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男人来说并无魅 力,因为她十四岁就和男人睡觉,没有一个男人为她干过愚蠢的事。”亨利
短促地一笑,“除我之外。”
他用一条胳膊支着,将上身半撑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莫里斯的双 眸,眼镜片深处茶色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她被一个不知从何处乡下来的拉
客人迷住了,男的似乎没有一点这种意思,但是我为什么会被她吸引的?我 也不知道。最初,我想是因为她举止优雅的缘故。无论怎么说,她的姿态有
一种天生的造型美。和她一起生活,就像旁边放着一幅那达拉的画像。当然 这不是因为她的举止。于是,我想,或许是被她的淫荡和渗入身心的做爱手
段吸引住的吧。要说的话,她全身都是性爱,是女人。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 富有诗意的猥亵性吧,她有着无法形容的吸引人的魅力。”
亨利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又说:“这样说你懂吗?也许是因为她的 冷淡,是因为她那就像根本没看见我似的、勃然大怒般的眼神。你不是个残
废,无法理解。你又不曾被女人这么注视过。可是莫里斯,如果有比情欲更 深、更复杂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自傲——不是社会性的自豪,而是作为人的
自豪。她看我就如同看着蝼蚁之辈和蟾蜍。就好像我是装扮成人的稀奇古怪 的动物。她身上的那种嘲笑般的、侮辱性的冷淡,就是受这个驱使的吧。我
读过第一次征服马塔豪伦山的人的故事。他七次向这座望而生畏的山脉挑
战,终于到达了顶峰。后来有人问这位瑞士人说,你是受什么驱使,每年冒 着危险登山的?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他是这么说的,‘那座山,就橡
个轻佻的女人,在嘲笑我’。我对于玛丽的感情真是这样一种感情。一想到 可以自由地抚摸她的身子,但不能使她倾心于我时,我就会勃然大怒,就被
她迷恋,变成了所谓的偏执狂。说起来,玛丽可以说是无数对我毫无兴趣、 侮辱我的女人的具体化身。”
黄昏已悄悄地降临在屋里。颇大的窗户外面,天空正呈现出一片紫色。
“现在怎么样呢?”莫里斯冷静地问。
“现在?我们就像是被同一张网套住的莱斯拉,拼命地互相伤害我想让 她看着每天付给五十法朗的有钱的矮子。她说要带朋友来,我没答应。她威
胁我说,不按她说的办,就离开这儿。此外,还用各种手段侮辱我,折磨我。 我一心恨她,拥抱她,因为,性欲是对女人最大的侮辱,作为憎恨和轻视的
排泄口,正合适。”
刹那间,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好像污垢扩散似的,屋里渐渐地 暗了起来。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亨利耸了耸肩,“不知道,将来总会有办法的。不久,她就会离去,如
果这样的话,事情也就结束了。或者是我鼓起勇气把她赶走。??也许对她 会感厌倦??不知道??我无法占卜未来??”
(六)
“难道不是我的钱吗?是我自己挣来的,怎么用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 玛丽咬牙切齿地说。细细的双眸在闪闪发光。“我给他了。是的,我被他迷
住了呀,我要到他那儿去了,我再也不想见你这么难看的容貌了。”
在楼梯上,玛丽开始唱起歌来了。 那天,亨利看了放在浴室架上的存折,存款己全部取走。亨利感到一阵
难以克制的嫉妒袭来。他骂了句激烈的脏话,又挥动着手杖愤怒地吼道,给 我滚。如果玛丽不马上避开,一定会被打过来的手杖击中。
这已是两周前的事。现在,火已发尽,取而代之的是痛定思痛的思念与 日俱增。一开始,他赞扬自己的勇气,试图使自己感到把她赶走是件好事,
然而,那都成了徒劳。自己对自己医治不了肉体的饥饿。对玛丽结实的乳房 和两腿叉开的记忆,每夜都在折磨着亨利。
他在塞帕斯特波尔地区的小巷奔走,偷偷窥视那些不太文明的酒店,找 寻玛丽。到了晚上,他在画室饮酒等待着。每次传来脚步声,他的身体都会
为之一震。玛丽是不会回来了吧。亨利暗中这么想着。
那天早晨——五月二十七日——亨利坐在长椅子的一端,凝视着一缕阳 光照射下的绒毯。这时,从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像忘了教训似的,那期待之 火重新燃了起来。
不,那不是玛丽,是男人的脚步声。??那是沉重的,有些倦意的靴子 声。
