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非常卓越(说到这儿,
她那魔术般的微笑发挥了威力)也许可以给《白色评论》两三张素描,那我 会非常高兴的。这是我丈夫为了使我快活而开始创办的杂志。您能光临我很
高兴,亨利。我称呼您亨利没关系吧?请再来,时常来,不到三天就来这时, 亨利有了重大发现。是的,我同这些与我平起平坐、极有魅力的人生成功者
同属一类!我不也是个充满魅力的人生成功者吗?残废!所谓残废的是谁? 我是劳特累克,“年轻大胆的”画家,知名人士!巴黎向我敞开。我可以去
任何地方,参观任何东西,同任何人会见,无论去哪儿都受到欢迎,人们争 先恐后地想同我交往!
亨利把自己投身于巴黎的大街小巷中去了,他的足迹踏遍了巴黎的每个 角落,无论怎么看、怎么画都不会觉得厌烦。白天,他埋头工作,生活就在
晚上。为了夜生活,他减少了睡眠,而要不睡就要有酒。
他每天上下于马车。喂!车夫,去维巴的店铺??去美国风味咖啡馆?? 去皇家街的爱尔兰、美国酒吧??;喂!车夫,去马克西姆??去幸福之地??
红城??蒙巴沙杜尔??巴黎第一音乐厅??;喂!车夫,绕一下弗里·贝 舍尔,不,不是正门,是后门,求你了,快一些;喂!是波埃西街二十一号,
你去问下经理,有没有一位叫沙拉·贝尔那夫人的;喂!车夫,去第一芭蕾 学校??自行车竞技场??蒙尼泰纽街十六号戈尔齐科夫夫人私邸??克雷
尔蒙-特纳尔公爵夫人私邸??卡拉曼西努内伊女王私邸??拉吕·勃瓦向、 勒·特马尔·达尔赞奇妙的是,亨利已不太记得这被吸引的五年了。他只记
得在化装舞会后两个月,从外套领子下裸露出来的白玉般的皮肤那样微不足 道的零碎事。例如,下午六点维巴家,穿着红外套的匈牙利的吉普赛人拉着
小提琴,佣人领班夏尔路严肃地在桌子间踱来踱去??还有,马克西姆酒吧, 戴着眼镜的侍者领班杰拉尔穿着蓝与红的制服??调酒帅拉尔夫是切洛基族
和中国人的混血儿,常叫我侯爵先生??。
亨利逛遍了每个酒吧,金发女郎,肤色微黑的女人,还有红发女郎,穿 着砂漏般形状的服装,她们是点缀巴黎之夜的发光的蝙蝠。成白名女演员,
用白色骡马拖拉着的波莱尔·莱加努,还有伊维·拉旺里埃尔、安·赫尔特、 梅伊·米尔顿、依维特·吉贝尔、詹特·格尔尼埃、玛塞尔·兰德,跳完舞
后擦着脸讲述着伊利伊州的一个小镇的事情的罗依,法拉??梅·贝尔福穿 着晚礼服,抱着猫唱“我弄到了一只黑色的小猫”。说起小猫,有时让内·达
瓦尔带着挂有贞操带的布里阿德种的雌狗,下午两点来马克西姆酒吧??
简·阿维利尔表演结束后,在红磨坊一边贪婪地吃着威尔士风味的吐司,一 边说:“嗳!亨利,现在的人和以前不同,都是些非常温和、有知识,而且
非常精力旺盛??。”舞台的后门,蓝色、桃色、绿色的内衣挂在家具和屏 风上,装着舞台化妆用的冷霜的壶之间团着沾上了颜色的毛巾??。他仍清
楚地记着的,就是这些片断。一曲跳完之后,从舞台两侧退场的舞女踩着了 裙子下摆身体向前倾斜,发出低低的谩骂声,那是弗里吧??满嘴奶油巧克
力,说着俄国阿旺切尔的德彪西??清晨五点,在不受人欢迎的自行车竞技 场,拼命练习的双人车手??早上六点,坐马车去库退尔的工作场地,夜礼
服外,套上围裙,和新石头打交道??。莫里斯摇头说:”无论是工作或玩, 一次你干一样吧,亨利。”鲁贝夫人也说:”求您了,你就睡一会儿吧。”??
