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帕特大声地笑了起来。
“当然是钱赚得少啰、年龄太小——当时大概只有十七岁左右吧,而且 她太述恋他了,以致心不在焉,无心做买卖,于是贝贝尔大动肝火,把她抛
弃了,这是二年前的事了。现在她变得有点聪明了,这也并不奇怪。唉!怎 么样呢?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了,那就是那女人在寒巴斯特波尔地区再
也没有出现过。但是,如果在我的区域打转转的话,作为我就不太好办了。” 他曲身朝前,于是亨利看到了他的眼里有着意外的温柔“我理解你不愿
听这番话的心情,不过,我还得再重复一遍,那女人是个烂了的苹果,不是 像你这样高贵的绅士应当相处的女人”说着,他被亨利发愣的神情逗得大笑
起来。“我也很了解你的情况,因为掌握自己管辖区域居民的所有情况是我
们的工作。我还知道你的父辈,吐鲁斯伯爵的事。他很喜欢马和鹰吧。”
“我已知道你对居民进行了各方面的调查,不过,你有家属吗?”亨利 强作笑颜问。于是,帕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敏锐的目光、下巴周围僵直的
线条、冷酷的脸部轮廓忽然完全失去了原形。
“有个女儿,吐鲁斯先生,名叫尤拉里,她能烧一手好菜,自己缝衣, 还为我编了双拖鞋,我都想让你看看呢。”
仿佛眼前出现了个穿着手编拖鞋的风纪科警官。
“你的运气不错。”吃惊的是,帕特叹了口气,丧魂落魄似地摇了摇头。
“从前是这样,现在不是了,尤拉里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我并不是反对结婚,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不是反对,对方也是个好人。我调查过??”
“是你的事,所以你调查了,是吧。” 亨利打算讽刺他才这么说的,然而帕特并不理解,他继续热情他说道:
“是个正直的好人,也有前途,眼下在洛开特监狱当看守,就在最近被 提升了,成了死刑执行者,反正是个当所长或看守长的材料。
他嘬了口牛奶,用手背擦了擦漂亮的胡子。
“这些都可以。但是,女儿给了他之后是很寂寞的。”亨利无法憎恨这 位打碎了他的幸福的男人,他也有自己的孤独。亨利掐灭了香烟,暗示了侍 者。
“谢谢给我讲了许多玛丽的事,您说的都很有道理,昨晚,干出了这种 事真对不起了。我也觉得送她到圣·拉扎尔去好。作为给你增添了麻烦的补
偿,有什么需要我干的,我将乐意效劳。”“有啊,叶鲁斯先生。”粗鲁的 帕特脸上微红地说:“艰早以前我就想要一幅女儿的肖像了,因为人不在家
了,所以想用它做壁炉上的挂饰。” 人生是个多么绝妙的讽刺啊。为他的女儿画肖像画,以作为他替我打开
绝望之门的谢礼!
“很高兴为她画画,无论何时都行,你带她来我的画室吧。”亨利笑着 说,”好像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住址吧,因为你什么都调查过了。”
那天傍晚,回到画室,桌上已放好了鲁贝夫人准备好的晚饭,铅桶里, 冰镇着装满香槟的坛子,花瓶里插着鲜花,屋子已经打扫过了,火炉里升着
火,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鲁贝夫人是个多么好的人啊!她的用心很容易体 会。亨利甚至感到耳边响起了她像白家鼠似地一边干着活,一边咋着舌头的
声音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被忘记,会得到原谅的。今晚,吃过晚饭就和玛丽 告别。烂了的苹果这句帕特说的话,在脑海里萦绕着。
“看!” 玛丽站在门口,穿着件廉价的黑色平绒的时装,肩上披着条羽毛披肩,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是女工的模样。
“这可是真的平绒,不错吧?” 玛丽跨进画室。
已是半夜了。亨利坐在长椅子的一端,脚下放着科涅克白兰地,已经足 足等了五个小时了。他直竖着耳朵,倾听着上楼的脚步声。一有脚步声,心
里就会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而每次失望,更增添了几分气恼。无耻的女人! 她一定不打算来了现在她和贝贝尔两人嘲笑着把她从警官那儿搭救出来的双
腿萎缩的我吧。她奔到头发上抹着发油的揽客者那儿,边说着这是双腿萎缩 的傻瓜给我的,一边把一张簇新的一百法朗纸币递了过去,一定如此。??
