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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我们过于高尚,充满着自傲和偏见。坚持近亲结婚的结果,造就

了个无用人。只会骑在马背上杀死毫无防备的野生动物。充其量运气好的话, 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战死。我们被家族姓氏的光荣所包围,就像出生在这个

家是个惊人的业绩。说实在的,我们的世界已和凡尔赛宫以及玛丽·爱德华 共同死去。也就是说,我们是过去的化石,遥远得几乎能与恐龙相提并论,

没有存在价值的。父亲说我同妓女交往,是的,当然在交往,毋宁说我感谢 她们和我交往。除了妓女之外,有什么女人会同我交往呢?连喝酒也遭到了

非难。事实上我是在喝。而且不仅仅是喝,酒量在日益增大。什么?因为饮 酒能忘记自己的丑陋、孤独和脚痛。父亲如是我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像

我这样必须要拽腿而行的话,你会是怎么一种心情呢?当然,我饮酒,如果 是父亲的话,就不饮了吗?准都有个逃避现实的办法。妈妈有祈祷,父亲不

是有鹰和马吗?我有科涅克的白兰地。我要问一句,父亲要让我干什么呢? 你想说,一生躺在长椅子上度过去吗?我试过,忍受不了,也许父亲也难以 忍受吧!”

亨利闭上嘴,凝视着父亲。 伯爵在亨利面前,像画中人似的始终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燃烧般的怒气

从眼里消失,站在那儿的是一个自傲、孤独、已到暮年的老翁。刹那间,带 有绸领子的大礼眼褪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站在那儿的是披着金色盔甲、连环

甲和长长的雷蒙四世木盾的吐鲁斯伯爵,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处响彻 着战马奋勇向前的嘶叫声和嘹亮的喇叭声??。

幻觉消失,父亲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打着漂亮的绑腿、戴着阔领带的巴黎 游客。一瞬间,亨利对于出生在五世纪末、放荡不羁的封建领主感到无限的

亲切,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握住父亲的手说,你的心情我明白,我痛切地 了解父亲的悲伤,病态般的自傲,对于过去的无益的崇拜,也许我是个残废,

但是我毕竟是个行将消亡的社会阶层的一员,吐鲁斯-劳特累克家的直系。然 而,说了又会怎么样呢?什么也不会变的??。

“亨利,这是最后一次了。”父亲的声音是那么的嘶哑,不知为什么显 得那么遥远。“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就干你喜欢干的,按你的生活方式生

活下去吧。但是,你不要来找我请求帮助,我不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对于将来我也不抱希望。” 伯爵像客人般地倾斜了一下帽子,迈着滞涩的步子向外走去。

倾刻间,亨利感到一阵寒气袭来,他拖拽着双腿来到桌边,往酒杯里倒

着科涅克白兰地。 海报张贴出来五、六个月了,亨利至今仍然无意离开蒙马特尔。

“对红磨坊你还不觉得腻啊。”莫里斯再三问。”每晚去同一个地方, 见到的老是这些面孔,随声附和那些肆无忌惮地贬低画商和评论家的家伙。

你恐怕是巴黎最成功的画家吧,却和抬不起头来的家伙一起生活,这又是为 了什么?如果你想同那些即使在巴黎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有教养的人、名

人交往的话,可以任意挑选,你却奉陪那些吹牛大王和敲诈勒索之辈,这有 什么趣味呢?”

“我不愿同那种只看到我的脚的俗人交往。”

“又是脚!一直脚、脚的说个不停,讨厌!就像人家只看到你的脚似的。 这是错觉,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我说起过纳顿逊夫妇的事吧?也许没

有比遇到这对夫妇,更令人心情愉快的了。米西亚·纳顿逊几个月之前就说 了让我带你去她家,她是个杰出的钢琴家,而且绘画的造诣也很深,她收集

了不少精品呐。”

“女人是不会对画感兴趣的。”亨利瞧不起似的耸了耸肩。“特别是社 交界的女人。说收集画,其实那只不过是收集画师的一个借口。女人理解不

了画,那只是为了可以喋喋不休地论画作借口和姿态。我要问你一句,红磨 坊什么地方不好?我可是喜欢它。那儿的噪音、照明、庸俗、尘埃飞扬,这

一切我都喜欢。同沙拉和康康舞女闲聊、格外快乐。齐德拉特别殷勤的款待, 让侍者往我的桌子送香槟,不要钱,这使我有些不安??”

