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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展出过几幅极其拙劣的画,这也是事实,然而,也有一些在别处绝 对没机会观赏到的、极其优秀的作品。哪些是艺术上成功的,哪些是不好的,

我们可以说能判断吗?自古以来,只要是同僚的作品,画家大都给予完全错 误的评价,这也是历史事实。米开朗基罗轻视达·芬奇,达维特揶揄华托,

安格尔揶揄德拉克洛瓦就是这种情况,印象派的画家曾以塞尚为耻,然而, 如今塞尚认为会画画的只有自己一人!因此,我们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不是

可以给所有人机会吗?我们中间谁是伟大的艺术家,谁不是,这是由时间决 定的吧!如果有必要审查的话,那只有‘时间’才应是我们的审查者。”

提议被否决了。召集人匆匆宣布体会之后说:“快走吧,慢吞吞的又有 傻瓜会提出异议的。”亨利去修拉的画室看画时,已过深夜。

二月的一个下午。在巴黎的德·拉·维尔德美术馆里,亨利坐在圆椅子 上,修拉正在帮忙挂凡·高的画。这是在为即将来临的独立美术家协会画展

作准备。说是帮忙,他也只是读读膝盖上翻开的目录而已。往墙上敲钉子, 镜框后面按上螺丝等这些工作都是由大个画家干的。

“这是几号?”修拉问。嘴里衔着满满一嘴钉子。“二十八号再往左一 点儿,修拉。”

修拉把画布放直。

“这样行了吗?” 亨利隔着厚厚的镜片,眯着两眼,“行啦,很好。来,从这儿看。” 修拉迈步朝亨利走去。点燃了烟斗之后,嗯的一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两人看着凡·高的画,好久,好久。 修拉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能画这样的画。光学上错

误的地方也显得这么好,在闪闪发光呢!”“你不觉得看上去像绿色的火焰 吗?”亨利看着凡·高那哆嗦着的线条说。“这样的作品两三个小时就完成

了,这太伟大了。听说在奥维尔度过的八个星期里,他画了近五十件作品。 即使这样,他还盼望成为一个点彩画家。还真有点可怜呐。”“八个星期五

十件?”修拉难以置信似地重复着。忽然,他激烈地咳嗽,脸上出现了痛苦 的红晕,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

“你要注意这种咳嗽了。”亨利关切地看着他的脸色说:“因为正在流

行重病呢。”

“好像昨夜在画室感冒了。火炉灭了,我怕麻烦,随它去吧。” 修拉清了清噪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你听说了吗?高更下个月要去塔希提岛。”

“真的?”亨利也点燃了香烟,一边又问,“经你这么一说,有种最终 还是这么做了的感觉。无论怎么说,这十年,他似乎开口就是椰子和裸女,

不过,你看着,马上就会回来的。你还记得两三年前上马提尼岛的事吗?他 打定主意一辈子住那儿的,结果因为夏季繁华时期过了,就回来了。不是说,

讨厌在巴拿马运河的工地上工作吗?”

“听说要开送别晚餐会。”

“该不是叫管乐队去车站吧,什么事不大张旗鼓,他是不甘心的,这个 人。”

修拉悄悄地瞟了亨利一眼,“你似乎对他不怀好感呐。”说着大笑起来。

“在阿尔他曾经算计过文森特。他对着文森特,让他叫自己‘先生’, 这是什么事。而且,我讨厌他的装腔作势。穿一双雕刻的木靴,穿着刺绣的

毛衣。他有才华,然而同文森特的才华相比,连一半都不及。看过他画的《天 使与雅各》吗?就像雅各在给天使诊脉,还有他的《黄色的基督》怎么样?

他画的宗教画看上去不诚实。干过金融业的人转向画家,总让人有难以信任 之感。卢梭也许是个愚笨、无聊的家伙,但是他是个诚实的人,这是毫无疑

问的。顺便想起的加恩格尔的画中有些地方画得不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看过吗?想看的话,什么时候去访问他的画室,完全值得一看。但是,高

更怎么样呢?他有虚张声势的地方,常常炫耀自己有才干的地方,不这么看 不行。一眼看上去的天真烂漫是演戏,至少我是这么看的。如果说有什么是

讨人嫌的,那么没有比那种装出来的朴素更令人讨厌的了。”“还没有到发 现自己的程度呐。”修拉宽容地劝解道。“也许。”亨利耸了耸肩。“去塔

希提岛,就能抓住自己了吧。那些不谈了,工作吧。??哦,下面是二十九 号,《向日葵》。”