就在他闷闷不乐遐思着的时候,玛丽蹦了进来。
亨利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由于生气之极,感到疲劳过度,再加上现在 玛丽到来带来的过于高兴,反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你什么都不说,是不喜欢我的衣服吗?这是 朋友便宜些卖给我的。”玛丽坐到了长椅子上他的旁边。“就是这样的衣服,
我也付了五十法朗呢,真正的平绒是很贵的,你摸摸看。”
“这种破烂也要付五十法朗吗?”他放下心来,同时又生起气来。”这 种衣服,只值十个法朗。我倒不在乎。晚饭怎么吃的?你确实说好七点来的。”
“十个法朗算什么!”玛丽反唇相讥似他说。”你根本就不懂衣服方面的事 情!关键是布料。你摸模看,这,十个法朗能买着吗?”
被亨利一推,玛丽往长椅子的靠背上一仰。也许是不断地拄着拐杖走路 的缘故吧!对于自己手臂的力气,亨利也感到震惊。
忽然,他受一种想单独呆一会儿的冲动驱使,一味地想睡,再也不愿和 玛丽见面。玛丽的胡言乱语,刺耳的嗓音,廉价的衣服,连同身体一起消失 吧!
“是吗?付了五十法朗买了这件真正的平绒衣?”亨利无精打采地点了 点头。”你是个好姑娘,你来了很好,可是,我有点事要考虑一下,你这就??”
“你是因为不来吃饭而这么说的?我还以为穿着新衣让你看看,你会高 兴的呢!下午,我走了很多路,到处找它,然后去看了姐姐。她病了,而且
病得很重。她有些担心,百般求我呆到明天。我说我还有约会??”
“快别胡说了!已经够了。吃不吃饭没关系。你的衣服,朋友、姐姐, 怎么都行??你能不能让我单独呆一会儿,我累了,想睡觉。这些给你??”
亨利说着把手伸进内口袋,但是,玛丽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同时将丰 满的乳房和结实的腰压了过来。
“但,这是真的,我可以发誓!”玛丽的嘴唇贴到了他的耳边。“我去 姐姐那儿一看,她正在发烧,躺着。于是,我去请了医生,还付了钱。她说
让我住在那儿,我不是勉强回来了吗?你要理解我嘛!”亨利想把身子从玛 丽身边挪开,没有成功。他嫌烦似地嘟喃着:“噢,我理解,我理解。你来
得很好,我很高兴,你不是买了件漂亮的衣服吗?不过,??”
在接吻的魔力面前,抗议也显得那么脆弱。玛丽的舌头刚压了过来,腰 部就紧紧地贴了上来。亨利闭上了眼睛。整个晚上,亨利同玛丽和自己斗,
就在身体热烈地融合在一起后,他还多次地责备自己和自己的身子。起初是 带有恫吓的命令式的,片刻之后,就变成了哀求,最后成了睏倦的喃喃自语。
玛丽坚持不予理会,使出浑身解数玩弄亨利的五官。“你,是喜欢我呢?还 是讨厌我?”洁白的月光中,玛丽低语道。“我知道你非常地喜欢我。你觉
得我是个好姑娘。我拼命赶回来的呀,不这么想的话,就不合算了。你也希 望我不回去留在这儿的,是吗?”
最后,精疲力尽,两人手缠着手、唇对着唇,进入了梦乡。亨利的肩上 洒满了玛丽的香发。
天亮时,亨利忽地醒了过来,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身旁的玛丽。事到如今 已晚了??无论帕特说了些什么,不管鲁贝夫人怎么想,这些都没关系,我
自己同自己约束了些什么,玛丽是个何许人也,又在何处干了些什么,这些 都已不是个问题。总而言之,她现在就在这儿,紧靠着我,仅是这个问题而
已。亨利的皮肤真切地感到了她那温暖的身子,真想在爱抚中死去。
亨利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于是,体内的不安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就像 黄昏降临在战场似的,他的身上也降下了安宁——一种败兆的安宁。
(五)
玛丽搬到画室来了。
浴室里,除了印有吐鲁斯-劳特累克家族徽的系列化妆品 外,还摆着廉价的梳子、发夹、卷发夹子,至于刷子和磨指甲刀,玛丽
都用享利的,还不客气地用高价肥皂,毛巾上染上了口红,长袜被揉成一团,
滚到了地上。屋里飘着白粉的气味,家具上扔着衬裙,亨利一天天习惯了这 种邋遢的生活。
岂止是习惯,甚至都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亨利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女人神秘的生活。洗澡、抹口红、画眉
毛、卷头发。窥视女人这些后台生活,确实会使人感到兴奋。这并不逊色于 把女人的肉体占为己有,也是所有的一种形式。没看到过女人化妆,就谈不 上了解女人。