米西亚家的晚餐会??在她的别墅度过了周末??在隆西场玩过赛马之后, 又坐公共马车回到了巴黎??戈尔齐科夫夫人家豪华的餐厅,仆人们穿着哥
萨克骑兵制服??还有,在杰尔丹·德·帕里和威尔斯亲王共同度过的一夜。 其它还有什么事呢?对了,去探望过在贫穷院濒临死亡的唐吉老头。他
面颊瘦削,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他拼命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来?? 在德莱弗斯家和莫里斯一起吃过一顿午饭。这是那件事发生前三个月的
事??深夜,拉·古吕和埃伊夏在通往蒙马特尔墓地的桥上偶尔相遇,她们 互相拳打脚踢,大吵了一顿。拉·古吕两三天后,在眼圈周围化了妆,脸上
带着搔伤来到画室,说想在窗帘上画画,问了她才知道,她要挂在弗尔 瓦·德·特洛尔的自己的木屋里(以后拉·古吕把这张窗帘卖了。无知的画
商把它截断后下落不明,罗浮尔美术馆苦心找寻的结果,终于发现了断片,
并做了复原)。 马尔蒙蒂内“姑妈”的死??两个月后,和妈妈一起去了塞莱兰,一是
为了参加外祖父的葬礼。曾经笑声不断的大宅院变得万籁俱寂,像是没魂了 似的??家似乎与主人同亡了??还剩下些什么呢?伦敦??阿姆斯特
丹??又一次去伦敦,这次是莫里斯同行??在切尔西的画室画斯勒的素 描,又一起在克拉依特里翁共进晚餐??精疲力尽地躺在椅子上,眼睛看着
绒毯??等待逮捕的奥斯卡·珍德??在去里斯本的途中,在船上看到的一 位美丽的妇女,说是去达喀尔丈夫那儿??马德里是不夜的城市——凌晨两
点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特莱德和美妙的埃尔·梅莱玛??在巴塞罗 那的妓院偶然与以前在煎饼磨坊的女人邂逅??。又再次回到巴黎,又是音
乐厅,酒吧;又回到了坐在带篷马车上兜风的日子。
在纳顿逊家的宴会上,自己也干过一些蠢事。在英国国旗背心上面套一 件餐厅服,试着模仿做酒店的招待??自鸣得意地发明了被称之为“地震”
的混合酒??举行晚餐会,请客人们吃猴肉??让金鱼在水罐里游等等。难 以忍受的孤寂,使自己驱车兜风的距离逐渐拉长,酒量也有所增加。同时服
饰也变得华丽起来。手套是粉红色的,衬衣是大红的,上装是用来做撞球台
(打球场对角线的球)的绿布裁剪定做的。能回忆出来的大致就是这些事 了??。五年不短了,但是却有长达几星期、或几个月什么也回忆不起的空
白。其实,在到达死的境地之前,自我早已在遥远的过去死去,这些不是它 的证据又是什么呢?
而且现在又如何呢?和以往大同小异。每天漫不经心地乘着矮种马的马 车。虽然已不冉扮成演艺场滑稽演员的模样,但是这只不过是因为太累了,
从而不再扮演这种角色。亨利仍然常出入于剧场的后门和咖啡馆、演奏会,
这也仅仅是因为无其它事可做,受惰性的驱使。他毫无目的,到处游逛,在 马车里打盹。这个习惯和从前一样,只身一人也和从前一样,不过他已丢弃
子渴望得到女人的爱的愿望。亨利明白,自己笑容可掬并不是对自己,而是 为了作为画家的名声。亨利只有三十二岁,可看上去都有四十五了。健康状
况不断下降,就连从前一半的工作量都无法完成。举杯送往嘴边的手会颤抖, 必须用左手压往手腕才行。就是饮洒,也解除不了脚的疼痛,有时甚至会产
生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疼痛。
当然,无法知道这样的痛苦会持续到何日,但他已觉得不管怎样都无所 谓。
马车驰进人烟稀少的小路,在装潢朴素的美术品店门前停了卜来。门口 挂着块招牌,上面写着“画廊—裘扬”。亨利走下马车,推开玻璃门走了进
去。两间空荡疡、微暗的展览室打通成了一间。随着办公室越走越近,亨利 看到了正在伏案疾书的莫里斯,桌上台灯照亮了他的面庞,专注的表情,金
色的头发和下巴胡显得分外引人注目。看那额头上隐隐可见的皱纹,为了经 营这小小的美术品店莫里斯大概也花了两三年的心血吧。穿着黑礼服的身
影,看上去是那么的认真和热心!
莫里斯从桌上抬起头来。”哦!是亨利呀——啊!你又喝酒了?”
“只喝了两杯开胃酒,哦,不,大概是四杯吧,另外路上又喝了一怀, 我可没有喝醉呐。”
“那,也许是没有喝醉。不过,你的眼睛已经充血了。这是酒精中毒??”