亨利急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画架走去,在调色板上挤了些颜料。 这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门刚打开,亨刊就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不是凡·高吗?!” 他砰地一声扔掉手中的笔,拿起了手杖。
“什么时候到的?到多长时间了?快,坐下!好久没见了!身体好吗!”? 两人交谈中间,亨利的眼睛给大脑送去了信息。是的,的确是凡·高。
然而,是一个与以前不同的凡·高——安静,而且又有些令人望而生畏,迷 人的眼里没有光泽。??他没带包,脖子上也没有挂着郎姆酒瓶。那种激烈
的动作到哪儿去了呢???眼前是一位彬彬有礼、一本正经的凡·高。他穿
着崭新的现成的衣服,戴着毡帽,衣服显得瘦小,帽子又太大了些。
“很好。”凡·高谦和地答道,一边坐下来。“能够再次见到你,真高 兴呐,亨利。我是昨天到的,和提奥·约翰纳一起过了一天。他的孩子起了
我的名字,你知道吗?”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难 以相信的神情。削瘦的面颊上荡漾着笑容。“起了名叫凡·高。真是大吃一
惊。那孩子倒是很可爱,和我一样,长着一头红发。”
凡·高满面笑容地往烟斗里塞着烟丝,望着窗外。
“太阳还是这么好。”就像旧病一场总算治愈了似的。声音里有着遥远 的回忆。
“阿尔有时太热了,我想头脑变怪也是太阳的缘故吧。” 亨利有点着急地刻不容缓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给了我任意使用黄
色的机会。瞧,我说过黄色是神的颜色,劝你不要用,那是因为柯尔蒙说过 喜欢凡·代克1,你还记得吗?”
难以形容的心神不定和局促不安渐渐消失了,从前的亲热劲又回到了两 人之间。
“你回来得真好,凡·高。我时常想起你。打那以来我感到蒙玛特尔似 乎变了,??也思念柯尔蒙的画室。”
“嗯。那年冬天,我在家里、路上一个劲地画画。不过,我深深地感到 能去画室学画真好。不过,也因为这,我现在还不熟悉解剖结构。”
“什么解剖学,扯蛋!你不是看到了人生了吗?你终于发现了自己。”
“我也是这么想的。”凡·高说着,看着骨节突出的手。“但是,我想 不是已经不行了吧?有些事只是自己经历过的,比如精神病医院??被关在
那儿是怎样一种滋味,你毕竟是无法想象的。”
“那些话就不要谈了,还是忘掉的好。都已经治好了。”
“但是,我想讲。”凡·高口气平静,却不想让步。“说了,也就心情 平静了,我感到痛苦的并不是被隔离,而是难以忍受那些疯子就呆在我的身
旁。有的疯子会半夜起来令人恐怖地大喊大叫,护士把他带走之后,还可以 听到叫声。有时,我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也疯了??”
凡·高的话就像打开水闸的流水,他开始叙述起在阿尔的生活。在炎热 的酷暑下站在田头,连续画好几个小时。到了黄昏,背着画架,手里拿着颜
料未干的画布,慢吞吞地行走在扬满灰尘的乡间小道上。不久,盼望已久的 高更来了。刚来时,两人的交往非常幸福。一起去了阿维尼昂旅行。回到阿
尔后,两人开始第一次口角。说着说着,争吵了起来,也不止一次的在煎饼
1 凡·代克(vandyck,antonl599—1641),寄居英国的佛兰德斯画家。
磨坊喝着苦艾酒,两人又重新言归于好。他也在妓院过过夜,但是下次又吵 了起来。高更的脸上挨了苦艾酒酒杯,两人扭在一起,怒火从心头而起,脑
子像铙钹齐鸣似的发出了尖利的声音。头盖里,脑子在旋转,墙壁变远了, 地板在摇晃,瞬时的疯狂。不知何时,他手里拿着一把剃刀,发现时,一只
耳朵已被削落。气头过了后,他把耳朵包在报纸里,打算作为礼物拿到妓院 去。回到旅馆里,凡·高的脖子上,血在滴滴嗒嗒地流着,脑子里铙钹的声
音变得越来越大。突然羊癫疯发作,倒到床上时,铙钹的声音开始变轻?? 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寂静与黑暗,宁静又一次来临??。“以后的事,你都
清楚了。提奥从巴黎赶来,替我办了圣·莱米精神病医院的入院手续。那是 照顾我不被关在公立医院,不被强行送返荷兰。那儿的护士非常和气,同意
我在内花园里画画。她们来看我作画,互相吃、吃、吃地笑着,然而并没有 恶意。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几个月过去了。进了那种地方,时间都忘了,好
容易才出院,我好像做了个长梦,我感到一次也没离开过蒙马特尔。”
亨利将手悄悄地放在他的手上。“是梦,凡·高,是做了场恶梦。但是, 你已经好了,因为你正站在新的人生的出发点上。”
凡·高的脸慢慢地舒展了开来,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嗯,也许??”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这儿呢?蒙马特尔也有些什么变化吧。你现在在干些什么呢?”
