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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登上等候着的马车舷梯,在戴着手套的男子帮助下,一会儿就 无影无踪了。

过了没多久,米丽阿姆出来了。她和同伴们不一样,没有留步,直接快 步地朝马车走来。

“晚上好,亨利。”米丽阿姆大声而快活地打了个招呼,在亨利身旁坐 了下来。“等了好久了吧?”“两三分钟,没晚到太好了。说实话,法兰西

大剧院在演戏,我买票了。我想偶尔看场戏也不错吧。”

“想去,我还从没去过法兰西大剧院呢。”

亨利的头伸出窗外,说:“去沃阿尚。” 两人吃了很多,看上去食欲很好。他们说着,笑着,并不是因为说的事

好笑,而是因为他们感到幸福。和以往一样,他们又争论起来。从最初见面 那天起,在绝大多数问题上他们的意见是对立的。他们是有意采取反对的立

场的,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想要享受一下互相攻击的乐趣。

这天晚上,首先开始争论起来的是亨利。他说他作为无党派一员反对旺 多姆圆柱。

“科西嘉出身的冒险家伙!连蜡烛心都不是,却要在那圆柱顶上造自己 的家!矛盾百出这点,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都是相同的。米丽阿姆你一方面

期望民主政治,一方面却说很喜欢独裁者,而且越是暴君越是喜欢,真是毫 无办法。”

亨利从米丽阿姆的眼里看到了抗议的神情,又继续说。“不信吗?好, 那就说给你听。拿破仑使法国遭到毁灭,流血过多而近于苍白。比起把所有

的国王都关起来,虐杀了这么多人更为残忍,整个巴黎成了祭祀这家伙的圣 堂般的地方。你稍稍环视一下,破旧的凯旋门、旧兵器库、旺多姆圆柱方尖

塔,踩出一步,就会撞上那家伙。作为王党的一员我无比愤慨。”

“唉!亨利,你真打算成为王党吗?”

“当然,这还用说吗?你间的是什么问题!就像是面对教皇的枢密官, 问他是否支持法王。”

“简直不可思议。”米丽阿姆转着酒杯重复说。“哼!为堕落老朽的国 王辩护!”

“我有不同看法,不一定是老朽的。路易十五岁就成了国王了。”

“行了。我是说成了堕落的年轻国王。”

“我不同意。国王没有像铅管工、帐房员、艺术家、教士那样堕落。说 实话,国王中(是不幸的最坏的国王)也有高洁的国王,至少他们中的一位

—路易九世正式地被列入了圣者行列。” 米丽阿姆朝他投去挑战的一瞥,埋头吃了一会儿饭。

“那些贵族!”米丽阿姆又开始攻击起来,“他们也称得上人格高洁吗? 不!他们粗野,傲慢,乱逞威风。”

亨利演戏似的挥动着手臂,“那我再告诉你,米丽阿姆,粗野的是仆人, 不是贵族,至少不是大贵族。骄横自大而傲慢的,大体上都是办事的人,而

不是领主。我家公馆里有个名叫老爹的管家,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像他那样 骄横自大的。”

亨利瞟了一下钟。”喂!年轻的共和主义者,不快一点儿就赶不上第一 幕了。”

这天,他们看的是莫里哀的《才女矫作》,第二天,他们又去看了喜歌 剧。米丽阿姆的优雅、美丽,和从心眼里欣赏音乐的神态,使亨利的熟人都

很受感动。这些熟人中也有德加。翌晚,亨利又带她去了文艺复兴剧院,把 她介绍给了沙拉·贝尔那。

但是,翌日晚上,他们是在米丽阿姆屋里的暖炉边度过的。亨利坐在沙 发上,手心托着白兰地酒杯,米丽阿姆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凝视着火焰。

这是风雨交加、疾风敲打着窗户吱吱作响的二月的夜晚。然而,屋里却 很暖和、安谧。亨利背靠在坐垫上,看着沉思不语、被火光照红了脸庞的米

丽阿姆的侧影。多么喜欢火的姑娘啊!一进屋就点起火,用捣火棒添劈柴,

一分钟也不想离开炉旁,她曲蜷着背坐在那儿的样子像猫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就这样互相享受着沉默的愉快。这

种沉默在他俩交往中占有着重要的位置。

“幸福吗?”

