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处,眼睛的颜色呈土绿色如果是在白天的话,也许
是明亮的棕色吧。宽宽的嘴上笨拙地抹着口红,没带帽子,也没穿外套。亨 利想,衣服下面不要是裸露的吧。薄薄的衣料,正好盖在乳房突出的地方,
使人想到希腊雕刻的线条。女人显得有些肮脏,但有着女性的丰腴和温柔的 形体曲线,这使亨利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危险。亨利突然不希望其它任何东西 来替代了。
“你,是住在这一带吗?”
“噢,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一会儿有一个画室。”
“你能让我住下吗?”这时,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献媚,亨利感到肯 上一阵动荡的战栗。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到了早晨,我就离开。” 女人低垂着眼帘,给亨利送了个秋波。“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不要钱。真的,一生丁也不要。有烟吗?” 亨利递给女人一只金盒。
女人反复看着金盒,用手指摸了摸,拿了一支,然后还给了亨利。”是 真金的吧?曾有人给过我金耳环,不过找不到了。有火柴吗?”
亨利划了根火柴递了过去。于是,女人躬着背,用手心围住了火焰。
“唉呀,这么丑陋的男人!”女人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含糊不清地说了 句,并透过眼睫毛瞧了亨利一眼。
亨利的脸一下变得苍白。
“回去!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不要你!”
“要想却??” 女人镇定地吹灭了火柴,很内行地吸了一口。”你的脸上写着你想要。”
“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吧。”亨利拽着脚走了起来。”你再强词夺理 的话,我就把你交给警察了。”
女人追了两三步。“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我不过说了句请你让我住一 夜嘛,我不会偷东西,如果行的话,你也可以抱抱我。不管你是侏儒,还是
脚部萎缩也好,都没关系。我会让你舒服的。”女人又是一副献媚的样子。
“我,心血来潮时,会使劲、周到地为你服务的。这是真的。” 亨利没有回答,他避开淡淡的月光照耀下的水洼,蹒跚地走在万籁俱寂、
不见人影的街上。旁边,女人吸着烟,合着他的节拍,时而停下,时而行走。
“你有个画室,那就是个画家吧。”过了一会儿,女人说。“说起画家,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在汤盘上画丘比特的人。”女人的声音里有着对昔日的怀 念。
走过了鲁贝夫人管理室的屋子,开始上楼。油灯发出丝丝声燃烧着,墙 上火焰的影子在摇曳。
“你,不锁门?”亨利转动门把手时,女人问。
“没这个必要,因为没什么可偷的东西。我去开灯,你等着。” 亨利在早已习惯的黑暗中走到画桌旁,点上煤油灯。过于宽阔的屋子在
灯光下泛出琥珀色,可以望到天花板。映出了沿墙置放的画布和画架四方的 剪影。屋子中间,取暖炉在熊熊燃烧着。
女人环视了一下画室。“这屋子真大呀。取暖炉已点了火,不过是一直 这么烧着的吗?”女人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她走到窗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毫不踌躇地开始脱衣服。
亨利纹丝不动地盯视着。手指摇着还没燃尽的火柴,这是在我画室过夜 的第一个女人。多么美的躯体啊!就连放大了的映在墙上的投影也是美丽的。
既然如此,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惹我生气的呢?是因为没有谢我吗?不,不是 的。是她的直率以及那异常的充满自信的镇静自若。她说从我脸上看出了欲
望,果真如此吗?她到这儿还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脱衣了,宛如回到自己家 中那样的旁若无人。佩罗克·格里的女人们是边说边脱衣的,招呼主人时总
要说:“喂!你。”当然这是一种虚假,是一种做爱的伪装。可是,眼前女 人连伪装都没有。
女人扬起与猫相似的双眸,问:“你一动不动地在看什么呀,从没见过 女人脱衣服吗?”她取下夹在嘴里尚未吸完的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你
虽是个画家,可不爱说话呐。”见亨利没有答话,她又接着说:“我刚才说 过的画汤盘子的那人,他是个爱说话的人。唠唠叨叨不停他说着各种事情,
还说笑话逗人发笑。”
这时,亨利对于那个知道怎样逗女人发笑的画家充满了嫉妒,不仅是画 家,对那些曾经详细地看到这个女人脱衣并搂抱过她的数不清的男人感到难
忍的妒忌。这个女人在那些从未见过的男人面前,经常这样卷下长袜,在从 未住过的屋里,从未睡过的床上,睡过不知多少次吧。??才十九岁的年轻 轻的??。
女人站了起来,很快地脱去衣服。真如想象的那样,没穿衬裙,然后, 又飞快地脱去裙裤。这样。女人只穿着一件廉价的,嵌有花边的薄衬衣,站 在亨利的面前。
“厕所在哪里?” 怎么能让你用我那高级的浴室呢,让她在家里到处找找,患上伤风感冒!
