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考 虑此事了。
“很简单。”亨利心想,她问的真怪。可是只字不提自己的这种想法。” 普罗德街有储蓄银行的分行,你在窗口说要开帐号,就行了。”
“就这些?不会问很多问题吧?”
“递上钱,人们就不会乱问了,但是名字等还是会问的,因为要写在帐 簿上。”
“就这些,是吧?”玛丽用手指抚弄着脚,叭的一声把吊袜带固定在膝 盖上,身子朝前弯着,手朝另一只长袜伸去。“真的,什么也不问的,是吗?”
“不问。”
“需要时,无论何时都能取吧?”玛丽在长睫毛下,向亨利投去谨慎的 目光。
“呀,能取。” 突然萌发的储蓄冲动,是她第一次让亨利看到的家庭侧面。这难道是有
组织家庭的意思吗?
“你怎么会对储蓄感兴趣的呢?” 玛丽没有马上回答。“因为想取回行商的许可,”声音里回响着对于受
尽饥饿折磨的童年时代的回忆。“妈妈常说,手上有钱了就要存起来,用来 取得行商的许可。如果一直可以推着行商的手推车的话,就不会没吃的了。”
“那要多少钱呢?”
“一千五百法朗。”玛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不过一次取到了,就 终生有效。”
“你现在有多少钱?”
“再差一点就有三百法朗了。” 亨利刚要说给她补上差额,马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给了她,也就
会失去她了。“那,很快就会积到这个数目的。” 从银行回来时,玛丽像孩子似的乐得欢蹦乱跳。她抖动着存折,“瞧,
窗口的办事员什么也没问。你说得对,就只问了名字。” 存折上用漂亮的大写字母写着玛丽·弗朗索瓦·夏尔露。里面的存款额
就是每晚同亨利一起度过的荒唐的日日夜夜的报酬。
“祝贺你。”亨利装出笑脸。“拼命存的话,马上你就会成为个有钱人 了。”
从那之后,存折开始在她的生活中占有了很大的位置。她把它放在手提 包里,带着它外出,有时,还会拿出来,瞧瞧里面,像是要确认一下它的存
在。无论是白天黑夜,无时无刻地说着储蓄的事。
一天,玛丽忽然说:“你去过摩菲塔尔街吗?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玛丽朴素的话语,唤起了对于赤贫如洗的贫民窟街的生活的回忆。戴着 涂满油脂的皮围裙,穿着鞋底钉钉的鞋子,满手水泡的木桶制造工和罐头工,
以及车夫的生活。佩尔修隆种的驮马拉着装葡萄酒的四轮车,来来往往,铁 锤敲打着木桶盖的声音回荡着。酒底子紧紧地站在直径十五英寸左右的圆石
头上,发酵槽的异臭混杂着腐烂的生活垃圾的臭气,朝鼻子扑来。
她想起了潮湿的庭院和梳发辫的女孩一起玩耍。父母亲都喝醉了,连晚 饭都不做。一个饥寒交迫的星期六晚上,由于吵嚷着肚子饿了而被母亲搧了
一把掌,被父亲打了屁股,哭着睡过去时,又看到了父母用一种孩子无法理 解的充满慈爱的柔情看着自己。
“爸爸脱掉我的裙裤,打我的屁股。我在床上哭泣着,一会儿,他们走 了过来,吻了我又说,是我们不好,对不起。”玛丽回忆着,忽然停了下来,
用一种穷人对富人的怨恨的目光盯视着亨利。
“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呢?你从没有挨过饿,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这种时候,亨利决不死乞白赖地央求。于是过了一、二个小时,玛丽又
会意想不到地说了下去。
“我十四岁时,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我被带到了家正门大厅的楼梯里面。 这人是和爸爸在同一个仓库工作的木桶制作工他醉了,不过给了我钱。是一
个法朗。我就用这钱买了扎在衣服上的绸带。”
玛丽说,以后,和父母吵了架,我从家里出走,转到了寒巴斯特波尔地 区的姐姐那儿,姐姐是过那种生活的,在一旁看着学着就成了街娼了。玛丽
扬扬自得地谈起了第一次赚钱买的帽子、花边。还说没忘掉在烟雾弥漫的酒 店,和头上抹着发油的乡下人第一次跳华尔兹的情景。
“一天,我遇到了贝贝尔。”玛丽的眼里,忽然带着梦幻般的色彩。“这 是个很有男子气派的人,女孩子们都对他着了迷。”然后,她又说:“我可
没有瞧他一眼。”这只不过是她流利地在说着学会的谎话罢了。
不久,和同行女友吵了架,??这是听玛丽说的——于是就不得不离开 那一带。从此以后,开始了逃避警察的眼睛,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和廉价的旅
