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随着新年的推近,喧闹进入了高潮。在舞
厅,女人们紧紧地搂住舞伴,就像感到了旁人不知的恐怖似地闭着眼睛,半 张着嘴。在挤满人群的那种闷热和浓烈的烟味中,五色碎纸和彩带在乱舞着。
这才是最融洽的送旧迎新的气氛。比在妈妈的房里,在火炉前盯着火苗 看,不知要好多少。拉·布吕埃尔不是也说过吗,要幸福首先要笑。啜了口
科涅克白兰地,摸了摸胡子,酒力慢慢地在他体内循环流动。 查尔斯·孔达和一位身材魁梧、高个的男人,迈着不灵活 231 的步子走
了过来。卷曲的栗发覆盖着那个男人的耳朵,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庞左右摇晃 着。两人都穿着夜礼服,衬衫的胸口皱巴巴的,头上斜戴着一顶绸缎帽,已 醉得很厉害了。
“你的夏莉来了。”亨利朝吉尔梅伊努使了个眼色。她喝醉了就变得爱 哭,这时正哭哭啼啼地向昂克坦诉说着烦恼。亨利的声音使她猛地转过身子,
瞪着大眼叫嚷着:“那蠢猪!瞧瞧,醉成猪似的。我没说错吧!”
“嗨,亨利。”孔达口齿不清,越发像英国人似的。他用一本正经的口 吻说:“我介绍给你老朋友奥斯卡·王尔德,他是位杰出的作家,刚从伦敦
来的??”说完,突然脚一软,倒在椅子上。
“啊,巴黎!”新参加者坐着,就像庞然大物落在椅子上那样,大声叫 嚷:“你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城市。两天前我从令人烦恼的家——有老婆和
两个孩子——和伦敦的女招待的傻笑中以及各种琐事中逃脱出来,你猜怎么 办?不知为什么,我开始觉得像是已经重返人生似的。”说着,他深深地吸
了口烟雾弥漫的空气。“在巴黎,可以呼吸,可以思索??呀!是香槟啊!” 亨利透过烟雾,盯视着男人的脸。从这张充满复杂与清撤感情的奇特的
脸上,看出了自己和他人相处不好的内在纠葛。那双浮肿的、郁郁不乐的眼 睛里潜藏着负疚的憧憬。抹着淡红色的嘴显得那么小,却又是非常敏感的、
女性化的。然而,他的额头却长得那么高贵,使人想起大理石般的肌肤(劳 特累克为出席这次宴会的人,几乎全都画了肖像。波瓦洛的肖像在克里维昂
美术馆,一八九五年作的奥斯卡·王尔德的肖像是幅世界有名的力作)。 亨利刚想倾听那个使人陷入难以形容的不安、但却极有魅力的男人的谈
话时,昂克坦招呼说:
“喂,亨利!马尔蒂尔街的画商是骗子手,这是真的,对吗?” 画商一词使得桌子周围的空气突然燃烧起来似的。德布坦、伊贝尔斯、
戈齐、戴特马都对画商怀有仇恨。他们目光锐利,头上暴着青筋,言辞激烈,
几乎感到一种官能性欢快似地倾吐着自己的仇恨。昂克坦叫着说:“我是二 十七个法朗换一付基督升天图的,那个夏洛克(莎士比亚剧本《威尼斯商人》
中的角色,意为敲诈勒索的商人——泽注)却只肯出二十五个英磅。胡扯信
仰宗教已经过时了。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星期日,哪个教堂不是人山人海, 挤得水泄不通的?不信你去瞧瞧。”
亨利和莫里斯互相对视了一下。 画商这些混蛋,是爬在艺术上的蛆虫,他们是在艺术家的天才与烦恼上
积累了巨大的财富的恶棍,是一群眼看着具有辉煌创造力的艺术家在贫困中 挣扎,难以忍受饥饿的折磨,而袖手旁观的可恶之徒。
对于画商的怨恨激起了浪潮,漫骂声中布尔维尔发泄了对这世界的不 满。
“戏剧的演出经纪人也实在是应当咒骂的对象。上星期,喜剧《弗朗塞 兹》的导演说,我写的《哈尼巴尔之死》不能上演而拒绝了你们想听听这先
天性白痴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一个人想听。但是,剧作家无视在座的毫无兴趣,和对于画商的诅 咒,唱着反调,继续贬低着导演。
亨利厌烦了这种无止境的愚蠢,大声地说:“可是,丢加尔丹,最近色 情业怎么样了?”
