和胃的决斗,也有被判定为胃胜了的时候。”
其他客人也到了。有两人结伴来的,也有几个人一起热闹地走进来的。 莫里斯介绍给大家后,女人们马上就送来品评的一瞥,浮起见异思迁的微笑。
干杯一结束,手都一齐伸向菜肴,融合着劈螃蟹剪子的响声,喊叫声隔着桌 子飞来飞去。“喂!劳特累克,什么原委你会受到布鲁塞尔的邀请的?”桌
子的左侧传来了德特马斯的叫声。“为什么不邀请我呢?”
当然是无法听清亨利的回答的。
“其实预定第二幕是二十八头象上舞台的!”正常嚷嚷的是剧作家布尔 维尔。
“结婚是不道德的,而且违反生物学原理,应该坚决废除??”
“你看了雷诺阿的个人展了吗?”
“??画女人可是鲁本斯以来没有人可比的??”
“是??厨娘布歇吧,只有骨盆和臀部??”
“喂!劳特累克,听见了吗?修拉??”
“这是我画的画,可以和委罗内塞和塞尚的乱真。” 彩色纸带舞来舞去,周围桌上笑声连天,到处撒着五彩碎纸,纸喇叭发
出刺耳的声音。艺术家们品尝着山珍海味,兴奋地享受着女招待的服务,手 舞足蹈,滔滔不绝。对他们来说,高谈阔论是最后的自我欺骗和逃避失败预
感的唯一手段。偶尔,他们中断谈话,手端着酒杯朝塞满了虾的嘴里送去。 有时,也离开座位参加跳舞的行列。不过,过不了多久就会面红耳赤地、上
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桌旁,继续参与议论的。也会忽然燃起了欲望,在桌底下 偷偷地向朋友的女人动手动脚。
女人一共是八人,穿着羊脚形袖子的衬衫,戴着手缝的帽子,典型的蒙 马特尔女人打扮。她们有的是画家的模特儿,也有音乐厅的舞女,非专职的
裁缝和情妇等等,不断地更换着职业,然而又都没有成功。在男女关系上, 她们的运气也不好,不止一次地被男人们遗弃。她们虽然芳龄已过,在拼命
掩饰自己已年过三十,但都已抛弃了年轻时候的梦幻,打算无论怎么样的命 运都忍受下去。
今晚,震耳的音乐和喧闹刺激了她们的五官,安抚了她们悔恨的心理。
她们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之中,由于香槟的作用,她们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目 光灼人。她们的本能受满屋动物性气氛的驱使,狂笑着,投掷着彩带,跳着,
迷醉于不伦的诱惑之中,推开攀过来的男人之手。
“你知道吗,我的蚀刻,那个他妈的画商准备出多少钱?”
“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是说谎。其实是很贵的东西??”说话说累了,声 音干涸了,酒兴上来了,头开始发晕。亨利伸手拿眼前的白兰地,机械地往
杯子里斟酒。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被一群美国人吸引。那几个美国人忘记了 旁边的四个女人,肩搂着肩,唱起了“日内瓦,美丽的日内瓦”。在酒吧,
沙拉就像敲着木琴的小老鼠站在那儿干活。侍者高高举着圆盘,像控制不住 的机械人似地到处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