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昨晚你才让我走到走廊尽头的,
我知道你讨厌我,因为你不断地大发雷霆。”
女人从湿润的眼睫毛下看着亨利。
“可是,我为你干得不错吧?我可是守约的呀。你是喜欢我的吧。我不 让你说不喜欢。不过,我还是知道你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的。我想,你如果
不戴这种眼镜的话,一定有双明亮的眼睛。”最后一句话有点虚假的感觉。
“喜欢不喜欢不是没什么关系吗?”亨利想,这女人闪着讨好的目光,傻呼 呼他说个没完。但是,好像并不打算欺骗我。“在你为难时,救了你,你在
这儿睡了一夜,又洗了个澡。就这些洗完了,马上穿上衣服,给我回去。我 工作很忙。”亨利急忙转过身。
女人把身体深深地浸没在水中,一边用猫撒娇似的声音说:“愿意的话, 我今晚可以再来。我还会给你甜蜜的回忆的。”这完全是一种诱惑??嗓子
发干,骨头酥软??在伊甸园,蛇一定用这种声音求爱的。“说不,不!”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轻声呼唤着。”她想要的是画室、浴室,是你的钱??”。
但是另一个声音,另一个截然相反的自我却在嗫嚅地说:“再一个晚上,仅 仅是一个晚上??”
在心脏击钟似的怦怦乱跳中,两种声音争执了两三秒钟。亨利取下眼镜, 开始慢吞吞地擦起镜片来。然后耸了耸肩说:“随你的便。”但是那肩耸得
那么笨拙,气力用得太大了。“我怎么都行。”
女人的眼里燃烧着小小的火焰。“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叫玛丽, 你呢?”
“亨利。”
“多可爱的名字。” 女人从浴池里伸出湿漉漉闪闪发亮的手臂“给我条毛巾好吗?亨利。” 二小时后,亨利急匆匆地行走在上拉克街。他避开水洼,用纯厚的男中
音哼唱着。每当感到幸福时,他总是这样的。可能的话,他真想跃跃一试,
翻个筋斗,给洗衣女一个飞吻。 玛丽今晚还要来!
十分钟前,她离去时说的。“七点,我不会忘的。今晚,我一定温柔地 侍候你??”倾听着她轻轻的下楼声,玛丽的话像爱抚似地无尽无休。这时,
亨利才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情欲原想去考拉尔那儿的,大概不行了吧,首先是 太晚了,而且亨利已被比石版印刷更为有趣的事所吸引??没办法,齐德拉
的海报只好往后挪了。这种东西,谁愿意干哪!
玛丽不是一个素朴的、可爱的名字吗?已约好和她一起吃晚饭了。起初, 打算带她去德维昂的。但是,不去了,还是画室好,像小说里的恋人们那样。
在画室,只有两人,无人打扰地吃着晚饭,喝着上等的葡萄酒,对了,还是 香槟好,香槟会使她笑,蠕动着鼻子,没完没了地说些愚蠢的事情。对了,
要摆上花,告诉她,她以前交往的那些流氓、无赖们和绅土不同在哪里。 对于她来说,问题就在这儿。可怜她在辨别事物好坏方面,受到了无情
的对待。寒冷、饥饿、恐怖,在这种情况下不变得乖戾才怪呢。就连狗,老 是挨打也会变得粗野起来。温柔,无论是人还是社会,需要的是这个。我要
给她一些柔情,使她忘记寒冷的夜晚、警察、为汤盘画画的男人。 亨利对于自己不会看人感到震惊。自己一开始把玛丽看成是一个自私自
利、无感情、愚味无知的女人。当然,她没有教养,但是,不可能有谁生来 就有教养的。她被关在一个硬壳里面,用外壳把自己和人世间隔了开来,企
图以此来保护自己。当被迫过上像她那样的生活时,难道有人会不变成这样 吗?在硬硬的外壳里,隐藏青一个纤细的心和一只柔软的脑袋。
亨利是在递给她毛巾之后才改变了对玛丽的看法的。她很快地从浴池里 爬了出来,擦了擦身子。她那隐约可见的害羞的样子,真是美极了,有着绝 妙的美的风韵。
擦干之后,她裸露着身子,一边梳头,一边连气也不喘一口又喋喋不休 地说了起来。亨利忽然想,她是为了用敏捷的动作来掩饰害羞才饶舌的。玛
丽有着巴黎顽童常有的善于模仿的才能,她令人吃惊地惟妙惟肖地模仿过帕 特的表情和干涸的嗓音。用梳子放在上唇当作胡子。“我是整顿风纪的巴尔
塔扎·帕特警官,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才不穿制服的。”声音很好地抓住 了警官的特点。亨利不知不觉地被她那调皮的样子和俗语连篇的随机应变的
应答逗得嘴角绽放出微笑。亨利称呼她玛丽。就这样,一想到她的肉体就在 自己的眼皮底下,就无法不感到一种不为人知的兴奋。玛丽在镜子前抹口红,