“可以坐吗?”亨利在宽敞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你看这个,”莫里 斯绷着脸递过报纸。”我正在写信,写完之前,你就读读这些展览会评论吧。”
亨利一面接过报纸,一面说:”来这儿的路上,我回顾了这五年的生活。
我可不像圣约翰自认是个多余的人。”
“别唠叨了!这样我就设法写信了。”
“可惜牺牲了宝贵的青春,托你的福。你不要忘了,那晚拖我去米西亚 那儿的是你。”
“我只是想让你认识一下那些有钱有势、有门第的人??行了,你就安 静一会儿!写完了我就和你聊天。”
亨利翻起了报纸。”请听!‘画廊一裘扬,明天开始举行预定的年轻大 胆的画家的首次个人展??’美术评论家偶然也应该换个形容词,照这样,
即使到了九十岁,也称呼他们为年轻大胆的画家。”
“是九十吗,”莫里斯把署了名的信塞进信封。“可是,我们必须认为 如能活到四十岁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拉斐尔四十岁前就死了,就是科雷焦也是如此,华托1也相同??行 了,行了,太乏味了!你也许不想说教了吧!不说肚子要胀出来的,你说吧,
这次,究竟说些什么呢?”
莫里斯把身体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两只手在后脑勺处挽起来,凝视了亨 利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时我也考虑,你这个人通宵不睡,是不是在反复思考糟蹋自己精力 的新方法呀!比如,你陪伴那个歌剧院舞会有名的坏女人,你同那个可以做
你伯母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1 华托(watteau,jeanantoine1684—1721),法国画家,罗可可风格代表人物。——译注
“哦,是那个呀,首先,说波西伦夫人是坏女人是错的,她的行为是慎 重的;其次,那天晚上她的举止是好的;第三,我说了,我没有看过歌剧院
舞会,我一定得去,而且,她已到了可以说是我的伯母也不足为奇的年龄了。”
“问题是大家都清楚她不是你的伯母;再加上,你好几周泡在她卖淫的 妓院里,这也是事实;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呐。”
“是吗?那就让他们去说吧。你不知道,“中伤正是谈话的妙趣所在’ 这句话吗?如果禁止在背后说人坏话,那大多数人不就失去讲话的素材吗?
我满不在乎,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没有弗路尔·布朗修,我就死在遥远 的过去了,这你不是知道得很多了吗?因为那儿的人不打搅我,要想休息或
安静地工作,就只有那儿,别无它处,于是偶尔也有两三个星期留宿在妓女 院的事。不过,我在哪儿留宿,别人不该说三道四吧,我又没有给人家添麻
烦。在佩洛克·格里呆过的贝尔特在那儿负责处理女人们的事。你去妓女院 住住看吧,在那儿可以看到外面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话倒是这么说的。”莫里斯独自笑了起来。
“你不要笑得这么庸俗!我并不是从道貌岸然之辈的那种肮脏的心灵说 这一切的,作为以前从未描绘过的素材,我把姿势和表情当作一个问题来研 究的。”
“评论家是如何抨击你的。你知道吗?说你是妓女的委拉斯开兹。”
“唉!我不知道。你就把它当作表扬吧。喂!莫里斯,你快收起那副高 贵的基督教徒说教的样子,听听我说吧,用道德观来讲,画裸女的场所,无
论是画室还是妓院,是没有区别的,对吗?但是,从艺术见地出发,那差异 就很大了。我该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譬如说吧,就好比原始丛林里的豹和
标本店的豹之间的区别。前者自由,自然美丽,而后者却是填塞东西、无生 命的怪物。站在模特儿台上的裸妇,只是脱光衣服的女人,画完之后留在画
布上的,是一服油彩的催淫剂,只是一张明信片,然而这可以作为艺术通过。 在妓院,女人并没有裸体的意识,自由地行走。看到她们行走、坐立、伸懒
腰的样子,使人自然地想到伊甸园的夏娃一定也是这样的吧。望着她们,我 清楚地了解,所谓女人不是我们日常见到的“行走的挂衣架”,所谓女人,
是皮肤光滑,极其柔软的两足动物,她们会多种多样的姿势。你看到过女人 笑时的腹部吗?我见过。一天,一个名叫洛朗多的女人同我谈起了一个在那
儿度过一夜的客人的事,这个男人命令她穿修女的衣服,她没听。这个女人 说得很有趣,哑剧动作极其精采,女人们都捧腹大笑。她们有的倒在我的床
上仰面朝天,有的俯卧着。这时我看到了肚脐起伏,臂部震动,感到了她们 的整个身心都在笑,连脚尖都弯曲起来。这是布歇医生宣布病人患了淋病时
的症状。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令人可怜的情景??不过,你是画商,所以同你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吧。”
“噢!当然如此,我不明白。那么我问一个问题。既然你认为妓院的画 那么好,却还要挂在地下室,这是为什么?不如同其它的挂在一起,不是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