“遗憾的是,生意越来越兴隆了。”丢加尔丹高兴地回答。“靠人这种 莫测高深的愚蠢劲混饭吃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他从桌底下抽出手来,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
“目前,我正在写《对于秘密的爱的追忆》一书。该彭帕杜夫人写的, 但她始终没有写出来。这个人感觉迟纯。我敢打赌一定很吃香。”
“不知羞耻,丢加尔丹先生!太下流了!” 大声责备的是乔尔吉特。这是一位在蒙马特尔一带颇有名气,使男子神
魂颠倒,长着一双迷人的眼睛,皮肤淡黑的女人。丢加尔丹的眼窝上夹着半 副眼镜,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乔尔吉特。他的眼神柔情地承认了她表面的魅力,
却完全无视她的智能。
“正如您所说的,我是不知羞耻,小姐。我是一个戈尔根卓拉干酪似的 具有理智的人。那是香的。然而,我穷得无法容纳文学的良心。两年前,我
寄给出版社活字印刷的摇篮期和十四世纪弥撒经典的研究,第二天就被退了 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写爱。然而靠这我却能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了,当然,
这是一个狭小的世界,也有几分无聊。严格地说,爱始于消化道的一端,终 于相反的一端。”
他揉了揉冻得红彤彤的颈脖,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把这当作人们、 特别是女人想读的唯一的东西,那也是奈何不得的。”他的这句话引起了女 人们的大声抗议:
“女人们是不看下流作品的!” 喊得最响的是颇有姿色的缝衣女蓬波。横竖她是不识字的。“男人才看
这种书呢,因为男人都是心地肮脏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使桌子周围都停 止了正在进行的种种议论。“爱”这一永恒的主题成了议论的话题。
连布尔维尔也停止了对于导演的诅咒,断言无论干净也好,肮脏也好, 女人是没有智能的。
“女人平均的智能犹如拱在泥堤上的土墙。” 德布坦说要去小便,于是议论中断了一会儿。”膀胱的暗示胜过国王的
命令。”他的毡帽戴得靠后,披风拽地,耸着肩走了出去。 他刚走,男女间的争论更激烈地展开了。女队的攻击不大工夫就缺乏了
运动员的精神,她们满口遣责在建筑爱的大厦中男人的无能。 已是深夜,舞厅挤满了人,就像呼哧呼哧煮着东西的大锅,舞池更是乱
糟糟的,男女们背对背,臀部擦着臀部地顿着脚。纸带弯弯曲曲地悬在空中、
纸喇叭使人想起了狂风暴雨中的叫唤着的山羊。指挥迪弗尔站在指挥台上, 扭着腰,手里拿着指挥棒挥舞着胳膊。
亨利往酒杯里倒了些科涅克白兰地,一口气喝完,身子倚着椅子的靠背。 脚痛像神话般地消失了,无法说清的瞬间又来临了,桌边白人的脸看不清了,
成了模模糊糊的块状,人声成了难以确认的低音,像潮水般地涌来。
是的,一年的最后一天就应当是这么度过的———仔细想想,人生就是 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而去的时间的总和,就像吃一颗颗的葡萄似的,每个
片刻累积在一起就成了一生??于是,这每一刻、每一小段的时间是愉快的 话,那么,不知不觉也就度过了快乐的一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管乐队的演奏突然在某个小节中停了下来。指挥用棒砰地击了一下乐谱 架,猛地朝右转过身来,展开双臂说:“女士们,先生们。”声音似小狗叫。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代表红磨坊,谨贺大家新年愉快,新年万岁!” 说完,他又朝右转过身去,更激烈地舞起指挥棒。管乐队奏起了尖厉的
器乐声,响彻了整个舞场。人们接吻、喊叫、顿脚、握手、干杯。 莫里斯隔着桌子,倾斜着上身说:“祝贺你,亨利,未来永远幸福。”
“祝贺你,莫里斯。” 他戴上滑稽可笑的帽子,猛地抓起桌上的号,两腮胖鼓鼓地用力吹了起
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八九 0 年??玛丽·夏尔露的一年。
(四)
“不知布鲁塞尔怎么了?”德加的胸脯上围着餐巾。在一个大牛角做的 色拉匙里撒了些盐。“展览会评价不错吧?评论家都说些什么?”
亨利回答说:“展览会是成功的。但是,评论家说的却怎么也??”
“噢,评论家。”德加高声笑了起来,把脸转向毕沙罗。毕沙罗在桌对 面捋着圣诞老人似的胡子,看着他。“听到了吗,卡米耶,评论家不喜欢他
的画。这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你还记得这伙人十年前是怎么样评论我们舞女 的吗?”