用火柴棒描眉,只穿一条裙裤,轻轻拿来了亨利的“工作帽”,靠后戴着, 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种充满孩子气的举止,多么有趣,逗得两人都 哈哈大笑起来。
今晚,玛丽会穿着新的衣服来吧。让她收下给她的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再三说:”我不是说过,让你搂抱不要钱嘛。”坚持不肯收钱。她承认自
己现在的衣服太寒碜,必须要买一些内衣什么的。两人还说起了关于她的裙 裤的笑话,这是恋人们一边用接吻、微笑支吾了过去,一边交谈着的有些猥
亵的笑话。玛丽这才收下钱。可是当看到是一张一百法朗的票子时,她吃了 一惊。“啊!这么多。”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亨利觉得心情很不舒畅。
多么可怜,这女人只知道贫苦和生活的艰辛。亨利在心中喃喃自语道,我一 定要改变你那饱尝苦汁的人生。
到了克利西大街,亨利叫停下,又急忙赶到德维昂,请他们送菜。
“请别忘了带香槟,要莫埃牌的香槟,七八年的。还要两三瓶科涅克白 兰地。”
接着又驱车去了花店。从花店出来后,就打发马车回去了。亨利朝牛奶 铺走去时,有人从旁边打招呼。
“您好,吐鲁斯先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吧,我正想去府上拜访您呢。 真是太巧了。”
打招呼的是帕特。就是昨晚扭玛丽胳膊,使她惨叫的那个人。他坦率的 态度看上去没有什么虚假,但是突然出现在眼前,也许是主观的想象吧,总 让人生畏。
“有什么事吗?” 帕特微笑着:“不,没什么大事。一起去吃点什么简单的东西吧。如果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玩女人是增进食欲的最好办法。” 所谓的克莱姆利是旨在消灭下层阶级的酒精中毒,促进奶酪食品消费,
由市政当局做后盾的一家卫生食堂。因此,饭以蛋、黄油、奶酪为主,饮料 只有牛奶。这儿以清洁、墙上铺着白色瓷砖和风纪道德而自以为豪。但也因
为这点,客人们不太光顾这儿。下午这个时候,正是生意清淡的时候。
两人来到了一张铺着大理石的桌子旁。亨利向一位不太迷人的招待定了 食品。
“帕特先生,这儿好像只有牛奶呐。”说着,勉强露出了笑容。
“不,没关系,”帕特警官回答。一边脱下赛马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开始住烟头里塞烟丝。他似乎有的是时间。亨利在吃煎蛋讲时,他谈起了气
候,关于巴拿马运河的丑剧这条最近报上引人注目的消息。
当侍者端来饭后水果、甜食时,才开始进入正题。他就像是刚想起来似 的,仿佛没有什么用意似他说:“昨晚干得不错啊,有那么一会儿,我也上
了你的当。哈!说得太好了,另一个女人朝弗罗曼坦街逃去了。听到这话时, 的确让人觉得确有此事。”
他用大拇指压了压烟丝,越发满足似地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你和那位跟随你的年轻妇女。”亨利的眼睛离开盘子,抬了起 来,因为他听出了对方说话的语气带着讥讽。“你们走后,我想等等,不对
呀,为什么离开十步,连家也看不见,却会看到女人逃往弗罗曼坦街的呢? 振作起来,巴尔塔扎·帕特,你上了吐鲁斯先生大当了。没抓住灯笼,却抓
住了猪屁股。噢!这话有些低级,我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喝了口牛奶,舐了下胡子。
“吐鲁斯先生,你还年轻,我想劝你几句。” 帕特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你不该干那种事。我知道你和玛丽不在一块儿。我并没有说三道四地 说受骗,但是??”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帕特得意洋洋他说:“我们是有情报来源的。如果有谁想详细了解某个
人的事,要搞到情报并不是难事。我要劝告你,不要和那个女人交往过甚。 我不是说坏话,是说你们把关系断了吧。看上去那女人是个烂苹果,我知道
昨晚你和她睡在一起。既然如此,我并不是说不行,只是留在身边不好,要 把她赶走。”他又言辞激烈地重复一遍“把她赶走!”
“你怎么知道昨晚她留宿在我那儿的呢?”