修拉刚站起身,马上又是一阵咳嗽。身子弯成了两半儿。咳嗽比刚才更 为厉害。

“喉咙痛极了。”好容易才能说话。“我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好。这种病 状还是第一次。”

“还是回家吧,挂画明天也行,叫马车带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您母 亲在担心吧。”

第二天,修拉没有去展览厅,亨利坐着马车去了马吉塔大街,了解到他 发高烧正躺着。

“现在躺着。”修拉的母亲用手指压着嘴唇说。“他一直睡不着。医生 说,过两三天就会好的。”

三月十日,是独立派画展的第一天。一开门,严肃的展览厅里就充满了 观众的笑声。

亨利·卢梭穿着大礼服和铮亮的皮鞋,开始向那些在自己画前留步的人 们演说起来。他首光深深鞠了一躬。“我是亨利·卢梭,原先是下士、海关

职员。他接着指着自己的画,”这些杰出的作品是我画的。请看那棵树!如 果装饰在房间里,那房间也会变得格外好看,二十五个法朗怎么样?”声音

渐渐地低了下来。“是吗,那就便宜一点儿,二十个法朗吧??二十个法朗

可是便宜了呀。怎么?太贵?十八个怎么样?不行?” 凡·高的画几乎无人注意。然而,观众们却在修拉的作品前留步,不断

地爆发出一阵阵笑声。闷闪发亮的大海和风平浪静的风景,这些都用冒着蒸 气般的笔法画的,这被说成了展览会最滑稽的画了。取笑的人看了那画,给

它取名为‘糖果画法’这话很快就成了流行语。可是,修拉逃脱了揶榆和酷 评,当时他正被原因不明的发烧缠身,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亨利每天坐车去马吉塔大街,看望修拉。他站在门口听其母亲讲述病情, 这时也能听到濒死的修拉那粗粗的呼哧声。一天旱晨,他的母亲打开门,用

一双哭红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亨利。在屏息的亨利面前,有那么一瞬,她颤 抖着双唇,蒙住了脸,好一会几,她抬起服帘,说:“去见一面吧。一小时 前他去世了。”

凡·高的自杀仅是不久前的事,亨利无法不从修拉的死上受到强烈的打 击。两人都还那么年轻。赐予他们过多才能的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无情地摘

去即将盛开的大朵鲜花呢?!这是葬礼后第三天的事。亨利坐在画架前,似 听非听地听着鲁贝夫人说话。这时,传来了一阵慌慌张张上楼的脚步声,画

室的门被推开了,齐德拉跑了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兴奋地说:“我 打莱维处来,你的海报印出来了,今晚就把它张贴出去,那样明天一早,整

个巴黎的行人就会看到的,你!”

(八)

“看到了?”

“看到那个了吧。” 早晨嘟哝的东西,当夜幕降临时,已成了沸腾般的合唱。“你说看到了

的是什么呀?”

“当然是那张海报!女的在跳舞的那张!”

“那够厉害的!”

“不、是了不起的艺术品!”

“极端地不干净!”

“是杰作!” 突然出现的无聊之作,难以抵抗之作,然而,它的存在又是不可否认的

事实。人们被它吸引,受其打击,整个巴黎哗然了。到处贴着海报,既无法 躲避,也不能忘却,它从墙上、小卖店、公共厕所里跳了出来,海报前是黑

压压的人群。从他们的嘴里跳出了淫乱的笑话,闹:

得交通都被阻塞了。警官督促、威胁人群散开,甚至扬起手臂大发雷霆。

“在大厅,看到了女人裸露的屁股吗?讨厌,滚开!滚开!” 这时,有人在左边叫道:“是劳特累克!”

“劳特累克!”

“劳特累克!”

“劳特累克!” 这个名字在咖啡店、车间、俱乐部、理发店、裁缝的工作地、时髦的香

榭丽舍餐厅,以及那些马车夫们边盯着马车、边舀汤的廉价食堂,从一张嘴 传到了另一张嘴里。

报纸也不甘落后地大书特书起来,也有大声疾呼那张海报是恶魔的行

为,应立即撤除,也有人赞扬这种东西是前所未闻的卓越的艺术。有识之士 和道学者发出警告,这将损害巴黎未成年人的纯真之心,叹息这么一来,女

性将不能在巴黎的街头阔步。

另一方面,很多画家和评论家主动起来拥护海报。把它誉为是具有高度 道德的艺术作品,对本世纪末道德的绝妙讽刺,还有的说它是濒死的文明的

墓志铭,红磨坊的海报画是幅力作。譬如,把春天的剪影说成是荷尔拜因的 作品也不奇怪,戴着帽子、的确使人有种不吉利之感的削瘦的男人,真是和

“死的舞蹈”高手这一称呼极其相符。由于这幅海报石版画从坛子的标签和 雪茄烟的纸袋印刷上解放了出来,加入了画刊、艺术的行列,怎么说也并不

言过其实。吐鲁斯-劳特累克将艺术从小巷里拖了出来!