那样,她就会稍微懂得一点儿什么是礼貌了吧??。
“在走廊尽头。”
“同一层吗?”女人吃惊地叹了口气。
“我们爬了两三级台阶了??” 亨利盯着女人的脸想,以前,你爬过的都是些破公寓肮脏不堪的走廊吧,
你已经卖了几年春了。一定是从小就站在街头了。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火柴?”她有些游移不决似的说,声音里有着淡淡 的恳求。”我不熟悉这里。”
“你就拿着这灯去吧。”“话刚出口,亨利后悔了。她只穿着一件衬衣, 光着脚站着的姿势,看上去挺可怜的。自己应该抑制冲动,轻轻地把火柴扔
给她。在汤盘上画画的画家及那些买这女人的男人们一定都是这么做的。他
们把妓女当妓女看待。不让这个女人看出自己的担心。首先她并不习惯温柔 的关切,也不会理解这些的。女人一声不吭地拿过灯,朝门口走去。
站在蓝色的黑暗中,亨利想,如果动作快一点,可以在女人回来之前钻 到床上去。这样她就看不到脚了。幸好床已经整理好了。
亨利很快地解开鞋带,把衣服扔到扶手椅上,钻了进去。刚钻进去就听 到了叭哒叭哒的脚步声。
“已经钻进被窝了?你钻的太快了。” 女人把灯放在桌上,从头上脱去衬衣。“灯就这么点着吗?”“不,吹
灭了。” 女人朝前倾着身子,用手掌围着灯罩。刹那间,亨利看到了番红花似的
侧面,喉部线条丰满柔和,乳头就像玫瑰花蕾。又是个刹那间,在深蓝色的 黑暗中消失了。
“你不想让我看到脚吗?” 声音中潜在着的讥讽激怒了亨利。
“滚!穿好衣服快滚!我不想要你,我又没让你来!”啊!如果我的个 子再高些,有力气的话,能搧她个巴掌,像帕特那样扭拧她的胳膊的话!
“你是说从没和侏儒睡过吗?不是不管是谁都睡的吗?”女人镇静地揭 去盖被,很快地滑进了被窝。亨利感到了滑溜溜的肌肤触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要那么大声地嚷嚷。”女人的声音格外地轻,格外地温柔。”家里 人会被吵醒的,我不过问了声你不想让人看到脚吗?
与你的脚没任何关系。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如让我住下的话,我会 让你留下愉快的记忆的。你,不也希事我留下的吗?难道不是吗?”
于是,除了突然贴了上来的舌头和柔软的身子的接触外,一切都不复存 在了。
窗外,高高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醒来时,取暖炉里生着火,显然是鲁贝夫人来过了,而且来了又走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的寂静,充满着她的责备。窗外的牛毛细雨,使人觉得有点 冷飕飕的。今天又是静寂的冬天的一日。
亨利悄悄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女人的面颊压在手臂上, 嘴巴舒服地张开着,睡得正香,一边的胸部坦露着,嘴唇上抹着口红,眉毛
描得浓浓的。然而却使亨利想起了格瑞兹创作的纯洁的少女。多么安稳的睡 眠啊!也许她在任何床上都是这么熟睡的。不,岂至是床,在草垫子上、公
园的长凳上,或在什么地方的走廊上蜷曲着。一定是,没戴帽子,不穿外套, 每夜伫立在街头轻手轻脚地在走廊上走着,像野猫似地生活着,就像夏天飞
进画室的绿头苍蝇。亨利偶然带着这个女人在画室呆了屈指可数的几小时, 再过片刻,女人就会醒来,穿上衣服离开这儿的,她会去哪儿呢?她的去处
只有上帝才会知道。她会在雨中徘徊。在臭气熏天的小路上闲蹓跶,从警察 那儿溜走,从行商的手推车上偷只苹果填空腹。天黑了,躲藏在隐蔽处,拉
着路过的不曾相识的男人袖子,只要廉价的五个法朗就可以卖身,或许是四 个,或三个法朗,有时也会像昨晚那样,用一张床,可以躺下睡觉的场所交
换。今晚,又会有谁看着她粗鲁地扔下自己的衣服,搂抱这具像猫似的酥软 轻柔、充满野性的身子。——这里没有爱,也没有柔情,有的是天生的淫乱,
男人喜欢的女人的欲望,正因为如此,才不想让人夺走。也许??也许?? 如果给钱,给十分优厚的钱??,不要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了!让女人回去,
不过是一个愚昧的妓女??与这样的女人交往,会后悔莫及的??。 女人醒来时,亨利正坐在画架前。
“早上好,”亨利转过身子打招呼。“睡得好吗?”女人支起上身,抱 住膝盖,朝后仰起头,用手撩拨散开的头发。
“有烟吗?” 恰在这时,亨利生气起来。怎么搞的,这女人一句正经话部不会说吗?!