“不是靠了你,顾客才盈门的吗?是一些便宜货吧。”

“你不要说个没完。你有纳顿逊夫妇,我有红磨坊。” 亨利嘴上说喜欢这儿不想离开,其实,对于蒙马特尔亨利并不见得没有

厌倦,对于一跨进咖啡馆、就朝他走来的那帮人,他并不寄于幻想,他已经 听烦了他们的豪言壮语和对于这个世道的怨恨。康康舞的舞女也变了,爱丽

舍·蒙马特时候的清澈见底、天真无邪已经不见了,红磨坊开业仅建三年就 把她们变成了厉害的商业女了。由于海报的成功,拉·古吕红了起来,成了

康康舞的女王,同时她也染上了令人讨厌的傲慢。她坚信,每天晚上舞厅里 济济一堂的顾客都是慕自己的魅力而来的。她的傲慢是无止境的,有一次,

她边跳着康康舞,一边朝威尔斯亲王大声说:“这不错,威尔斯!今夜我请 客喝香槟!”在亨利看来,她早已不是蒙马特尔百姓开朗的象征,把她作为

画画的素材他毫无兴趣。可是,要驱走可以算之为病态的留恋,把他从这个 断言一生居住的地区赶走的话,需要一系列戏剧性的变故。

一天晚上,进行大型的劈叉演出时,一名舞女死了。三天后,亨利的好

友贝尔特来访问了画室,含泪说,有一名舞女被男人杀死了。听她说格利舞 厅被警察封闭了。她在安布瓦兹街的妓院找到工作之前,在画室住了三天。

其余的女子分散在整个巴黎。

亨利刚从这些打击中振作起来,马上又传来了简·阿维利尔去弗里·贝 舍尔酒吧工作的消息。

受最后一次打击的是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齐德拉来到亨利的桌边,同往常一样,他的嘴里含着没有点

燃的雪茄,搓着手:

“总算干起来了!契约也都互换了。我把红磨坊让给了别人,吐鲁斯先 生,瞧,我说过可以抓百万元钱的吧!抓到了。但是,我不是那种坐着算帐

度日的人,我要开新店,地点在香榭丽舍,名叫‘巴黎花园’怎么样?我把 沙拉带去。”

亨利突然想起了母亲说必须去上学的那个遥远的九月的下午。现在和那 时的心情完全一样。周围的世界在嘎吱嘎吱地崩溃。没有沙拉和齐德拉的红

磨坊已不成其为红磨坊。那么,今后怎么办呢?有关红磨坊的画已画了不少, 想说的也已经说了,今后也只是重复而已吧。也许正如莫里斯所说,应该离

开这儿,与不同的人们接触了,亨利忽然这么想。

当天夜里,亨利看了康康舞,却没有画素描,表演结束后,亨利走到酒 吧,同沙拉告别,接着是格斯顿,这是亨利喜欢的侍者。临走时,同特莱莫·拉

达握了握手。亨利在挂在大厅里的那幅马戏团画前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他从开始启动的马车窗里往外眺望,红色的翅膀闪烁着、转动着。也许 是感伤的缘故吧,亨利想,这翅膀是为自己,只是为自己才转的,它就这样,

慢悠悠地转动着表示告别了,亨利无法不这么认为。

“再见,红磨坊。” 亨利如同和老朋友道别那样微微地挥动着手,接着更小声地喃喃说:“再

见,蒙马特尔。” 莫里斯把他介绍给纳顿逊夫妇是两三天后的事了。门口穿着制服的仆人

取走了两人的帽子和手套,帮着脱下了无袖外套。两个青年穿过大厅,在通 往客厅的宽阔石阶上停下了脚步。他们调整了一下呼吸,飞快地瞟了一眼过

于宽畅的屋子。到处放着用细缎做灯罩的灯,大理石的壁炉里木柴燃烧着, 冒着通红的火焰,屋子里却显得昏暗。屋子一角的大钢琴就像竖琴的灵枢。

日用器具处挂着有花边的平绒,到处集聚着穿着嵌有珠宝的晚礼服的女人。 男人们留着胡子,衬衣的胸前闪闪发亮,一边啜着西班牙的葡萄酒,一边在

殷勤地交谈着。带着白手套的仆人,一手托着盘子到处兜来兜去。

亨利一眼就注意到了米西亚·纳顿逊。这并不是因为她最美,而是因为 他突然感到了这屋子的主人一定是这位女性。

她有点拘谨。手提着带有玫瑰花图案的波纹绸长袍的裙边,满脸含笑, 一只手向前伸着,在衣服沙沙的磨擦声中走了过来。

“啊!裘扬先生,您把朋友带来了,我太高兴了。” 接着,她转向亨利:

“初次见面,吐鲁斯-劳特累克先生,总算见到您了。”低低的音色里有 着斯拉夫音。“也许你没注意,我几个月前就千方百计地请他带您来。都等

得不耐烦了。让我单独留一会吧,行吗?”