我第一次有了情妇,不,还不能说完全彻底的拥有??。
“如果你还希望我来的话,那就要付钱了。”一天早上,玛丽这么说道。 这时,亨利想,这并不是她贪得无厌而说的,而是把金钱视为肉体交换
的妓女的思想方法促使她这么说的。对玛丽来说,身子是商品,她一定是想 说无论是以小时为单位,还是以一夜为单位的出借。这是维持生计,无法忍
受不付报酬的寻欢作乐“如果想整个晚上呆在一起的话,”她从亨利的脸上
找到了答案,于是在脑海里翻开了价格表,“对了,要付十个法朗。” 当亨利说白天也想呆在一起时,玛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视着亨利:”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迄今为止,没有人这么说过。不过,这样也行,如果 你说请务必留下来的话??。
玛丽脑袋里又开始了复杂的计算。片刻之后,她说:“那就要增加五个 法朗。”她原打算亨利嫌太贵时而适当减价的,所以当亨利二话没说答应下
来时,她觉得十分惊奇。这人一定是个有钱人??。
两三天后,又一个失望袭来。 亨利想向那些喝咖啡的朋友炫耀一下玛丽,目睹他们羡慕的目光,但是,
玛丽打消了他的这种幻想。她说:
“我不见你的那些朋友。我又不懂画画什么的,即使听了艺术论也还是 不行的。”
她也不愿同亨利一起去红磨坊、德维昂。她说:“我可不想去那些被待 者瞧不起的装腔作势的地方。”
亨利知道玛丽不用说野心,就连过好日子的热情都没有,她不像每个女 工们那样梦寐以求找到一个有钱的丈夫。她虽然出身于贫民窟,但并不打算
逃离那儿。亨利有些担心,如果不如实地接受她,是不是就会失去她呢?她 不是那种可以为我改变生活方式的女人,要让玛丽留在自己身边,看来只有
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了。
而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亨利放弃了朋友和在红磨坊度过傍晚短暂时刻的习惯。两人一直到天刚
放亮还没入睡,不到冬天的太阳洒满大地的下午,不起床,因此,同时也就 把工作都搁之一边了。亨利不去库退尔老爹那儿,没有完成同沙拉约好的画,
齐德拉的海报也忘得一干二净。他既不出席经营委员会,又躲避同莫里斯的 见面。就这样,亨利的生活规律被一只无形的手搓揉似地破坏了。
两人的关系不允许他们还有其它的友情和消遣。他们的关系有点避人耳 目、故作神秘。他们慢吞吞地穿衣,出入于价格便宜、但又不太卫生的饭店,
由穿着拖鞋、挽着袖子的店主服待,早中两餐合成了一顿。而且他们的大部 分时间是在卡尔曼酒吧度过的。这儿是妓女、揽客进出的污秽肮脏的店铺。
它使玛丽想起了塞帕斯波尔地区的廉价酒店。两人在那儿坐上几小时,几乎 不说话地吸烟、饮洒,凝视着打着台球、等待夜幕降临的揽客者,然后就是
回画室。因为玛丽不喜欢坐马车,所以常常是步行回去。
两人的关系刚开始时,亨利多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容忍这种迫不得已的 生活,会容忍她的。然而不甚了了。他焦躁地嗫嚅:“我究竟成了什么样儿 了?”
然而,回答也往往是相同的,那只能是我需要玛丽。我要她的堕落,她 的情欲,以及日益感到新鲜肉体的快感。而要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就必须忍
耐她就在自己身边这一事实。??放开她是危险的。一个生来就是街娼的女 人,再给她男人,那就会再也不回来了??。
玛丽头脑迟钝,有点傻里傻气,因此令人焦急。她情感的抒情味和肉体 的独创性令人瞠目结舌。与迟钝的头脑相比,简直无法解释。正如有的人天
生就赋有音乐和数学方面的才能那样,她生来就有不道德的才能,除此之后, 另无它说。
亨利憎恨那个对玛丽的条件唯唯诺诺的自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存在着
怯懦的一面,自己的手正不知不觉地伸向沉淀在心底的浅浅的污泥之中。亨 利从了解自己中学会了宽容。
亨利不想用任何别的东西更换自己的状况。她是我的,这苗条、柔软的 肉体,每处都是我的。每晚,抚摸到的手、胸、身体都有一种新的冲动。一
天十五法朗弄到手的玛丽,亨利希望使她的全部都完整无缺地属于自己。
三月的一天早晨,玛丽比平时醒得早。
“有烟吗?” 玛丽隔着窗户眺望着窗外,吸了半天的烟。不久,她钻出被子开始穿衣。
她一边穿着长袜子,一边问:“怎样才可以去银行存款?”看来她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