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日无聊起来。 在椅子上躺着的玛丽的影子不见了,“有烟吗”这听惯了的声音消失了,莫
大的画室又是孑然一人,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情景。而仅如此,这一切就已经 奇怪地显得那么生疏。两人不再争吵。到了傍晚,玛丽准时回来,夜生活一
切都还照旧,也许这会长久持续下去吧,亨利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想开始工作,可是一拿起画笔,就发现自己不可思议的竟激不起创作 热情来,红磨坊的海报用铅笔敷衍地勾了线条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亨利在画
室茫然无措地度着时光,昏昏沉沉地坐在长椅子上。
一天下午二时左右,响起了战战兢兢的敲门声,门口站着巴尔塔扎·帕 特。亨利明白他是领着女儿一起来的。
他的女儿鼻子长得很长,鼻下面长着柔松的毛,是个长得很丑的女子。 亨利忽然思绪飞到了她的结婚对象那年轻的看守身上,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 同情。
“说实话,我们是为了肖像画才来的。”帕特说了这句话后,有些不好 意思地摆弄着赛马帽。“如果您方便的话,吐鲁斯先生。”
尤拉里连着三次坐在模特儿台上,暗红色的紧身衣裤上戴着鲸鱼骨头做 的项链。她神色拘谨,一动也不动。
警官看着肖像画,淌下了热泪。
“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 即使女儿不在身边了,有了这,我也会忘掉寂寞的。” 他又说,女儿的结婚仪式是在七月举行,下午有舞会,请务必参加。帕
特只差没划十字,恭恭敬敬地坐着说:“警察总监也要来。此外,还有警官 和局长等五、六个人参加。”
亨利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快要离去时,帕特骨碌碌地环视了一下屋子,洋洋自得地小声地说:“我
闻到了白粉的香味,是不是她还在这儿?”亨利点了点头。
“很遗憾你不听我的忠告,吐鲁斯先生。”帕特反复考虑似地捋了捋胡 子。
“那个女人不行。但是,我知道一被女人迷住也会变得毫无办法的,这 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关进监狱的人中间一半是因为女人的缘故。要是迷上了
一个坏女人,可是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哦,这是你的事情。在我管辖的地区, 只要不干不正派的事,我就不予追究。但是只要你来报告了,我马上就把她
送到圣·拉扎尔去。”
完成尤拉里的肖像画后,亨利在画室外度过了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他去 看望了母亲。他心里惦念着,却还是在母亲那儿多呆了一天。临别时,母亲
的眼里含着担心的神情。小声地说:
“嗳!亨利,求你了,一定要注意啊。” 亨利去拜访了莫里斯,两人一同用了餐。莫里斯很快就发觉了亨利难以
形容的坐立不安。
“你怎么啦?有什么烦恼的事吗?还是脚痛?看来是为了女人?” 亨利强烈否认道,不,没有那种事,是工作过度了。
“马上就是夏天了。我打算去什么地方的乡下借一幢小别墅,第埃普还 是特尔维或是阿尔米翁周围。”
亨利去了咖啡店,已有好久没有去了。他不在期间,他的那些画家朋友, 坚持治愈着难以忍受的喉干,同往常一样,把画商和评论家说得一钱不值。
亨利和戈齐一起度过了半天,他正在画商品目录的插图。他又去访问了昂克 坦,他正在同时画四幅基督升天图。亨利又找到了德布坦的画室。年老的蚀
刻师正穿着污秽的浴衣,眨着睡眠不足的双眼,往画上涂硝酸溶液。
他去罗浮宫美术馆,在那儿,学习了利比和波拉沃罗的画技。又去剧院 看了日场的戏,在那儿的一等席上睡了一会儿。在动物园里,他给象吃了蓖
麻籽,观看着猿的生态。在唐吉老爹的屋里,呆了很长时间,寻找浮世绘, 又订了并不需要的颜料。
唐吉夫人从屋里出来,请他共同用餐。
“月底,挑一个天晴的日子,傍晚一定要来这儿。”她邀请道。唐吉指 着屋的里院,“那儿不错,有乡村风味。”
访问了迪奥兄妹之后,亨利才了解到塞扎尔·弗兰克被车压了。“我正 在担心可不要发生那样的事哪。”克莱曼蒂内皱着眉头,“他心不在焉地走
着,毫不在乎车辆,满脑子都是音乐。”他也去了红磨坊。齐德拉走到桌旁, 恳切地希望能早日着手画海报。
“你看,一半的桌子都闲着。” 亨利坐马车,饮科涅克白兰地,谈论着,甚至哈哈大笑,然而,他如同
在一旁观望着不认识的人似的,没有现实感。他谈论着画,谈笑风生地闲聊 着学画时代的生活。偶而,“玛丽现在又会在干什么呢?”这一念头会在脑
里一掠而过。在回家紧紧拥抱玛丽之前,亨利的所做所为就像影子似的,缺 少实体。
一天傍晚,玛丽脸涨得通红、兴奋地回到了家。她说,得了怪病的姐姐 总算康复了。“所以你想想我们干了什么了?”她像说谎特有的那样,口若
悬河似地说:“我们一起去了酒店。不是已好久没见姐姐了吗?大家都很高
兴,还有女人来到我们桌旁,一起喝酒了呢。于是,我谈起了你那漂亮的画 室、浴室和画,她们都不相信,于是我就说,如果不相信的话,那就来看看
吧。他们明天晚上来,还要在这儿开个宴会??”