在巴黎最感惊讶的是劳特累克本人。在溪谷里投上一颗小石子,爆发了 一场大雪崩,他的心情真是如此。

“真是难以理解。这哗然究竟是怎么回事。”亨利对莫里斯吐露了心曲。

“你的海报可以说是一种冲击。这点,你也必须承认。”

“你在说什么呀,海报本该就是这样的嘛,我只是帮助了红磨坊招揽顾 客,并不是引起一场革命!”

“哦!不要这么兴奋,吃饭吧。你的母亲会怎么想呢?”

“是呀,她什么也不和我说,我不知道,连她是否看过也不甚了解,这 些就不去管它了。托它的福,我的生活似乎也成了乱糟糟的了。”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无法工作了呀!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很多人拥入我的画室,让我 替他们画海报,不用说有紧腰衣、香水和油脂的制造商,其中甚至还有剧场 主和女演员。”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让他们回去了。每天早晨,鲁贝夫人拿来一叠邀请书,发邀请书的 人尽是些不认识的人名。”

“邀请书怎么处理呢?”

“让她作火炉的引火物烧了,没有其它处理方法了。”“偶尔打开看看 也没什么不可以吧,平时和那些抬不起头来的人交往,所以和上流社会的人

们见上一面也会使心情舒畅的吧。不过你打算在蒙马特尔住一辈子吗?”

“嗯!”

“晚上,仅仅去红磨坊不觉得乏味吗?和聚集在蒙马特尔的‘残兵败将’ 们一起固然不错,但是,也不妨试着和那些人生成功者,具有良好教养的人

稍稍接触一下。如有这份闲心的话,我可以请纳顿逊夫妇介绍。纳顿逊夫人 是巴黎第一美人,而且是个知识妇女,事实上,是她提出让我带你一起去

的。??”“我哪儿也不想去。去红磨坊就很幸福了。他们都了解我,待我 很好。说起红磨坊,我想起了有一位在那儿跳舞的新来的女孩,想让你见见

面,名字叫简·阿弗莉尔??”

这五、六年,亨利和父亲的关系处得不太好。在母亲的指责下,他也偶 尔去看望过父亲,但见面时,双方都苦于掩饰自己不很平静的心情。

一天早晨,父亲咕咚咕咚地走进了画室,那是海报在街头披露后不久的 事。他说了“你画那种东西”之后,好一会儿冉也没说什么,因为生气,脸

色变得苍白。“舞厅的海报上竟写上了我们家的名字!如果你不是残废的话, 我会给你一鞭子的!”

血从亨利的脸上褪去,耳边响着父亲发怒的的声音。亨利有好一会儿盯 着伯爵握着金手杖嗦嗦发抖的手。

突然,恐怖从亨利身上消失,相反,怒气不断涌来。给我一鞭子是什么 事,不管是不是残废,我不还是吐鲁斯-劳特累克家的一员吗?

亨利抬起头。

“这次访问的目的好像不是建设性的。”亨利沉着地冷冷说道,厚厚的 镜片深处的双眼没有一点恐怖。“我的作品不合父亲的意,这很遗憾没能一

起驱车行驶在香榭丽舍也是件遗憾之事。”

“我知道,因为我是个残废,父亲觉得脸上无光,就是我也觉得丢脸, 因为我并没有希望你们生下我却生下了我来。然而,遗憾的是我是个独子,

应该继承家业。父亲讨厌我,我说不准也同样如此。我先声明在前,我不怕 父亲,从前崇拜你,然而现在不了。以前,我和妈妈需要父亲的爱情、理解,

更需要一起生活。但是,父亲背弃了我们的期望,所以,这种争执已经结束 了,以后我希望互不干涉地活下去。关于我的作品,我按自己所弃欢的署名,

在自己的创作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不需要什么谦虚吧。”

“什么创作!”伯爵嘲笑似地说。“你打算把这也算作创作吗?”他对 着挂在墙上的画,挥着手臂。“这只是黄色的劣作!是在妓院和舞厅纵饮、

沉溺于玩乐的借口!”

“我称之为创作!”亨利重复道。

“什么是创作,什么不是创作,没有创作过的父亲怎么会理解呢!因为 你认为我们是大领主,是剑的领主,因此不干活也行,活是农奴和资产阶级

干的。你认为虽然我们失去了所给的一切,但是,社会对于我们的尊敬是理 所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