说着,她那充满魅力的微笑从正面同亨利打了个照面。

米丽阿姆

(一)

傻瓜睁开双眼,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只不过是场残酷的玩笑,这需要多 长时间呢?“大约要五年吧。”亨利小声嘟喃着,并小声哈、哈、哈地笑了

起来。“因为我就花了这么长时间。”

他的身子随马车摇晃了一会儿,感觉很愉快。歌剧院大街就是下午很晚 了,还是门庭若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金发女演员在马车上向亨利招手致意,

亨利将绸缎帽稍稍倾斜一下,从大衣的毛皮衣领土拂去香烟灰,身子朝前欠 了欠,对马车夫说:

“不去维巴家了,去画廊,裘扬那儿,弗奥雷斯特街九号。” 是的,醒悟到这只是个玩笑,已用了整整五年之久。五年太长了。??

尽管如此,为了使自己忘记自己是残废这一事实,又何必那么兴师动众呢? 譬如米西亚,她没必要对我那么笑容满面的。

为了把那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弄到手,她用了微笑这一手段。这微笑是凭 智慧能发出的,却有点过分理智了,而事实是那微笑使她的沙龙成了巴黎最

有名的社交场所。她从竞争对手的沙龙夺走了左拉1、克列孟梭2、阿纳托尔、 弗朗斯这些知名人士。??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给予可怜的残废者什么影响,

也是不难想象的。这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把他的心脏翻了过来,荡涤了他残 存的理性,使他在长达五年的梦幻中开始犹疑不决。

何况,那天晚上她的美是无法形容的。把美和典雅的趣味及金钱这三者 合并为一(她是三者具备),有时就会发挥令人恐惧的力量。可以说,她是

美貌与金钱的力量能够得其所哉的典型。财富并不和所有的人相配,然而却 和她很配。她的发型是由最高级的美容师做的,这一目了然;穿衣服时,也

许有侍女在旁侍候,帮忙搭上搭钩和金属卡子;玫瑰色的波纹绸衣裳一定在 是瓦兹或巴甘定做的,花了很多的钱。

他早就注意到了当时芳年二十七岁的她,长袍里面穿着昂贵的质地很薄 的女内衣,和考究的阿兰松花边,女内衣里面,藏着桃子似的细腻滑润的洁 白的肌肤。

现在细想起来,她不该向我含有那样的微笑,那应当说是残酷的,等于 用大炮轰击兔子那样的浪费,她只要用一般热情的微笑就行了。那天晚上遇

见的那些人不那么奉承我该多好。他们不该不停地称赞海报,如果挤眉弄眼, 窃窃私语地说,“唷,那么难看!看那张脸!可怜的脚”!那就好了,这种

态度对于我才是亲切的。然而,他们说的是好话,让人觉得是在欢迎我,更 不好的是给了他一种成名的错觉。

我可以回忆起那晚上的所有事情。来的是谁,妇人们穿着什么衣服,人 们都交谈了些什么,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就连脑子里考虑的事都能记忆犹新。

绿色和纯金色的食堂阴森森的令人恐惧,使人想起了法国银行的地下室。可 是,这也不过是刚开始时的感觉,当罗斯特·普赞特出来时,气氛已变得轻

1 左拉(zola,emilel840—1902),法国小说家。

2 克列孟梭(clemenceau,georgeseugènebenjamin1841—1929)法国政治家。1906—1909

年,1907—1920

年,两度任总理。

松,甚至感到亲切。沙拉·贝尔那坐在柯米特·德彪西与奥斯卡·米德间, 穿着波形圆边的白上衣。阿纳托尔·弗朗斯和主教进行着拘泥的讨论,他微

笑着,点着头,做着否定的手势—这完全可以说成是把缝衣针作为决斗的武 器。有着医生、新闻记者、政治家及其它各种头衔的三头六臂的克莱蒙梭在

和邻座的美女讲述着美国的南北战争:“李将军作为一个人物是伟大的,但 是,他只有热情,从这点来看,北军的格兰特将军是拥有大炮的??”他还

记得自己被戈尔齐科夫夫人手上莫大的钻石吸引,迷迷糊糊地想,这有多重, 值多少钱?还是莫里斯说得对,与人生的失败者相比,同成功者的交往的确

有味儿、有趣,不过,会熟练地随机应变的人竟是如此之少。的确,金钱的 力量在某种程度上使女人更有魅力,因此,蒙马特尔下层社会的女工们想穿

着像银行女儿那样的服装??。

亨利特别想起了米西亚。那个同他讲自己出生的故乡波兰和兄弟的米西 亚,喜欢音乐和巴黎的米西亚。”我觉得你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