今晚,德加显得很高兴。在家里举行这样一个不太累人的晚餐会,对于 独身生活的他来说,也是一种享受。他的精神愉快表现在那使人联想到神经
质小马的动势和滔滔不绝的厌世的话语之中每次菜肴送上来时,就变得更为 严重。当长着一张斧头脸,忠实的女佣人索埃端着烧牛肉上来时,他正在预
言现在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大灾害。人类将要灭亡。
“首先是醋,”德加说着,伸手去拿调味品。“做色拉的调味料。”他 越过别人的肩膀回头看了看索埃是否回厨房去了。“是一个很细致的工作,
所以不能让那些无知的佣人做。“德加装模作样地在盐和胡椒上滴上两三滴 醋,搅了搅成为糊状。
“现在是油。”他的态度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卡米耶,你是怎样加调 味汁的?满满的,还是一点儿?”
“怎么都行,鹰是不会为了一棵莴苣而吵个不停的,是吧。”毕沙罗笑 了。
德加又转过脸来看着亨利。“喂,听到了吗?我为什么要花一些时间讲 调味汁的事呢?说印象派画家不懂是说不过去的。在盐里放些大蒜,再加上
些油,搅和一下就算了,放多少都没关系?印象派是不是都是那种人呢?那 么,是不是不在意素描、解剖学,那些细致的地方呢?没有辛辛苦苦地苦练
技巧吗?如果他们说,印象派的印象就是饱蘸颜料,在画面上涂上粉红色和 蓝色,就算完成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喂,喂!德加,你不要那么兴奋嘛!”用安慰似的口吻说话的是毕沙 罗。“你把莴苣弄得满桌都是了。
“谁兴奋了?我是这样镇静!”德加高声地说着,同时把莴苣叶扔向两 边。
德加装出副高傲、毫不在意的样子,把脸转向客人,对亨利说:“你讲 给我听布鲁塞尔的事。你自然已经看到过圣·格德乌尔和布鲁盖尔的祭坛了?
很不错吧?但是,你有时间去美术馆吗?所谓完美的画就是指这个。你,没 有一点错!无论是那只手,还是那美丽的衣裙,如果有人比这画得还要好的
话,那就成了神了。我个人觉得,就是神也不过如此。不过不是听说你决斗 了吗?你不要一声不吭地坐着,给我们讲一讲吧。”
亨利早有被询问的思想准备,因为蒙马特尔正流传着他参加决斗的流言 蜚语。
“还没到那种地步,德加先生。”亨利的脸红了。“不过我向名叫德·格 鲁的人挑战了。他说了凡·高的坏话,我实在难以容忍。是在展览会的讨论
会上,大家干杯时发生的。”
亨利边叙述着当时的情景,也想起了那热闹的宴会。铺着白布的长桌, 闪闪发光的酒杯,衬衫胸前徽章的亮光,谈话声中搀杂着刀叉声。不过,突
然,德·格鲁引起了亨利的注意。他是个有着一头金发、面色苍白的唯美主 义者。他在桌子的左侧,挥舞首戴着紫石英戒指的手,主张展览会不该邀请
凡·高。“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疯子。疯到竟可以削落自己的耳朵。关 于他的作品,是的,对于一个原来就是精神病患者抱有期待,这难道不可笑 吗?”
亨利拼命地抑制自己,然而,不知不觉这种忍耐输给了愤怒。
“德·格鲁先生!” 亨利在桌面上猛击一拳,由于用力太大,桌上的酒杯都发出了丁丁冬冬
的声响。连得侍者都拿着香槟酒瓶呆立在那儿不动了。“攻击一个不能保护 自己的人只能是卑鄙的小人。伟大的天才都被你这样的傻瓜唤成了疯子!
凡·高如果在这儿的话,会把你打倒在地的,当然也许会原谅你。这,我不 清楚。但是,我是他的朋友,因此我不原谅你。我真想和你用剑决一胜负,
砍下你两只耳朵。如果愿意的话,哪怕是枪也无妨??”
“如果是吐鲁斯·劳特累克丧命的话,我就继续挑战!”修拉喊着站了 起来。
一下子哗然起来。德·格鲁结巴着辩解似地说着什么。但是俱乐部会长 大发雷霆,并不好言相劝地把他赶了出去。
“因为这,才没有决斗成。”亨利看着德加,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结束了 叙述。
“德·格鲁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大步地走了出去。会长代表俱乐部表示 了歉意,事情这才解决。”“太精采了!”德加大为感动地说。“你的话使
我想起了《奥林匹亚》1,由于这幅画,引起了很多地方发生了争执,有的人 天才蒙蒙亮就起床,去布洛涅的森林里决斗,结果得了感冒死了。你还记得
吗?卡米耶,说起《奥林匹亚》,那位做模特儿的姑娘也不知怎么样了?真 是个可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维克托里努,叫维克托里努·缪兰,
现在都有一个孩子了吧。”
“胸部长得那么好的女人可不常见啊。”德加追忆着,臀部也是梨子形 的,长得很可爱。她的举止绝不是一个小姑娘??”德加看了看表,“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