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八点了!我和迪奥兄妹约好晚饭后去听音乐的,克莱曼蒂内说要为我弹 莫扎特的曲子。音乐要数莫扎特的最棒了,他可真是个天才呐!”
吃完饭,亨利夸放了糖的桔子好吃,上了年纪的佣人高兴得脸都红了。
“但是不合我的口味”,德加离开公寓时说:“本人对于自己的杰作很 有自信,一年里没有一天不做菜的。女人一旦自信自己有本领了,她的眼里
也就不考虑别人的爱好了,所以真可怕。”
毕沙罗在马路拐角处告了别。他把圆圆的黑帽沿拉到眼眉处,朝北站方 向走去。德加和亨利决定步行到迪奥兄妹住的弗罗肖街。正值寒风凛冽的一
月的傍晚。偶然吹来的一阵大风吹得每家的百叶窗都咯嗒咯嗒响。水坑里的 水掀起了波澜。
刚踏上楼梯,就传来了德杰莱·迪奥那低音笛奏出的深沉的琶音和着弟 弟弗鲁特吹的轻快的音阶。这种乐器可以使人联想起在森林尽头玩得正酣的 母子。
德加按了电铃,马上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了下来。
“请,快里面请。”德杰莱·迪奥满面笑容地开门迎接他们:“来得正 好,我们刚开始演奏一支非常好的曲子。”
德杰莱·迪奥留着威严的八字胡,鼻子青筋暴出,给人的印象,与其说 他是歌剧院有名的低音笛演奏家,还不如说他是好喝酒的马夫。
他从两人手中接过帽子和外套,挂在化妆室,一边说:“克莱曼蒂内正 在厨房准备咖啡。咖啡和音乐很融洽,啤酒也行。对了,排练丹霍伊扎时,
瓦格纳像灌水似地喝啤酒,那个歌剧让排练了一百五十次,那人也够厉害的。 因此,在初演时,被扔了臭鸡蛋。这下可不合算了呀。”
他一边说着,把客人请到了会客厅。装饰稍有些过度的屋子里,已有了 人在那儿。刚跨进屋子,几乎同时克莱曼蒂内快步地走了进来。由于厨房炉
子的热气,脸通红通红,她很快地环视了一下屋子,脸色变得忧郁起来,把 盆子往桌上一放。“唉呀!大概是不知道地址吧。我给他写过地址,但是他
干什么都是心不在焉的,真让人担心。常常是脑子里只有音乐,大概是把笔 记搁在哪儿了吧。”
这时,她才注意到德加和亨利。
“啊!德加先生,欢迎欢迎。吐鲁斯先生这么晚了也光临寒舍,欢迎。” 她寒暄着,焦急不安地往上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瞧着壁炉台上套着玻璃
罩的台钟。
“唉呀!已九点了。”她自言自语着,“一定是迷路了。那就开始吧。
1 《奥林匹亚》是法国画家马内的一幅名作。———译注
首先演奏已同德加先生讲定的莫扎特的奏鸣曲。” 刚要开始演奏,门铃响了。弟弟急忙走到门口,带进来一个矮胖子、圆
脸的男人,这人留着浓密的白色络腮胡。嘴角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我想你大概是迷路了吧。”说着,克莱曼蒂内展开双臂,奔了过去。
“是迷路了”,老人紧紧握住她的手上下摇晃着。“我确有一张你写地 址的纸,可不知放哪儿了。请原谅。上了六十八岁,记忆也就差了,??有
时,连学生的住址也会丢失。这些就不谈了。在我来你家的路上,上帝给了 我优美的变调。这实在是太优美了。七度音减去半音,只不过是有些逆对位
法,为了不被忘记,我在路灯下写了下来。”
克莱曼蒂内没听他辩解完,怕他逃走似的,拉着他的袖口,把他介绍给 了客人。
“塞扎尔·弗兰克先生??” 这天清晨三点,亨利累极了。他浑身湿透地坐在污秽的酒店,眯着近视
眼,注视着不太熟悉的大街。他想这儿究竟是哪里呢?这么晚了,怎么回家 去呢?