“开宴会不行,你的朋友来这儿也不行,我不想见到他们。” 玛丽猛地推开身子,“你是说像我朋友那样的下层平民你不想见到他们
吧,你看不起我们!那,我也有要说的??” 亨利厌倦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么说过,我只是说不想见她们。”
“我的姐姐也不想见吗!”
“哦!你的姐姐也不想见。” 玛丽榛色的眼睛一下子愤怒地燃烧起来,亨利一看就明白休战已告结
束,玛丽一定会报复的。然而,玛丽想,对于亨利果断的声音还是不要过于 固执己见为上策。“那就这么办,我原以为你会同意的。洛兹喜欢的拉杰内
带着手风琴来,讲好大家一起跳舞的,不过,你如果说讨厌的话由于这个原 因,宴会没有开成,但是,也因为这,玛丽回来得晚了。她回来时,带着去
那儿度过整个下午酒店的气味和手风琴演奏的音乐回声,绷着脸,噘着嘴, 说话时,就像咆哮似的。
“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一个连我的朋友都不愿见的人,没必要一一告诉 他我和谁在一起了。”
如果什么都不问的话,她又会说一些煽起你妒嫉心理的台词。
“回家的路上,有个男人跟着我,是个非常优雅的男人,还对我送秋波, 我以为他会跟很长一段路的。”
不然的话就提起脚的事。
“那怎么会折断的?”
“你说过的,从床上滑下来时,摔倒了。”
“你一定是在干什么吧?孩子经常会摔倒,但没听说有折断腿的。你不 是用松叶杖了吗!”
“啊,那是片刻间的事。”
“你母亲又怎么呢?你??”
“烦死了,你给我滚!”
“唉唷,又生气了。你这个人真是个难弄的男人。不是只说了脚的事嘛。”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玛丽没有说够似地嘲弄着亨利。马上又改变了态度,用鼻音嘟喃着说,
把姐姐和朋友带来没关系吧。而亨利却认为,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能让步的。 问题也就越来越恶化了。于是,玛丽提出要离开这儿。
“走了之后我就不再回来,不管怎么等,我都不会回来,怎么办?瞧, 你脸色都白了,你还是希望我回来的嘛,是吗?”
这次她提出要更多的钱。“十法朗不够,我要二十法朗。” 一周后,二十变成了三十,又变成了五十。
亨利想,她还在和贝贝尔见面吧。这样想的原因是因为她要钱时是那么
执拗。 这样,等待的痛苦又添上了妒嫉的苦恼。原先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
什么和他人分享时,还会受到如此的创伤。她是个妓女,妓女不就是共有之 物吗?她有没有中意的男人,这与自己无关,亨利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他也
知道,越是急躁就越是不可能。
不久,神经就宣告支撑不住了。亨利经常会发肝火,常受侮辱,使他变 得频繁地大声叫滚。
傍晚,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互相骂起了脏话。到了晚上,无论肉休怎 么合成一体,通过缝隙吹入的冷风般的焦躁不安,使谩骂变成了更为热烈的
爱抚。然而这也是瞬息间的事,两人喘息,消耗着精力。张着大口的心灵空 虚,又导致两人充满了相同的敌意。
玛丽不在身边时,亨利感到难以抑制的怠倦,连稍稍动一下身子也要付 出很大的努力。白天,他总是洗澡、穿衣和吃饭。连咖啡店也不去,朋友都
不会了。衰弱的神经已承受不了路口的喧闹。他对于指责画商和评论家已觉 得非常生疏,甚至对于咖啡厅里的闷热只觉得恶心。他躺在画室的长椅上,
思念着玛丽,在爱与恨交错织成的情感里,反复考虑摆脱的手段。他喝着科 涅克白兰地,喝着喝着,脑子朦朦胧胧,模糊起来。玛丽的形象若隐若现地
浮在眼前。喝得酩酊大醉,痛苦也减轻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天下午,莫里斯来看望他。那时,亨利正处于这种状态。
“你说是工作过度。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因为你和平时判若两人。 还记得封丹纳学院吗?你比谁都用功。
这种状态究竟为了什么?”