馆,在巴黎市内过着流浪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我流落到了蒙马特尔。那时,要不是遇到你,我 就会被流放去圣·拉扎尔了。那天晚上,你干的真不错呀。”这时,亨利才
第一次从玛丽的声音中听出了感激之情。玛丽饶有兴趣,却又是怜悯地盯视 着享利。“你是个相貌丑陋、双脚残废的人,但是,是个好人,你对我真好。”
三月即将结束,气候微寒的那些日子是两人的恋情最为欢快的时期。
不久,对于存折的稀罕感也淡薄了。玛丽现在仍然去银行存款,可是已 没有刚开始时的那种新鲜感了。她不再讲述自己的事。而且常用发呆的眼神
看着亨利,又出现了一段时间已经改变了的冷漠态度。
随着春天的到来,玛丽也变了,就像从冬眠中醒来蠕动着身子的动物那 样,冬季行动迟缓的她逐渐失去了安静。亨利守候着紧蹙着眉峰、呆望着室
外,或者坐在长椅子上漠然仰视着屋顶的玛丽,感到一阵不安。
“她已经厌倦了。”亨利惧怕地颤抖着,心里嘟喃着。他做了他力所能 及的事。
为她买价格昂贵的服饰。放着洋溢着春天魅力的无边女帽的箱子、系着 粉红色的缎带送到后,玛丽嫌麻烦似地解开缎带,一只手拿着帽子往头上戴,
就轻轻地扔到了一旁。她开始对亨利横加指责,做些离奇古怪的事和亨利对
着干。唉呀!准备出去?我想呆在家里。从外面回家时,听着亨利的喘气声, 却说还想走,固执地坚持去其它酒店,而且,又必定是离得很远的酒店。玛
丽常盯着他的脚,支使他走路,回来又说太晚了,而大声谩骂。
“真没办法,你就不能走得再快一点吗?” 即使如此,亨利还是拼命地要想挽留玛丽。 一天下午,亨利约她去凡尔赛兜风。
“为什么?”
“宫殿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庭园的景色也很秀丽,空气新鲜,精神会 为之一爽的。”
玛丽没有回答,转过身去。
“那么去看戏怎么样?沙拉贝尔那正在文艺复兴剧院演出‘拉·达 姆·奥·卡梅里阿’??或者去音乐厅怎么样?”
“我不想和你去任何地方。”玛丽忽然加强了说话的语气。“我可不想 让人看到我和畸形人在一起走路!”
亨利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走开了。 无聊引起了潜伏在玛丽内心深处的冷酷的爆发。为了消磨时间,她故意
伤害亨利。隐藏在内心的阶级仇恨,穷人对于富人的敌意,驱使她玩弄亨利。
她想看看,这个不知饥寒的富有的残废人到底能忍耐到何时。不管她是否意 识到,这就是玛丽的动机。
玛丽揶揄他近似于病态的洁癖。“你注意服饰都有点令人厌了。你觉得 自己那么可爱吗?我知道的男人里,没有像你这样又洗手、又用刷子刷衣服
的。那倒也是,他们都是些真正的男子汉,不是残废。”
她明知亨利听了残废这话会不寒而栗的,可是就像是想要观赏亨利因为 痛苦而痉挛的模样,故意经常这么说。
两人开始了争吵。亨利实在招架不住玛丽偏激的感情。她不议论,只是 大叫大嚷,做着下流的动作,嘴里吐着令人生畏的话语,刺耳尖利的声音在
大楼里回荡。大楼的门都开了,大楼里的住户都集中到门厅,倾听着大声的 谩骂。管理人室里,鲁贝夫人在流泪。
当发现亨利的忍耐已达到极限时,玛丽又悄悄地走近亨利乞求原谅,又 安抚、哄骗似地引诱亨利去床上,然后又用极快的、优雅的动作,解开衬衣
钮扣,揭下裙子,舌头像毒花的雌蕊似的,悄悄伸进了双唇之间,于是,旧 魔法又展示了效果,亨利在呼吸交融中忘记了耻辱和对于玛丽的嫌恶。于是,
玛丽的心情又晴朗了一、二天,又变得温情脉脉了。
亨利让玛丽当他的模特儿,是在这种令人作呕的休息时间,奇怪的是她 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我的肖像?是替我画真正的肖像画吗?”
“是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玛丽跑到楼上,走进浴室,花了很长时间化妆和卷头发,下楼时穿着黑
色的棉平绒时装,就是那件花了五十法朗的时装,一边的肩上搭着羽毛制的 围巾。
他最初几乎冲动地想叫她去换件衣服,但是,想到这样做的危险,就又 咽了下去。说了又会吵起来,他不想惹恼这两天心情颇好的玛丽。
她果然不愿意按亨利说的作姿态。
“我的脸从侧面看最美。”说着,她登上模特儿工作台,轻轻地拨弄一
下头发。“你把嘴画得小些啊。” 玛丽完全失去了自然感。天生秀丽的她,是个不合格的模特儿。
片划之后,她又厌倦了,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都累了你能不能画
得快一点儿?”一会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付多少模特儿费?”