“我?”亨利耸了耸肩。“一切照旧,我的身上什么也没发生,平稳得 很,画还是在画的。为杂志画了两三幅插图,还画过两三幅歌曲集的封面,
还和人约好了画海报。你打算在巴黎呆一段时间吗?”
凡·高摇了摇头。“明天出发去奥尔维尔,因为提奥的公寓太小了??”
“不是可以到我这儿来吗?又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作画。我是孤单一人 呐??目前。”
凡·高把手压在亨利的手上。
“谢谢!但是,我觉得还是走的好,巴黎对我不合适。” 他站了起来朝墙壁走去。“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画吗?我已经好几个月
没见到新的画了。”
“哦!行啊,我上楼去洗下手,你慢慢地看吧。过一会儿,我们一起去 进午餐,阿戈斯蒂娜的店怎么样?”两人的视线相遇了,刹那间,两人都默
默地凝视着对方。说远,是很远,无数的回忆在两人的心头萦回。
阿戈斯蒂娜疾步从厨房走了过来,她的后面跟着两只小狗。“凡·高! 凡·高!”
她紧紧地拥抱了凡·高,吻了他的面颊。放开他时,脸上淌着两行热泪。
“太高兴了!”她说,一面大声抽泣地哭着,摆弄着胸前的手帕。“我以为 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对自己说,凡.高不会再回来了。还有吐鲁斯先生,好久
不见了。等顾客走了之后我再来。意大利炒面凉了??”
她还是那么活泼,善于应酬,但是阿戈斯蒂娜还是有了变化,面颊开始 下垂,金发里夹杂着银丝。
他们在冷冷清清的餐厅安静地用过午餐。估计两人快要吃完了,她抱着 利久酒,在两人的桌旁坐了下来。
“我们来祝贺一下。”她边说着在三只酒怀里斟满了酒。“这酒叫拉·斯 托雷加,是国际上最好的利久酒。因为你们安慰了我的心。”她的眼睛充满
了怀念。
“发生了什么事么?”亨利问,“看来你很难过。”她那美丽的双眼, 充满了对于遥远的遐想。“我想回到阳光永远是那么灿烂、脚下的大地呈茶
色的温暖的故乡,真想看看艳阳下、泛着白色水花的波涛??”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才离开,乘上了马车。
“对兜风来说真是个理想的晴天。”亨利说,“看过埃菲尔铁塔吗?” 马车行驶在热闹的大街上,经过歌剧院,穿过孔科尔德广场,拐弯来到
了香榭丽舍大街(爱丽舍田园大街)。“我已经忘了巴黎的美丽了。”凡·高 沉默了良久说。“嗯!真美——风景就像使演员黯然失色的舞台布景,我时
常想,最能打动人的心弦的艺术不是建筑又是什么呢?从这点上来说,比音
乐还要上乘。” 看到了埃菲尔铁塔、巴黎法院附属监狱,远处的罗浮宫美术馆像一座拥
着宝物蹲着的翼狮像,船形的圣母院的剪影耸立在巴黎的正中。不久,渡过 了塞纳河,在左岸曲折地穿行。马车轧吱轧吱地在狭窄而黑暗的街上走着,
走过孤零零地座落在打着盹的小店辅、悠闲的酒店、污秽的房屋之间的教堂 前,出乎意料地来到了一个小广场上。每个广场都有喷水池,都矗立着将军
的铜像,有着四、五棵普拉塔纳斯树,木制的长凳上坐着留着山羊胡、戴着 赛马帽、穿着大衣的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在看报。有时,小小的旋转木马哗
啷哗啷地旋转着,一些顽皮的孩子在玩着。
“进去看看吗?”马车穿过巴黎圣母院的前园时,亨利问道。 刚跨进昏暗的圣母院,占建筑物特有的霉味和香味冲鼻扑来。到处是戴
着头巾下跪的女人形象,她们两手合掌于嘴边。柱子的阴影处傍立着一个年 轻女子,看上去,她正拼命地克制着,不出声地哭泣着。
亨利瞟了一下凡·高,他正凝视着礼拜堂前燃烧着的微弱的火焰,他的 双唇微微抖动着,大概在和坐在黄金门后面的神说话吧。凡·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