他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面庞,低声嘟噜说:”怎么找马车呢?” 然而,这没关系,这儿又暖和又安静,??实在太静了??煤气取暖炉
发出了丝丝的响声。苍蝇弄脏了的日历上美丽的贵妇人穿着夜礼服在饮着味 美思。
荣幸的是能完全逃脱危险,这是多么危险,而且出于意外的事啊。 那是个愉快的演奏会。克莱曼蒂内弹了莫扎特奏鸣曲。演奏令人觉得像
是酒杯玻璃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声。然后,有人拿来了小提琴,弗兰克先生坐 在钢琴前,伴奏了自己的奏鸣曲。是支格外动听的曲子。
以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克莱曼蒂内带着鼻音,请他演奏一首什么曲子。
“弗兰克先生,求你了。”应邀弹的曲子竟是德尼兹演奏的前奏曲。 多么奇怪,几个月来,我竟然一点没想到自己是个残废。然而现在,突
然从正面猛击了一下亨利的面颊。你不能毕直走了,没有一个女人会爱你的。
无论何时,你都会感到孤独,这些昔日的回忆??。 朝柜台一望,脸长得像黄鼠狼似的店主人正和接客的在窃窃私语。接客
的穿着合身的套装,戴着顶茶色的小礼帽。“这条街叫什么名字?”“拉利 埃街,老爷。”店主人肉滚滚的脸上浮起了和蔼的笑容。
“这儿离克利西大街远吗?”
“不,很近。这条街的尽头往左拐就到了。”
“谢谢!再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 亨利又向前久了欠身子,看清了黑暗的大街。雨已经停了,大风还在刮
着。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到了克利西大街,就找得到马车了吧,坐马车 回去吧。
他不时地瞅一下扇型的煤气取暖炉。煤气一流动就窜出了火焰,就像扑 在蜘蛛窝上的蝴蝶似地吧嗒吧嗒地拍打着翅膀,摇动着身子。火焰是多么美
丽的东西啊!角落里,穿着平纹白布衬衣的妓女伏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 膊肘里,摆在面前的葡萄酒酒瓶已经空了,帽子掉在地上,沾上了脚下的木
屑,呼吸像孩子似的很有规律,还不时地响起了低低的打呼噜声。
店主对接客的说:
“对不起,我离开一会儿。”吧达吧达地走到了女人跟前,把手放在她
的肩上摇晃着,让她醒过来。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动了一下身子,抬起 肥胖的大脸庞,心情舒畅地笑了笑。用睡眼惺忪的眼睛瞧着。店主挥着手背
扇了女人一个耳光“吵死了,醉鬼!你不知道我讨厌打呼噜吗?首先,这是 无礼的行为。今后再打呼噜,我就赶你出去。”
他费力地回到了柜台,对接客的说。
“对不起,在这儿睡着了,可不好办呐。”
“的确,”戴着茶色小礼帽的男人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亨利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他感到一股就
要爆发的怒火,多么厉害的家伙。如果我是个高个儿,对自己的体力充满自 信的话,就一定要揪住他的脖子,朝他那傻呼呼的脸上揍上几拳。然而在这
种想法下,萌发了一种别的感情使他克制了激愤。女人被这一击,打得目瞪 口呆,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用手捂住面颊,漠然地盯着空瓶。由于酒
力,神志恍惚的脸显得苍白。这真是画上画的落魄情景。
亨利飞快地从口袋里取出短铅笔和纸。女人只要保持一分钟这种姿 势??请千万别动??亨利抱着祈祷的心情,飞快地画着,再过几秒钟,蓬
乱的头发和盯着空瓶的漠然的双眼就画好了。但是,杰出的模特儿忽然垂下 头,邋遢地张着嘴,一会儿就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伏在桌上又睡着了(这幅
素描几天之后完成了,成了劳特累克的代表作《两日醉》)。
亨利付了酒钱又说:“再给她一瓶葡萄酒。”等到新瓶灌满之后,拖着 脚离了酒店。
寒冷的空气吹得背上索索发抖。亨利立起了天鹅绒的领子,一只手压着 小礼帽,避着风走着。高高的天空中,暗白色的月亮在孕育着暴风的云间忽
隐忽现。他走到马路拐弯处,朝四周骨碌碌地张望了一下,寻找着马车。然 而,平时热闹的大马路上阒无一人,简直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亨利靠着手杖
使身子向前倾了倾,呼吸艰难地又走了起来。他知道就这样,他一步不停地 可以走二十英尺,有时可以走三十英尺左右。也就是说,走到床边,还需要 二十分钟。
红磨坊就像烧焦了的废墟,黑呼呼地沉默着。亨利就像划船渡过急流似 地一步一步走在阒无一人的大街上,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吧哒吧哒的轻轻的 追赶脚步声。
一会儿,一位年轻女子追了上来和亨利并肩行走。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 嗫嚅:“先生,求您了,请您说声我是和你一起的。”
不大工夫,又传来了另外的脚步声。这时,从黑暗中伸出了一个男人的 手,揪住了女人的脖子。