“你就随我去吧。工作怎么样?今天好像不是星期日吧?那本杂志没有 你就寸步难行了吧。”
“别说聪明的挖苦话了!” 莫里斯在扶手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帽子扔在桌上,点燃了香烟。
“下午请了假。我很担心你的情况,你不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了,我不 回去。”
“见到布索先生了吗?”见莫里斯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怎么样?”
“是个非常好的人。如你所说,他正为提奥的事担心,听说最近一段时 期画廊也不很景气,他也知道提奥有点劳累过度,但没有雇用助手的力量了。
于是,他记下了我的住处和名字。说好有什么事就和我联系。??唷,我看 没什么指望了。不过,我今天可不是为讲自己的事来的,是来看看你的,我
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了,我再重复一遍,你不说我就不回去了。”“别人 的事,你就随它去吧。”
“那可不行。”
“行了,你就随它去吧。”
“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究竟为什么事苦恼。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一步也 不动。”说到这儿,莫里斯朝前欠了欠身子,语气显得非常认真。“无论发
生了什么事,都不该闷在心里。即使不是我,也总有可以坦露心怀的对象。 你一定还记得吧,我们不是血誓盟友吗?”
“知道了!你究竟想知道什么?我邂逅了一个女人,名叫玛丽。“没有 她,我就无法生活下去。我这件事,都说了,这下满足了吧?”
“你爱过这个女人吗?”
“爱?哼!”亨利耸了耸肩,抑郁地笑了。“我没有说过我正在恋爱, 我只是说没有她,我活不下去。这种谈话只是浪费时间,其理由之一就是‘爱’
这个字其实有各种含义,这在于并不明白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有对神的爱, 也有对薄质妇人服的爱,爱母亲和爱狗。喜欢伦勃朗和喜欢洗澡,同样是喜
欢,性质却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你担心我是不是爱上了玛丽,那我清楚地告
诉你,我不爱她。月夜里,我不想握她的手,也不想写几行短诗赠予她。然 而,我爱她的双唇,她的乳头,她接吻的方法。我恨她本人??比谁都恨,
从刚见面的瞬间起,对她的所做所为,都感到怒不可遏。本来一开始说 的??”
令人奇怪的是,亨利在谈着玛丽的事时,感到一种奇妙的平静和一种近 似于欢喜的感情。他谈了夜晚在什么地方遇到的玛丽:关于帕特警长的小插
曲,在路灯下她怎样骂亨利难看,她的愚昧无知、粗野和强烈的性欲,以及 和她的肉体融为一体时的陶醉。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恨她,却还要搂抱她,这连我也不明白。但是,有 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憎恨也许就是最强烈的媚药。也就是说,被愤怒
驱使而做的爱是最惊险的。”
亨利望了良久天花板。
“最苦恼的是无法熄灭情欲,不能带来心灵的平静和安宁。” 亨利直起腰,揉灭了烟,慢悠悠地倒着科涅克白兰地。
“??并且会慢慢儿变疯的。” 莫里斯的目光落在猛喝着科涅克白兰地的亨利身上,等着他把空酒杯放
到窗台上,阀道:“什么东西使她那么具有魅力呢?”他那沉静的眼里流露 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亨利的嘴角上荡漾起饶有兴趣似的、忧郁的微笑。“我想你会这么问的。 我已几百遍地、几乎是难以数计地询问过自己。但是至今尚未找到答案。是
的,莫里斯。如果被性欲缠住了的话,就会失去自己的立足点,就连自己在 哪儿都不甚明白,无论见到什么都会轮廓模糊不清的,但却能看到并不存在
的东西。即使你认为没有比自己更正常、更正直的人了,但是到时留心一看, 曾几何时,自己已成了一名施虐狂,强奸魔,同性恋者,或者落得个要请精
神科医生看病的下场。情欲这个东西宛如深层的海洋,任何时候都是黑夜笼 罩,甚至根本无法探知其中有些什么样的怪物在蠢蠢爬动,也许你会问我,
玛丽什么地方有魅力,这也只能回答说不知道。她对于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