“非常,真想放声歌唱。”

“你也有像猫的时候。” 虽然没有转过脸来,但亨利还是看到了米丽阿姆的嘴唇边也漾荡着的微

笑。寂静又包围了两人,只有外面越刮越猛的风的叹息声,和燃烧着的火柴 爆裂的声音。

亨利漠然地拨弄青胡子,环视着屋子。屋子小巧玲珑,天花板很低,只 有两三件家具,地上铺着绿色的绒毯,墙上的书架和几幅版画,说明屋主人

喜欢读书,同时也显露出她懒得外出的习惯。不断外出的亨利对此抱有好感。 这也是因为这屋子和亨利在心里描绘的是如出一辙。如同茶色的眼睛,左面

颊上的小酒窝,坐在地板上的习惯,听音乐时,心情愉快地张着嘴巴一样, 亨利想到这屋子也是她的一部分,亨利感到这儿有着并非初来乍到的亲切 感。

“唉!亨利,”米丽阿姆突然招呼道。“你讲讲德累弗斯的事吧,店里, 女孩子们一个劲地谈这些,看上去她们争论着他有罪还是无罪,我不清楚这

是什么事件,首先所谓德累弗斯究竟是什么人呢?

“阿尔萨斯出身,我的朋友莫里斯也是那儿人,却是朱卢兹市人。他加 入陆军成了炮兵大尉,但是四年前的某一天,因泄露了军事机密遭到逮捕,

被判为有罪,降职后被送到恶魔岛,现正在服刑。有反犹太主义的阴谋这一 说法,不过这显然是冤案。”

“你怎么知道是冤案呢?大家都说他有罪呀。”

“这首先说明他没干。”亨利笑了。”但是,还有其它理由。” 关于德累弗斯,从笔迹专家们的意见分歧、围绕着审判的无数疑点、捏

造证据、证人作伪证等等,亨利花了相当时间慢慢他讲着。他喝完了怀里的 酒,手伸向手杖,一边说:

“正是这些原因,他是被冤枉的。在法国还有少数有良心的人们。他们 站出来纠正这极大的不公正,我想,道路是曲折的,但我希望他们成功。”

米丽阿姆拿起放在桌上的油灯,紧靠着亨利一起向那狭窄的过道走左。

“光坐着,没什么乐趣吧。”

“不,这么愉快的时刻,我还是第一次度过。其实我最喜欢呆在家里 了??明天再见面吗?”

几乎让人察觉不出地踌躇了一下,亨利又补充道:“常和我在一起不觉 得腻吗?现在还??”

“嘘!明天,老地方,知道吗?”米丽阿姆很快地说道。 米丽阿姆的视线倾注着爱抚。亨利一时冲动,想紧紧握住她的手,但他

克制了自己,说:“谢谢,米丽阿姆。”然而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亨利开始下楼。米丽阿姆高高地举着油灯,看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却

又很艰苦地走着台阶的亨利后背,眼睛湿润了,她抑制住自己不由地发出的 叹息声。

亨利在台阶尽处停下脚步,大口地喘着气,让脚休息一会儿。他抬起头, 看到那张鸭蛋脸在微暗的灯光照耀下,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亨利挥了挥手,说:“晚安!米丽阿姆。” 两周后,米丽阿姆提出星期天下午去罗浮宫美术馆时,亨利坚决拒绝了。

“罗浮宫美术馆只是个墓场。有谁想去那种地方呢?”

“我!”

“你不知道去罗浮宫的只是观光者,是观光者和学画的学生。没有比堆 满雕像,木乃伊和碎了的大理石的屋子更使人心情不快的了,就像踏入了无

法形容的墓场,直至陈列着九千幅的画廊??。”

“不过,我喜欢画,看着画我觉得很愉快,我想请教你伟大的画到底伟 大在什么地方。”

“不可能!这就像问美丽的女性,其美从那儿来一样。说伟大的艺术是 单纯的,这是不正确的,不仅不单纯,而是相当复杂的东西。显然,第一,

人生不是单纯的,人的精神也不是单纯的,就是心情也不尽相同。伟大的音 乐也不是单纯的,也许听上去是单纯的,但决非如此。数学也不是单纯的东 西。”

“所以,我想请你在这周星期天带我去罗浮宫,给我上上课。”米丽阿 姆东方人式的眼瞳里含着嘲笑般的微笑。“如果艺术真是那么难的东西,那

我必须学习好几年呐。我的眼前,就像浮现出老了之后,我们俩每个星期日 都去罗浮宫。站在蒙娜·丽萨前的姿态了。”

“快别说那含着假笑的佛罗伦萨资产阶级的女人了!”