“出示一下许可证!” 女人抬起脚就踢,用手指甲挠,打算咬男人的手。男人含糊不清地臭骂
着,猛地拧女人的手臂。女人大声地惨叫着,忍受不了的疼痛,蜷曲着上身。
“给我老实一点,如果不听我就强行把你拉走。”
“放开她的手。”亨利插嘴说。”难道你不知道她痛吗?” 男人转过身子,”我看到她拉行人的袖子。在街上接客一定要有许可证。
你为什么要插嘴呢?”“她一直和我呆在一起,怎 么会去拉男人的袖子呢?” 谎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嘴里溜了出来。“一直在一起?”男人侮蔑地学道。“你
想用这来骗我,可是大错特错了。我清楚你是一个人??”男人说到这儿, 突然闭口不言。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亨利的脸。然后问:“难道你是吐鲁斯·劳
特累克先生吗?”声音完全变了,含有一种敬重的心情。
“是的,如果你纠缠不清,做出可笑的举动的话,我要告诉警察。”
“警察?警察就好了,我就是干这一行的。”
“谁相信,你又没穿制服,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男人慢慢地放开了女人的手腕,开始解上衣的钮扣。“我是执行严肃风
纪的巴尔塔扎·帕特警官,因为工作的性质而不穿制服的。”
“那就相信你吧。你的事我在爱丽舍·蒙马特听人谈起过,说你是这一 带最有良心的警官。像你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就好了。但是,关于这个女人你
却错了。今晚,从一开始她就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是亲眼看到的啊。”
“这么暗,你能说就一定没看错人吧。给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个女人朝 那儿走了。”亨利指了指马路的前面。”你在找的是不是那个女人?”
“你看到脸了吗?”
“怎么会看到呢?一眨眼功夫她就跑没了。” 对于这充满自信的回答。帕特惊慌失措了。“你说她是朝那儿走了?”
“是的,确实跑到弗罗曼坦街去了。”亨利说着,回过头去对女人:“你 也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女人抚摸着手腕,噘着嘴,昂然地向后仰着头补充 说:”去那儿了。”警察好像难以下决心似地捋着胡子,看着两人,自言自 语他说:
“如果是逃到弗罗曼坦街去了的话,那是怎么也追不到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吐鲁斯-劳特累克先生。可是,我是按上面的 指示办事,为了保护市民的健康,必须要取缔妓女。”
“那当然,这我也清楚。那么帕特先生,再见。”亨利转身对女人说:
“那,我们走吧,时间已经很晚了。” 两人意识到警官的视线,默默地走了。 亨利拼命地走着,他意识到身旁的女人奇怪地缠着自己,并没有离开;
他从女人那像蹦似的步子中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愤恨。我究竟为什么要编出这 么一番话来呢。
“嗳!能再走得快一点吗?”亨利第二次停住脚步时,女人低声地催促 说,”你的脚怎么了?”女人的声音里不用说没有同情和厌恶,连好奇心也
没有。有的只是对于他的缓步行走感到焦虑不安。
听了这话,亨利勃然大怒,她只差没说那句潜台词了。“你不喜欢我的 走法,就赶快走好了,警官已经走了,没必要再在一块。他也不会追上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用同样不感兴趣的语调问:
“是天生的,还是受伤,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以前我认识一个被机器断 了手的人,不过,从保险公司拿的五百法朗,所以还是运气好的。”女人越
过肩膀回头说:”嗳,快一点。”“我不是已经走得这么急了嘛!”亨利呼 吸困难,气喘嘘嘘地说。“我不是说了你可以先走嘛。你放心好了,警察不
会再来追你了。”
“我真想打断他的牙齿,啐他一口唾沫!”女人语词激烈,好像吐掉什 么似他说。
“可是,你不是逃脱了吗?”
“那是没错,但是警察是不会变的。我一看到他们,就恶心。就想踢他 一脚”这话赤裸裸地充满敌意,包含着被追者对于追者的憎恨。”不过,你
很妙地骗过了他。骗警察可是很难的事呀。”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了句奉承 话。”你的脑子不错呀。”然而语调还是那么冷冰冰的。女人既没有感激之
情,也不会有什么赞赏之意,仅仅是觉得他脑子不错,才这么说的。
一会儿功夫,到了土拉克街的拐角处,亨利在路灯下停了下来,指着一 盏有点污秽的大楼门灯说:“瞧,这儿就是旅馆。这儿是通宵经营,他们会
让你留宿的,有钱吗?”
“我可不想住在旅馆。”女人别扭他说。
“没有许可证不让我住的,就是让住也要收两倍的住宿费,而且到了早 晨,为了得到十个法朗的赏金,会向警察告密的。”
亨利这时才看了女人一眼。一头金发,比估计的要年轻,大概十八,最 多不过十九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