“我们不大雇专业的模特儿,可是,行情是一个上午付三个法朗,一天 付五个法朗。”
“那你也应该付给我。”她扭过头说。“因为是你让我当模特儿的,我 又没说想让你画我的。”
如果说什么最令人讨厌的话,再也没有比妓女要钱的恶习更令人讨厌的 了,因为它夺走了自发地给与的欢乐。诚然如帕特所说,玛丽也许是一只烂 了的苹果吧。
“我不是说过把画给你的吗?那不就足够了吗?”亨利兴趣索然地问。
“我每天付的钱怎么样了?” 玛丽猛地转过身来,47.亨利用过的画箱睁眼看着亨利。“这难道不是因
为我和你呆在一起才付的吗?不过,我话要说在前头,五个法朗就可以一天 呆在一起的女人是没有的。多干了,就应当付钱。给我法朗。”
“模特儿要赚这些钱,就要做四个小时的姿势。你不是连一小时都没到 吗?”
玛丽从模特儿工作台上走了下来。“你不付钱我就不干了。” 说完,她马上穿过屋子,从挎包里取出烟,又回去看画。“一点都不像,
我比这漂亮得多。我知道你的画不行,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好。在汤盘上画画 的他??”
“你给我滚!”亨利吼叫起来。“你让我一人待一会吧!快去他那儿! 去你喜欢去的地方吧!反正我怎么都行!”
“三法朗怎么不给我?如果你以为不干了就可以不给我,那可是大错特 错了。”
讲道理给她听也是白费口舌,这已经充分体验过了。亨利拿出三枚小银 币,扔给了她。玛丽腾空接过,放入紧身连衣裤朝门口走去。
“哪儿去?”
“去哪儿不是我的自由吗!你不是说滚嘛。所以我走了。这种地方,谁 愿意来呢?你,我已经讨厌了。你感到寂寞时,可以出钱去买一个别的女人。”
说完,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小时后她又回来了,面带笑容,表示歉意似地说:“对不起,”她二
腿跪在地上,脸贴在亨利的膝盖上“我不是有意同你吵架的,只是老被关在 屋里,心情就变得不愉快了。”
所以我不是几次三番让你一起出去的嘛,亨利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 让差点溜出嘴的话说了出去。其实,说了又有何益呢?
“我从来没有长时间呆在一处过,如果??”
“如果什么?”亨利悲哀地抚摸着玛丽的头发。
“如果偶然可以外出,让我去见见姐姐,就不会焦躁不安了。这样,我 对你也就会更好些??。”
亨利当然知道这是撒谎,然而,即使是撒谎不也行吗?玛丽会在塞巴斯 特波尔的酒店和咖啡馆闲蹓跶,对过去的情人送秋波,不断地炫耀存折,认
为富人的轻信是活该吧。玛丽正在离我而去??我也知道离我而去的一天总
会到来,然而,现在太疲倦了,没有考虑的余地,我已无法忍受不断的争吵 了。只要她晚上回来??。
“和残废人一起生活一定没有味吧?” 由于痛心,亨利用无神的目光凝视着玛丽。“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如
果你想见姐姐的话,就去见吧。” 玛丽跳了起来,戴上亨利买给她的帽子,跑上了楼梯。亨利怀着悲哀的
心情看着跑下楼去的玛丽突然想,她从没为我戴过这顶帽子,然而,却戴上 这顶帽子去给塞巴斯特波尔的朋友们看。
在门口,玛丽挥了挥手说:“我马上就回来。回来后一定对你百般柔情。 我走了。”
亨利默然无语。 就如快乐的小鸟振翅飞翔,玛丽的脚步声远去了。
上午,玛丽睁开眼睛,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要了钱后,就出去了。直 到傍晚才回来。也许一天过得很愉快吧,两颊通红,双眸炯炯有神。她一边
脱衣,一边明显地胡扯说只去看了姐姐一人,在那儿护理了一天。由于不太 聪慧,说到一半就说不清楚了,忽然又说漏了嘴,说去跳舞、逛市容、坐旋 转木马了。
从她不得要领的话里,亨利明白了她和妓女们又恢复了旧交情,同姐姐 二人,用亨利给的钱在街上逛着。然而,亨利几乎什么也没说,并不戳穿她
的谎言,装出一副完全相信的样子。突然有了空闲,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