“怎么知道的?”帕特体贴、同情人的脸上浮起了微笑。“我跟踪你们 了。我亲眼看到你们俩拐弯,来到了你住的土拉克街。”他挥了下手,”所
以你不该说她住在月光公寓这种勉强的话,因为我早已调查好了。那也算了, 既然你和她睡了,也不会怪罪你的,对方又是那样一个美人,想费点心的心
情我是明白的。人都有过年轻时代。——不过??”
说到这儿,帕特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女人在我管辖的区域内就有点不好办了。” 他用手指敲打着桌边,一句一句,有力他说。
“她没有许可证,就不能拉客人的袖子,是个没有执照的街娼。也许她 是个健康的,但,也可以认为她患有疾病。我们有责任保护市民的健康。我
们才领取一份俸禄的。请你不要认为这是在干预他人的私事。吐鲁斯先生, 你要避开那个女人,把她赶出去。如果她不理会的话,请告诉我让我帮助你。
这种女人我见过几百个了。她们出生在贫民窟,从母亲的奶头那儿吮吸来了 恶习,就像在水沟里长大的。五岁时,母亲就让她们出去要饭,十二岁,就
在公共的大厅门廊、公共厕所出卖肉体以换取五生丁的铜币,到了十五岁就 站在街角上拉客了。但是,她们不去警察处登记。没有领取许可证,因为她
们惧怕每月两次去圣·拉扎尔检查,再加上,她们自以为没有许可证的买卖 更洒脱,欺骗警察非常有趣,这些就不去管它了。总之,如果让这女人在这
一带逛的话,我就有点为难了。”
帕特的语气有些夸大其词。
“她在外面打算干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做 买卖的话,我就会附上一份拘留六个月的意见书,把她送到圣·拉扎尔去,
因为这样她就会变得老实一些。”
亨利继续看着烟火。
“你对一个在黑暗中只瞧见一分钟的女人知道得真多啊。你不认为或许 会弄错吗?”
警官一笑,眼尾现出了皱纹。“不,就这一次是绝对不会错的,吐鲁斯 先生,就这一次。你在路灯下停下来时,女人说了给我一支烟,没错吧?你
没有注意,那时我正在离你们十米远的地方。为了点燃烟,她弯了一下上身, 那时我确认了就是。当然不是马上确定的,我总觉得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
今天早晨,有了点数,一调查才明白是玛丽。”
他有点得意地欣赏着亨利吃惊的神色。然后。重新往烟斗里塞了些烟丝, 匆匆吸了两三口,点着头,用手拂去烟雾说:
“是的,完全猜中了。她的名字叫玛丽·弗朗索瓦·夏尔露,生于摩菲 塔尔街。你不知道吧。唐普尔地区没有那种地方。那里有很多酿酒厂,真是
臭气熏天,玛丽就出生在那儿。父亲是酿酒的,不用说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母亲年轻时是个街娼。如今领取了行商的许可证,推着手推车。玛丽的姐姐
叫罗兹,十六岁时从家里出走,在寒巴斯特波尔住了下来。当时,我正驻在 那儿。二年后,玛丽和姐姐住在一起了。刚才我已经说了,当时我在那儿工
作,所以对他们有印象。梳着那样的发型,向我送秋波,只要我看到一次, 就忘不了啦。但是,不能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用为里面是个烂了的苹果。”
他满脸的期侍,希望自己的话能印到亨利的脑海里去。他吸了两三口烟。
“于是,今晨,我去了塞巴斯特波尔警察局风纪科,见了老朋友兰帕尔警长。 我说了玛丽的事,果然有调查记录。我了解到她以前有个名叫贝贝尔的情夫。
这是一个专门剥削女人、行窃,最后由于杀人,和断头台的露水一起消亡了 的家伙。这就不谈了,她被贝贝尔迷住了。一有钱,就给他买酒,还为他买
发膏。瞧,她的弱点就是迷恋。就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被抛弃了。”
亨利盯着香烟火,感到自己被烧着了似的。帕特的话为什么这么刻薄呢? 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玛丽是个妓女,现在又从帕特的嘴里,被迫听到了她生
长在一个典型的妓女家庭,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和品行不端的母亲,姐姐 卖春,自己也走上了同一条路。妓女都有情夫,这我也知道,但是为什么还
要介意玛丽爱那个名叫贝贝尔的男人,为他买酒、买发膏呢?即使他是黑社 会里的流氓,迷恋上他只能说明玛丽有着凡人的情感,能够爱着别人。难道
这不是应该庆幸的吗?自己为什么这样难以忍受,想用手捂住脸呢?我连想 都没有想过会被她所爱。
“又为什么要抛弃她呢?”亨利装出好奇的样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