“我觉得她很美,如果你讨厌,那也是毫无办法的??” 米丽阿姆说话的语气很温顺,但无法否认她对争论的结果抱有自信,她

的微笑中隐约可见到必胜的信念。

“说不去罗浮宫就不去。”亨利的样子表明他无论别人怎么劝说也不动 摇。“无论你怎么劝说或是试图用微笑打动我。我的心情都不会改变,你应

当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

“唉呀!我可没对你微笑啊。”米丽阿姆像是没做亏心事反而被人说了, 深感愤然地说。

“那么是对别人微笑。那可不好。” 亨利用食指指了指她那张熟悉的脸,”我很了解你的笑容,米西亚常这

样笑的。所以说,你试探我也是徒劳的。” 米丽阿姆坐在地板上,哔叽料的裙下,盘着纤细的双腿,头发和身子的

半边,映染着火炉的微光。 亨利被她那美丽的姿势打动了心,一时中断了思考,呆呆地、入迷地看

着。

“我说不去罗浮就不去,没有讨论的余地。” 然而,下一个星期日,两人还是去了罗浮美术馆。而且从此以后每周都

去那儿了。 令人吃惊的是,亨利明白了去罗浮宫对于他也有了一种崭新的、愉快的

感觉。站在世界名画前回答问题,详细解说名画的绘画技巧时,米丽阿姆瞪 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那副神情,亨利觉得无比的快乐。迈步在脚步声回荡

的画廊里,米丽阿姆现出了永不满足的好奇心,贪婪地吸收着。亨利被这样 的米丽阿姆吸引了,他注意到,米丽阿姆非常专心地听他讲述为什么伦勃朗

比皮埃塔·德·豪荷伟大,弗拉戈纳尔比纳提埃优秀的理由是什么,还听他 对各种各样的画进行分析、解释天才与画匠之间的不同。

某个星期天,两人停立在米罗的维纳斯像前,在三月下午若明若暗的灯 光下,维纳斯显得很白,就像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实在是太美了。”亨利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关于她,除了希腊 人在洞窟中发现了她,并用六千法朗卖给了法国政府这一事实之外,就一无

所知了。这是我国政府购入物品中唯一合算的东西。本来拿破仑从意大利拿 回来的卓越的画被盗了,也就只有这个了。”停了片刻,亨利又继续说道,

“实在是太美了,使人忘记了她的年龄,其实她比巴黎,比恺撒,甚至比基 督年龄还大。”

两人在矗立的维纳斯像周围转了好一大儿,从各个角度欣赏着。

“已很晚了。”亨利说。

“我们回去吧,埃及的低俘雕,希腊的女像柱,腓尼基的大理石像都看 了,这样你的素养也得到了充实,可以维持一周左右了吧。”

“不过,你同我讲好看菲里浦·利比的玛利亚像的,你忘了?”

“你的记性不错,那得快一点了,马上就要关门了。” 登着白色大理石的台阶,到了二楼,穿过卡雷沙龙,就来到了七米长的

一间大屋子。那儿不太有人光顾。

“只有看利比的时间了。”亨利说着,气喘嘘嘘地疾步朝俯视膝下孩子 的绝世美人金发玛利亚走去。

“想看的话,其它画可以放在下个星期日。” 两人站在画前,流露出崇敬的目光。

“这是幅杰出的画,米丽阿姆。”片刻之后,亨利缓缓地开口说。“就 像是从里面照出来似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的,是吧,这是因为利比用土黄

色打了底。这是人为的功夫,却效果极佳,它促使了光从里面发出来。如今, 立志成为画家的人谁都用这种手法,然而在利比的时代却是一种新技巧。怎

么样,你见到了一个脱离尘世的天使了吧?”亨利的眼睛炯炯有神。“望着 她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正在被地狱之火焚烧吧,就是利比也同样如此,因

为这两个人的品行不端??”

这时穿着制服的警卫走了过来,告诉他们,“再过两三分钟就要关门了。” 警卫朝米丽阿姆投去欣赏的目光,却又用困惑的表情看看亨利,然后耸了耸

肩,急匆勿地走了。

“艺术所负的罪过实在是很大的。”亨利转过身去说道。“这是一种奇 妙的符合。伟大的画家画品行极好的女人之例实属稀少。以后我讲给你听菲

里浦·利比同美丽的修女之间的恋爱故事。”

“到家后——我沏茶时” 下个星期日,两人又去了罗浮美术馆,但是去的是独立美术家协会的展

览会场。亨利将几名经营委员介绍给了米丽阿姆,看着他们显然瞠目惊视的 样子,亨利感到一种满足。然后,他们依然参观展览室,看了数不清的画。

“你这就知道画家饿死的理由了吧。”在四面墙上挂满画的屋里兜了一 圈,亨利说。“称为画的这种东西,是供给最多而需要最少的商品,是蠢材、

还是天才。只有像我这样只干这一行的人,才作为职业,立志做个画家。” 他看见了像警卫员似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亨利·卢梭,这位穿着擦得锃亮

的粗革皮鞋和打着补丁的骑装的原海关职员,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米丽阿姆,这是我的老朋友卢梭先生,小提琴的演奏方法和如何写情 书你可以请教他。顺便说一下,