转而在这想法的背后,另一个自己在安慰他,算了,她马上就要走了。亨利 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的沙发上,有意慢吞吞地把金烟盒朝她扔去。“可以起
床了,都中午了,而且我还有工作。”
“火柴呢?” 女人深深地吸了口烟,目光扫视了一下墙面问:“那儿的画都是你画的?
画好了怎么处理?卖吗?” 亨利用手杖尖挑起了地上的裙裤,轻轻地抛到床上,“穿上这个起来吧,
我想工作呢。” 女人一动不动地继续吸着烟。一会儿望着窗户。“见鬼,又是下雨!今
年雨真多啊!” 暗淡的日光照在女人回头仰视窗户的面庞上。这时,亨利看到了女人那
对有着明亮的棒色,比想象来得清澈的眼睛。从肩胛骨到腋下有着蓝色的投 影。他刚想开口让她做自己写生的模特儿,转而又把话咽了下去。
“头上戴着什么呀。”女人笑着扭过头来。 亨利见她嘲笑自己戴着的沾满颜料的帽子,有些狼狈不堪。他皱起眉头
说:“是工作用帽子,用这来试画笔。这是我的习惯,毫无办法。”
“这真是件蠢事。你说呢?” 亨利又一次感到血从脸上退去。
“如不满意就不要看嘛。求你了,穿上衣服回去吧。楼下又没有帕特等 着,我也有工作。”
“你动不动就会发脾气呐,老是大声嚷嚷滚开。你的帽子怎么样这没关 系,只是看上去觉得滑稽才说的。”
女人嘲弄似地瞥了亨利一眼,身子向旁边一斜,把香烟灰弹落在地上。
“那儿是什么地方?”女人注意到了通往楼厅的楼梯,问道。“我的房 间和浴室。”
“浴室?” 一转眼,女人就从被子里跳了出来,刚以为她要上楼,就已传来了发现
浴池时的欢叫声。 接着,她倚在扶手上探出上半身:“唉!让我用一下你的浴池吧。”声
音就像祈求玩具的孩子。
“过后我会打扫干净的,说好了,我进去了?” 亨利的头脑子里响起了小声的警告。”拒绝,说你穿上衣服出去吧。”
然而从他口里溜出的却是:“啊!想进去的话。”这话不由自主他说出口, 亨利的心里留下了异样的感情。那是意志的力量无法左右的,叛逆性的另一 个自己。
“不过,要快一点。”亨利冷冷他说。“我还有工作。”说着,借着手 杖的帮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回到了画架旁。这时,传来了热水迸流而出
声哼唱声,和供水管发出的咕咚咕咚声。一会儿,哼唱声变成了下流的谩骂
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女人又跑问了楼厅,倚靠在扶手上。
“你来一会儿,不好了!热水笼头关不上,水要溢出来了。” 亨利走到浴室一看,什么都没发生。女人哧哧地笑着。
“没事了,我已经修好了。我从没进过真正的浴池。像这样挺着身子进 去。”
亨利伫立在门口,看着女人往肩上浇水,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脚指,下巴 以下全都泡在水里,欢快地叫着。这如同城市孩子初次把脚侵入海中时那样
的欢快。匆匆忙忙盘在头上的金色发髻使她看上去同孩子一般。结实的,微 微隆起的胸部就像到了妙龄、或者尚未到妙龄的少女。说她十六岁,也决不
会奇怪。亨利被女人举止的无以伦比的优雅感动了。女人松过一次手,压了 压刚散开的头发。于是,有那么两三秒钟,出现了曾在罗浮美术馆写生过的
宠培出土雕像室里相同的姿势。没错,出入于斯塔庇阿浴场隐蔽的年轻高级 妓女就像这个女人。
亨利倚直身体,像要吞下去似地,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 再一个晚上??只是再拥有这个女人一个晚上??不,这是个危险的坏
女人??可是,怎么看也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是个坏女人呢??? 这女人身上一定还存在着尚未被沾污的东西,有着未被发现的温柔??。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浴池。”说着,腋下抹了肥皂;泡沫溅到 了胸前:“你是不想让我用。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